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布贩子”陈三
刘丽萍带来的《香港风情》和《中外电视》,像两扇骤然洞开的窗,将遥远而炫目的时尚飓风引入了“晓梅裁缝”这间简陋的库房。彩页上那些线条流畅的喇叭裤、宽大如翼的蝙蝠衫,如同烙印般刻在秦晓梅的脑海里,点燃了她前所未有的创作冲动。然而,这股冲动很快撞上了冰冷的现实壁垒——布料。
深藏青的“的卡”料子,勉强能做喇叭裤的形,却做不出杂志图片上那种贴合腿部线条、兼具挺括与弹性的神韵。而蝙蝠衫,刘丽萍描述的飘逸甩动感,更非普通的棉布或化纤能够实现。它们需要特殊的、具有良好悬垂性和一定弹性的面料,比如杂志上隐约提到的“针织”、“弹力呢”甚至“进口化纤”。这些东西,在百货大楼的布料柜台,永远是“售罄”牌子的常客,或者静静躺在“特需”、“侨汇供应”的玻璃柜台后,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光。
秦晓梅跑遍了区里几个百货公司和供销社,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没有。售货员不耐烦的眼神仿佛在说:“那种高级料子,也是你这种小裁缝能想的?”
现实的冷水浇灭了刚燃起的火焰。看着画本上精心勾勒的蝙蝠衫草图,再看看库房里堆着的普通棉布和涤卡,秦晓梅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合适的布料,再好的设计,也只是纸上谈兵。青石巷年轻人的渴望,刘丽萍描绘的舞厅激情,似乎都被这堵无形的“布料墙”隔绝在了彼岸。
这天傍晚,阴云低垂,空气闷热得如同蒸笼。秦晓梅刚送走一个拿着《大众电影》来询问“蝙蝠衫”的年轻姑娘(最终还是因为没合适料子而无法接单),心情有些郁卒地坐在工作台前,整理着线头。库房里只有锁边机冷却后残留的淡淡机油味和老缝纫机沉默的影子。
“笃、笃、笃。”
库房的门被轻轻叩响,声音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节奏,不像是熟客。
秦晓梅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不高,但很精干。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涤纶夹克,里面是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衫,脚上一双沾着泥点的黑色布鞋。一张方正的国字脸,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眼神很活,透着市井的圆滑和一种不易察觉的警惕,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库房内部,尤其在锁边机上停顿了一瞬。他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半旧的黑色人造革旅行包。
“秦师傅?”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的乡音,笑容很客气,甚至有点谦卑,“打扰了。听说您这儿手艺好,路子也活泛,我这儿……有点好料子,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
好料子?秦晓梅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侧身让开:“请进说。”
男人闪身进来,顺手带上了门。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长途旅行后特有的汗味和尘土气息。他并不落座,直接将那个沉甸甸的旅行包放在工作台一角,动作麻利地拉开拉链。
包一打开,秦晓梅的呼吸不由得一窒!
里面并非她想象中的花布或的确良。而是几卷折叠整齐、质地一看就非同寻常的布料!
一卷是深灰色带细密人字纹的毛呢料,厚重挺括,光泽内敛,手感细腻温润,绝非百货大楼里那些粗糙的混纺呢可比。
另一卷是米白色的,质地异常柔软光滑,带着丝绸般的垂坠感,却又比丝绸更富有筋骨,秦晓梅指尖一捻,就知道这是高档的进口化纤,很可能是刘丽萍提过的“柔姿纱”。
还有一卷是藏青色的精纺斜纹布,布面紧致光滑,带着一种特殊的弹性质感,正是做理想中喇叭裤的绝佳面料!
这些料子,正是她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
“这是……”秦晓梅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声音尽量平稳,“哪来的料子?什么价?”
男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眼神更加活络:“秦师傅好眼力!都是紧俏货,南边过来的。”他含糊地带过了来源,随即压低声音,报出了一个价格:“这雪花呢(指灰色人字纹呢),一米十二块。柔姿纱(指米白化纤),一米十块。这弹力斜纹布(指藏青斜纹),一米八块。都是实价。”
这价格,如同又一盆冷水!百货大楼里最好的混纺呢料也不过七八块一米,的确良四五块。他这价格,几乎是翻倍甚至更多!尤其是那“雪花呢”,一米十二块!够买多少斤米面了!
“太贵了!”秦晓梅脱口而出,眉头紧锁,“这价……做出来衣服谁穿得起?”
“秦师傅,话不能这么说。”男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精明地打量着秦晓梅的反应,“您的手艺,配上这料子,做出来的东西,那才叫上档次!穿的人自然有。您想想,现在年轻人追时髦,下血本的多了去了!您做好了,挂出来,那就是招牌!再说了……”他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惑,“这料子,您跑遍全市也找不着第二份儿!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秦晓梅沉默了。指尖抚过那卷藏青色的弹力斜纹布,那紧致光滑、略带弹性的触感,让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它变成一条潇洒利落的喇叭裤的样子。还有那柔姿纱,做成蝙蝠衫,甩动起来该有多么飘逸……刘丽萍描述的画面再次浮现。有了这些料子,她就能真正做出杂志上那种效果,把“晓梅裁缝”的名气彻底打响!
