第4章 《大众电影》的涟漪
周桂枝那盆脏水的馊味,连着几天都像幽灵一样缠绕在秦晓梅的鼻尖。裤脚上顽固的污渍洗了几遍,也只留下几圈淡淡的黄印,像屈辱的烙印。老宋刮皮带那刺耳的“唰唰”声,也时不时在耳畔回响,提醒着她这方寸屋檐下的暗流汹涌。日子在湿冷的梅雨季里艰难地爬行。裁缝摊前偶有零星的修补活计,几枚冰冷的硬币落入贴身的衣兜,距离那个冰冷的三块钱,依旧遥不可及。阁楼的霉味似乎更重了,渗进来的雨水在草席边缘积成一小滩,映着窗外灰暗的天光。
这天午后,雨势稍歇,天空依旧是化不开的铅灰色,空气却更加黏腻沉闷。秦晓梅坐在矮竹凳上,正埋头给一件小孩的开裆裤缝着尿湿后崩开的线。针脚细密,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对街杂货铺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地放着地方戏,唱腔在潮湿的空气中拖得老长,带着一股陈旧的悲凉。
突然,一阵轻快又带着点急促的高跟鞋敲击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哒、哒、哒”,打破了巷子的沉闷,像一串清脆的鼓点,敲在秦晓梅的心坎上。这声音在满是布鞋、胶鞋的青石巷里,显得如此突兀、新鲜,甚至有些……张扬。
秦晓梅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个年轻女人正朝着理发店屋檐下走来。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烫着时兴的卷花头,乌黑的发卷蓬松地堆在肩头,衬得一张鹅蛋脸白皙秀气。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米白色“的卡”春秋衫,领口翻出浅蓝色的衬衣领,下身是一条笔挺的深蓝色涤卡长裤,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半高跟皮鞋。这身打扮,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与青石巷灰蓝主调格格不入的、属于城市知识分子的体面与讲究。
是前街中学的音乐老师,刘丽萍。秦晓梅在老宋口中听过这个名字,那天夜里那匹月白色的确良,也正是以她的名义送到自己手中的。此刻,这位刘老师步履轻盈,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期待,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卷成筒状的、色彩鲜艳的杂志,腋下还夹着一个用牛皮纸包裹得方方正正的东西。
她的出现,像一道忽然劈开阴霾的光,瞬间吸引了巷子里所有能见的目光。对面杂货铺的老板娘探出了半个身子,眼神里满是好奇;几个在门口玩跳房子的孩子也停了下来,呆呆地望着;连理发店里正给客人刮脸的老宋,也透过门帘的缝隙,投来了关注的一瞥。
刘丽萍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屋檐下那个小小的裁缝摊,以及摊子后面那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外套、低眉顺眼的身影上。她快步走近,高跟鞋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敲出最后的几个音符,停在条凳前。
“你就是……秦晓梅同志吧?”刘丽萍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腔调,但语速很快,透着急切。她微微弯下腰,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秦晓梅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衣角,点了点头:“是……是我。刘老师?”
“对!是我!”刘丽萍的笑容更灿烂了,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宝藏,迫不及待地将腋下那个方方正正的牛皮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条凳上摊开的蓝布上,然后,献宝似的将手里那卷色彩鲜艳的杂志“唰”地一下在秦晓梅面前展开!
封面上的女郎,瞬间撞入了秦晓梅的视线!
那是一本《大众电影》。封面上的女演员,秦晓梅认得,是正红得发紫的张瑜。她烫着时髦的卷发,笑容明媚自信,眼神清澈地望着前方。但最抓人眼球的,是她身上那件裙子!
桃红色!极其鲜艳、饱满、仿佛能灼伤视线的桃红色!不是棉布,也不是卡其布,而是那种光滑、挺括、带着微妙光泽的——的确良!裙子的款式更是前所未见:无袖,两条纤细的肩带勾勒出优美的锁骨;小圆领,恰到好处地包裹着脖颈;最惊人的是腰身,收得极紧,在胸下骤然掐进去,然后裙摆又像花朵一样蓬松地散开,长度刚好过膝,露出一截穿着透明丝袜的小腿,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和一种大胆的、毫不掩饰的女性魅力!
“你看!你看这个!”刘丽萍的手指激动地点着封面上的张瑜,指尖几乎要戳破那层光滑的铜版纸,“就是这条裙子!《庐山恋》里面周筠穿的!太美了!美得让人挪不开眼!”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脸颊也泛起了红晕,“我们学校几个女老师都迷疯了!可跑遍了南京路、淮海路,百货大楼、华侨商店,腿都跑细了,愣是买不到!要么就是没这个颜色,要么就是版型不对,松松垮垮的,穿不出这个味道!”
她语速飞快,像倒豆子一样倾诉着,目光灼灼地盯着秦晓梅:“老宋……宋师傅跟我说了,你手艺好!补个汗衫都能补出花来!我就想……”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能不能……能不能照着这个样子,给我也做一条?”
秦晓梅的心跳,在刘丽萍展开杂志的瞬间,就猛地漏跳了一拍!那鲜艳欲滴的桃红色,像一团火焰,瞬间点燃了她被阴冷梅雨和现实窘迫压抑已久的、对色彩和美的本能渴望。她见过灰蓝,见过藏青,见过军绿,见过土黄……唯独没见过这样纯粹、这样热烈、这样肆无忌惮的桃红!它仿佛不属于这个灰扑扑的时代,像一道来自未来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的目光紧紧胶着在封面上,贪婪地汲取着那条裙子的每一个细节:肩带的宽度,领口的弧度,收腰的位置,蓬松裙摆的褶皱走向……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传来一阵麻痒,那是久违的、想要触碰和创造的冲动在苏醒。
“我……我带了料子!”刘丽萍见秦晓梅只是盯着杂志不说话,以为她为难,连忙打开那个方方正正的牛皮纸包。
一层层牛皮纸被剥开,小心翼翼地展开。
当那抹比杂志封面更加鲜活、更加浓烈的桃红色暴露在潮湿阴沉的空气里时,秦晓梅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是一整块桃红色的确良!崭新的!展开来足有一米多宽!光滑的缎面在昏蒙的天光下,流淌着水波般细腻的光泽,那鲜艳欲滴的色彩,几乎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吸进去,再染上它的明艳!布料边缘剪裁整齐,散发着崭新的、化学纤维特有的微涩气息。这颜色,这质感,这分量……秦晓梅只在梦里见过!这绝对是最上等的、需要特殊渠道才能弄到的紧俏货!百货大楼里那“售罄”的牌子,在这块料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巨大的兴奋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了秦晓梅的四肢百骸,让她几乎要眩晕。能触摸到这样的料子,能用这样的料子做衣服……这是对一个裁缝最大的诱惑和肯定!她的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一种强烈的、想要立刻将它裁剪成型的冲动在血管里奔涌。
然而,紧随兴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压力!
兴奋的潮水还未退去,冰冷的现实礁石已嶙峋地显露出来。刘丽萍灼灼的目光,像两道探照灯,聚焦在她身上。那本摊开的《大众电影》,封面上的张瑜笑得如此完美,那条裙子精致得如同艺术品。而自己……只有一把旧剪刀,一条旧软尺,半截画粉,一台锈迹斑斑、刚刚能勉强运转的“蝴蝶牌”,还有一个漏雨飘霉的破阁楼!
她的手艺,能驾驭这样金贵的料子吗?能复制出杂志上那条惊艳的裙子吗?万一剪坏了……万一缝歪了……万一做出来根本不是那个样子……这匹桃红的的确良,把她卖了也赔不起!