可是,这价格……这来路不明的“南边”……母亲临终前那句“靠手艺吃饭,清白做人”的嘱托,如同警钟般在耳边响起。这算清白吗?和这种来路不明、价格奇高的“布贩子”交易?这算不算……投机倒把?周桂枝那句“割尾巴”的诅咒,也阴魂不散地缠绕上来。
“秦师傅,您也别有顾虑。”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挣扎,语气变得推心置腹,“我姓陈,行三,道上都叫我陈三。就是跑跑腿,混口饭吃。现在这光景,光靠死工资,能干啥?想干点事儿,不得有点‘活’路子?您做您的衣服,我供我的料子,各取所需。您不偷不抢,凭手艺挣钱,有啥不清白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您放心,我这料子,保证质量!出了问题,您找我陈三!”
“清白”二字被陈三这样解读,带着一种扭曲却现实的逻辑,冲击着秦晓梅固有的观念。她看着工作台上那台崭新的锁边机——那是她几乎倾家荡产、又借了杜老四的钱才换来的生产力跃进。可没有好料子,这台机器再先进,也只能在低端修补和普通成衣上打转,无法真正触及她渴望的、引领潮流的高度。杜老四的三十六块五毛二还压在心头,锁边机的分期付款像一块石头。口碑带来的订单虽多,但利润微薄,离真正的积累还差得远。生存的压力和发展的渴望,如同两条鞭子,抽打着她的犹豫。
道德的天平在剧烈摇摆。一边是母亲“清白做人”的遗训和对未知风险的恐惧;另一边是抓住机遇、提升品质、快速发展的巨大诱惑和沉重的现实压力。
陈三也不催促,慢条斯理地卷着烟,烟雾在狭小的库房里缭绕,带着辛辣的气味。他笃定地看着秦晓梅挣扎的表情,仿佛对这种抉择早已司空见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库房里只剩下陈三抽烟的细微声响和秦晓梅自己清晰的心跳。
最终,生存和发展的渴望,如同坚韧的藤蔓,一点点缠绕、压倒了那摇摇欲坠的道德天平。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陈老板,这藏青弹力布……还有那米白的柔姿纱,各要三米。灰色的呢料……先不要了。”她选择了相对便宜、也更急需的两种。
“好嘞!秦师傅爽快人!”陈三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掐灭了烟卷,动作麻利得像换了个人。他迅速拿出随身携带的,刻度都有些模糊了的木尺,当着秦晓梅的面,手法极其利落地量布、裁布,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卷好的布料递到秦晓梅手中,沉甸甸的,带着一种烫手的质感。
“一共……三米弹力布,二十四块;三米柔姿纱,三十块。总共五十四块。”陈三报出数字。
五十四块!秦晓梅的心都在滴血。这几乎是她目前能动用的全部流动资金!她咬着下唇,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那个用手帕仔细包好的钱卷。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叠得整整齐齐、却面额不一的钞票。她仔细地数出五十四块钱,大多是十元、五元的,也有不少一元两元的毛票,甚至夹杂着几张皱巴巴的角票。
陈三接过钱,看都没看,飞快地用手指捻了一遍,便塞进了夹克的内袋。他脸上堆着笑:“秦师傅痛快!以后有啥需要,尽管开口!还是这个价,好料子管够!”他拎起空了不少的旅行包,准备离开。
“等等!”秦晓梅叫住了他,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陈老板,这料子……真没问题?”
陈三脚步一顿,回头,脸上那市侩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有些深:“秦师傅,这年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料子是好料子,至于别的……您只管做您的衣服,别的甭问,甭打听。问多了,对您对我,都没好处。咱们……就当没见过这料子。”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库房紧闭的门,压低声音,“做衣服的时候,那些标签……最好处理掉。”他指了指柔姿纱卷筒内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似乎缝着一个小小的、印着外文的布标。
秦晓梅的心猛地一沉。陈三的话,像一层无形的阴影,笼罩在刚刚拿到手的、梦寐以求的布料上。来源可疑,风险自担。这交易,果然没那么简单。
“我明白了。”秦晓梅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三点点头,不再多言,拉开门,像一条滑溜的泥鳅,迅速消失在渐浓的暮色和青石巷的人流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库房里只剩下秦晓梅一个人。她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卷藏青色的弹力布和米白色的柔姿纱,布料冰凉光滑的触感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手。五十四块钱换来的希望,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颤抖着手指,翻开柔姿纱的卷筒内侧,果然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布标。上面印着一串她不认识的字母,还有“MADE IN HONG KONG”的英文。香港制造!这料子,
“清白做人……”母亲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回响。
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库房里一片死寂,刚刚升起的、关于蝙蝠衫和完美喇叭裤的憧憬,此刻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她摸索着,从工作台抽屉的最底层,摸出了母亲留下的那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把沉甸甸的王麻子裁衣剪。冰凉的剪刀握在手中,仿佛能汲取到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丝力量。
剪掉标签!
一个声音在心底呐喊。剪掉,就当不知道!用这料子,做出最好的衣服!机会就在眼前!
不能碰!
另一个声音在尖叫。用了它,你就再也洗不清了!对得起你娘吗?对得起老宋、杜老四他们的信任吗?
两种声音在她脑中激烈交战,撕扯着她的神经。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卷米白色的柔姿纱,光滑的料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召唤。而那个小小的、印着“HONG KONG”的布标,却像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她缓缓举起剪刀,冰冷的刀锋对准了那个小小的布标。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手却在微微颤抖。
剪,还是不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