冷汗,瞬间从秦晓梅的额角和后背沁了出来。手指的颤抖更加明显,几乎要握不住那本滚烫的杂志。她抬起头,迎上刘丽萍充满期待的眼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巷子里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此刻也仿佛变成了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
“刘老师……”秦晓梅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料子……太金贵了。我……我怕……”
“怕什么!”刘丽萍立刻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眼神却更加热切,“老宋说你手艺好!我相信他!也相信自己的眼光!”她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秦晓梅的手,“价钱好说!只要你能做出来,做得像!工钱我付双倍!不,三倍!”
她顿了一下,看着秦晓梅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放柔了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晓梅同志,帮帮忙!下个月区里有个教师汇演,我要上台领唱……我就想要一条这样的裙子!穿上它,站在舞台上,我觉得……我觉得我能唱得更好!”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对美的纯粹渴望和对舞台的向往,那光芒如此耀眼,几乎刺穿了秦晓梅心头的犹豫和恐惧。
双倍?三倍工钱?秦晓梅的心猛地一跳。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暂时压过对失败的恐惧。更重要的是,刘丽萍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信任和渴望,像一簇微弱的火苗,点燃了她心底深处沉寂已久的、属于手艺人的骄傲和好胜心。
她再次低下头,目光死死地钉在杂志封面上那条桃红的裙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光滑的铜版纸,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那布料的光泽和裙摆的弧度。父亲浑厚的声音穿越时空,再次在耳边响起:“裁衣的人,得晓得布料也会疼……”
这块如此美丽、如此珍贵的桃红的确良,它渴望被裁剪成什么样子?它渴望在舞台上绽放怎样的光彩?
秦晓梅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和潮气的空气,再缓缓吐出。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中那些惶恐和犹豫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专注和决心。她迎上刘丽萍期待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好。我试试。”
“太好了!”刘丽萍喜出望外,差点跳起来。她立刻将杂志塞到秦晓梅手里,又小心翼翼地把那块桃红的确良重新包好,郑重地交给她,仿佛托付的不是一匹布,而是一个梦想。“尺寸……尺寸我量给你!”她急切地报出自己的身高、胸围、腰围、臀围,秦晓梅拿出那盘磨得发亮的旧软尺,仔细地在她身上比量、记录,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
“大概……要多久?”刘丽萍看着秦晓梅在纸上记下最后一个数字,忍不住追问,眼神里满是迫不及待。
“三天。”秦晓梅看着纸上记录的数据,又看了一眼那包桃红的布料,给出了一个极限的期限。三天,意味着几乎没有睡觉的时间。
“行!三天就三天!三天后我来取!”刘丽萍如释重负,脸上重新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阳光,“晓梅同志,全靠你了!”她留下这句话,又像一阵风似的,踩着清脆的高跟鞋声,消失在青石巷的拐角,留下一个充满希望和悬念的背影。
秦晓梅抱着那本滚烫的《大众电影》和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包,站在原地,仿佛抱着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兴奋与压力在她胸腔里激烈地冲撞着。巷子里那些窥探的目光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带着好奇、羡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对面杂货铺的老板娘终于忍不住扬声问道:“梅丫头,刘老师找你做啥好衣裳啊?那红布……啧啧,晃眼得很哩!”
秦晓梅没有回答,只是将杂志和布料抱得更紧,转身掀开了理发店的门帘,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上了通往阁楼的那道陡峭、狭窄、散发着腐朽气味的楼梯。她需要立刻开始,争分夺秒。这匹桃红的的确良,如同一个烫手的山芋,也像一把打开新世界的钥匙。
阁楼里光线昏暗,只有老虎窗外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天光。雨水又开始淅淅沥沥地敲打瓦片。秦晓梅将那包珍贵的布料小心翼翼地放在唯一一块还算干燥的草席上,然后郑重地摊开那本《大众电影》。
封面上的张瑜,笑容灿烂,桃红的裙子如同燃烧的火焰。秦晓梅屏住呼吸,指尖带着近乎朝圣般的虔诚,轻轻抚过那条裙子的每一个线条。她拿起那半截画粉,在阁楼冰冷的地板上,就着微弱的光线,开始画草图。肩带的宽度,领口的弧度,胸省的位置,腰线的精确掐点,裙摆展开的幅度……她反复计算,反复修改,画粉在粗糙的地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个数据,都关系到这块金贵料子的命运,也关系到刘丽萍的期待和她自己的……未来。
草图终于定稿。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牛皮纸包。当那抹浓烈纯粹的桃红再次暴露在空气中时,阁楼里腐朽的霉味似乎都被驱散了几分。她伸出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轻轻触碰那光滑冰凉的缎面。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指尖流遍全身——这料子,它仿佛有生命,它在期待着一双巧手赋予它灵魂。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布料,抚平每一道褶皱。然后,拿起了那把沉甸甸的王麻子剪刀。冰冷的剪刀柄握在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她闭上眼,父亲的话再次清晰:“布料也会疼……”
再睁开眼时,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绝对的专注和冷静。锋利的剪刀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幽蓝的寒光。她将画好的纸样仔细地覆在桃红色的确良上,用画粉沿着边缘轻轻勾勒。动作极其缓慢,极其稳定,仿佛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
“咔嚓。”
第一刀落下。声音清脆、果断。光滑的缎面在锋利的剪刀下应声而开,裂开一道笔直而流畅的缝隙。没有一丝拖沓,没有一丝犹豫。桃红色的布片如同花瓣般分离。
阁楼里只剩下剪刀裁剪布料的“咔嚓”声,细密而规律,如同心跳。秦晓梅的身影在昏暗中伏在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地板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额角有汗珠渗出,沿着她清瘦的脸颊滑落,滴在桃红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点深色的痕迹,迅速被光滑的缎面吸收,消失无踪。她浑然不觉,全部的感官和意志都凝聚在手中的剪刀和指尖的布料上。
时间失去了意义。窗外的雨声仿佛远在天边。饥饿和寒冷被暂时遗忘。阁楼狭小的空间里,只有那抹越来越鲜明的桃红色,在剪刀的游走下,逐渐显露出衣裙的雏形。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与极限赛跑。白天,她趴在阁楼冰冷的地板上裁剪、缝纫;夜晚,借着昏黄灯泡的光线(电费?顾不上了!),继续飞针走线。手指被针扎破了好几次,细小的血珠染红了洁白的棉线,又被她迅速用唾液抹去。腰背因为长时间的弯腰而酸痛欲裂,她就跪着,或者换一个别扭的姿势继续。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在老旧的皮带传动下,发出“咔哒…嘎吱…”的呻吟,但她强迫自己适应它的节奏,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速度和力度,生怕这老伙计关键时刻罢工。
最艰难的是收腰线和处理蓬松裙摆的连接处。杂志图片毕竟模糊,刘丽萍的身材数据也需要精确把握。秦晓梅反复拆了缝,缝了拆,拆到第三遍时,看着布料上那密密麻麻的针孔,她几乎要崩溃。绝望中,她抓起一个搪瓷缸,用缸底的弧度在布片上描画,反复比对,终于找到了那个最完美的曲线。当针脚终于流畅地走完最后一圈,她累得直接瘫倒在地板上,大口喘着气,看着昏暗屋顶的椽子,眼前阵阵发黑。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道工序完成。秦晓梅用牙齿咬断线头,将线头仔细藏进布料的缝隙里。她颤抖着手,将这条凝聚了她三天三夜所有心血、精力乃至意志的桃红色裙子,从缝纫机上取下来。
裙子在她手中展开。无袖的肩带流畅地垂落,小圆领服帖地立着。胸下的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完美地勾勒出女性柔美的曲线。从腰线以下,裙摆如同被风吹拂的花朵,饱满而蓬松地绽放开来,带着自然流畅的褶皱。光滑的桃红色缎面,在阁楼昏黄的灯光下,流淌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活色生香的光泽,比杂志封面上的那条,似乎更加生动,更加……真实!
秦晓梅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作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但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喜悦,却像岩浆一样从心底喷涌而出,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劳累和担忧。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熟悉的、轻快的高跟鞋声!
“哒、哒、哒!”
声音急促而充满期待,由远及近,停在阁楼门外。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雀跃,“晓梅同志?是我!刘丽萍!裙子……好了吗?”
秦晓梅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想把裙子藏起来,却又觉得无处可藏。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开了一条缝。刘丽萍那张因为期待而微微泛红的脸出现在门口,眼睛亮得惊人,直接越过秦晓梅的肩膀,急切地搜寻着。
“快!快让我看看!”她不等秦晓梅开口,就挤了进来。当她的目光落在秦晓梅手中那条展开的桃红色裙子上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仿佛忘记了呼吸。
阁楼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时间仿佛停滞了足足有十几秒。
“天……哪……”一声近乎呻吟的惊叹,终于从刘丽萍的喉咙里溢了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条裙子上,从流畅的肩带,到服帖的小圆领,再到那掐得惊心动魄的腰线,最后是那蓬松饱满、仿佛盛开的芍药花般的裙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想要触摸,却又在快要碰到那光滑缎面时猛地停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这真是你做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猛地抬起头,看向秦晓梅,眼神里充满了震撼、狂喜和一种近乎膜拜的光芒,“比杂志上的……还要好看!还要……还要像!”她再也忍不住,一把从秦晓梅手中接过裙子,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贴着那光滑冰凉的桃红色缎面,激动得语无伦次,“太美了!真的太美了!晓梅!你简直是神仙手!”
“我……我能试试吗?现在!就在这里!”刘丽萍抬起头,眼中满是迫不及待的恳求。
秦晓梅点点头,退到角落里,背过身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秦晓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好了!”刘丽萍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秦晓梅缓缓转过身。
昏暗的光线下,刘丽萍亭亭而立。桃红色的无袖连衣裙完美地贴合在她匀称的身材上。鲜艳夺目的色彩衬得她肌肤胜雪,容光焕发。紧致的腰线将女性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蓬松的裙摆随着她微微的呼吸轻轻晃动,像一朵摇曳生姿的夏日玫瑰。那条裙子仿佛为她而生,穿上它的刘丽萍,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和自信,与平日里那个温婉的音乐老师判若两人!她微微侧身,对着角落里一块模糊的小镜子碎片,左看右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忍不住原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划出一道亮丽炫目的桃红色弧光!
“太合身了!太漂亮了!”刘丽萍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她猛地抓住秦晓梅的手,用力摇晃着,“晓梅!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你救了我的演出!救了我的梦想!”她兴奋得像个孩子,完全忘记了阁楼的逼仄和霉味。
“刘老师……你喜欢就好。”秦晓梅被她的快乐感染,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脸上也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疲惫却无比满足的笑容。
“走!下去!让老宋他们也看看!”刘丽萍一刻也等不及了,拉着秦晓梅的手就要往外走。她甚至忘了换下自己的皮鞋,就这么穿着那条耀眼夺目的桃红裙子,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迫不及待地冲下了狭窄陡峭的楼梯。
“吱呀——”一声,理发店的门被猛地推开。
正坐在理发椅上闭目养神的老宋被惊动,慢悠悠地转过头。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穿着桃红裙子、光彩照人的身影上时,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如同铜铃!叼在嘴里的半截烟卷“吧嗒”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我的老天爷……”老宋张着嘴,喃喃自语,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景。
正在给客人洗头的学徒也傻了眼,手里的毛巾掉进了水盆里。
那个等着刮脸的客人更是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眼睛都看直了,下巴差点掉下来。
刘丽萍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在理发店狭小的空间里转了个圈,桃红的裙摆划出耀眼的轨迹,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自信和美丽。“宋师傅!怎么样?秦晓梅同志的手艺!绝不绝?”
“绝!真他娘的绝了!”老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椅子都晃了晃,洪亮的嗓门带着十二分的惊叹和与有荣焉,“乖乖!梅丫头!你这双手!是神仙点化过的吧?!这裙子……啧啧啧!比那画报上的明星穿得还好看!”
理发店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娘哎!这是啥颜色?晃得我眼晕!”
“刘老师穿上这个……简直像仙女下凡!”
“乖乖!这腰身收的……这裙摆蓬的……这得是什么料子啊?!”
“秦家丫头做的?真的假的?她还有这本事?!”
惊叹声、议论声、倒吸冷气的声音瞬间充满了小小的理发店,连门外淅沥的雨声都被盖了过去。巷子里的人被这动静吸引,纷纷探头探脑地朝理发店里张望。当看到穿着桃红裙子的刘丽萍时,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眼睛瞪得老大。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整条青石巷!
“快去看!刘老师在理发店!穿了条桃红裙子!跟画报上一模一样!”
“啥?秦家那返城丫头做的?!”
“我的天!真的假的?快去看看!”
杂货铺的老板娘跑出来了,鞋都没穿好;杜老四也顾不上他的糖粥摊了,伸长了脖子;连几个半大的孩子都挤在门口,好奇地往里瞅。小小的理发店门口,很快围拢了一大群人,把巷子都堵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丽萍身上,聚焦在她那身鲜艳夺目、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桃红裙子上,充满了震惊、羡慕、好奇,还有一丝……对那从未见过的、大胆而美丽的“新潮”的冲击和向往。
刘丽萍站在人群目光的中央,享受着这从未有过的瞩目,脸颊绯红,眼睛亮得惊人。她大大方方地展示着裙子,甚至又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引来一片更大的惊呼。
秦晓梅默默地站在理发店角落的阴影里,看着眼前这喧闹沸腾的一幕,看着那条在昏暗室内依然光彩夺目的桃红裙子,看着刘丽萍脸上焕发的光彩,看着街坊邻居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和议论……连日来的疲惫和压力仿佛被瞬间抽空,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如同温热的潮水,缓缓地、坚定地淹没了她的心脏,驱散了梅雨季的阴冷和周桂枝泼下的脏水留下的寒意。
她的手艺,得到了最直接、最热烈的认可。这认可,价值千金。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怨毒、如同淬了毒汁的目光,像毒蛇一样从人群的缝隙中射来,精准地钉在秦晓梅身上!
是周桂枝。她不知何时也挤到了缝纫社门口,隔着涌动的人群,脸色铁青,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被冒犯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比下去的、尖锐刺骨的嫉妒。那件桃红的裙子,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她“国营缝纫社”的招牌上!
秦晓梅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却没有躲避。她缓缓抬起眼,迎向周桂枝那怨毒的眼神,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胜利者的坦然。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挺直了脊背。
老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无声的交锋,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带着几分快意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盖过了人群的嘈杂,像在宣布一个重大的新闻:
“都瞧见了吧?!红星理发店门口,秦家丫头的手艺!以后要做新衣裳、改时髦样子,认准这地界儿!什么喇叭裤、连衣裙,只要画报上有的,咱梅丫头都能给你整出来!”
人群再次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角落里那个依旧穿着旧衣、身形单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沉静的姑娘。
秦晓梅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空无一人的条凳——刚才被刘丽萍拉下来时太急,摊子都忘了收。条凳上,那块磨白的蓝布静静地铺着,旁边放着用红布包裹的旧剪刀、盘绕的软尺、还有那个掉了瓷的针线缸。简陋,寒酸。
然而,巷子里鼎沸的人声,刘丽萍身上那抹灼灼的桃红,老宋洪亮的吆喝,还有周桂枝那隔着人潮、毒蛇般冰冷怨毒的眼神……这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汹涌的潮水,猛烈地拍打着这方寸之地。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连续三天劳作而布满细小针孔和勒痕、此刻却异常沉稳的手。
布料也会疼。可裁剪出的美丽,却能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她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