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运会有时:小镇理科女的人生:第5章 角落孤灯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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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角落孤灯 上

江南水乡多雨,多河,水雾是常见之物。

石板路的湿气尚未褪尽,教室里的粉笔灰便迫不及待地弥漫开来。

九月开学第一天,镇中心小学五年级的教室里,崭新的课本散发着油墨气息,混杂着旧木头桌椅散发出的、难以言喻的陈年气味。

洪静怡坐在最后一排,小小的身子紧贴着冰凉的椅背,手指下意识地抚过母亲改小的蓝布褂子。那布料洗得发白,针脚细密却掩饰不住反复缝补的痕迹,像她此刻紧绷的心绪。

教室里闹哄哄的,假期归来的孩子们带着新鲜的雀跃,彼此交换着新文具和零食。

前排的张莉莉穿着一身崭新的粉红洋装,正高高举起一个穿着蕾丝裙的塑料娃娃,声音清脆又张扬:“我阿妈从上海买的!看见没?会眨眼睛,还会叫妈妈!”娃娃那双玻璃眼珠在晨光里空洞地一开一合,发出细弱而尖利的电子音。

围观的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眼神黏在那片不属于新溪镇的精致光亮上。

静怡默默垂下眼。

她的桌肚深处,只有用旧报纸小心包好的课本和几个捡来的、写满别人字迹的练习本。她下意识地把双脚往条凳底下缩了缩,那双洗得泛白、大脚趾处打着厚实补丁的布鞋,此刻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头发慌。

她努力想把自己缩进角落里那点不起眼的阴影中去。

张莉莉炫耀够了,目光像扫帚一样掠过教室后排,最终停在了静怡脚上。

她夸张地“咦”了一声,用胳膊肘捅了捅同桌:“快看呀,那双鞋!鞋头都磨穿了,还打着补丁呢!她肯定没见过城里百货大楼里的水晶凉鞋吧?”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清晰地钻进静怡的耳朵里。几个邻座的女生吃吃地笑起来,眼神带着刺,毫不避讳地落在静怡身上,又挪向她的布鞋。

静怡觉得脸上“轰”的一下着了火,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在嘴里弥漫开。她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抵到冰冷的桌面,手指在桌下用力绞紧了粗糙的蓝布衣角,指节绷得发白。

窗外的梧桐树影,投在桌面上,像冰冷的栅栏。

数学老师瘦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分组讨论应用题,前后桌四人一组,开始!”

静怡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

前排的张莉莉立刻和同桌转过身,与她们后桌的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四个人叽叽喳喳,头碰着头,瞬间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小圈子。静怡孤零零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块被遗忘在河滩上的石头。她看着前面那个背对着她的、晃动着的粉红色身影,又看看左右——左边的男生正和隔着一个过道的伙伴打着手势讨论,右边的女生也侧身加入了前面的小组。

仅没有一个人回头,没有一丝目光落到她身上。

她像被无形的空气墙隔绝在外。教室里热烈的讨论声浪包围着她,却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她慢慢拿出自己的练习本,摊开在桌上,铅笔尖悬在空白处,微微颤抖。一滴冰冷的汗珠,沿着她的鬓角悄然滑落,痒痒的,她不敢抬手去擦。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一根光秃秃的梧桐枝上,歪头朝教室里张望了一下,又扑棱棱飞走了,留下更深的寂静。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如同救赎。

静怡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教室,奔向操场角落那株高大的梧桐树。那里树荫浓密,远离喧闹的中心。

她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蜷起双腿,把脸埋在膝盖上。隔着薄薄的裤子,树皮粗粝的触感抵着额头,带来一丝奇异的、令人安心的钝痛。

操场上,女生们欢快地跳着皮筋,长长的辫子甩出漂亮的弧线;男生们追逐着一个磨得发白的旧篮球,奔跑、争抢、大笑。

汗水在尘土飞扬的地面蒸腾起一股热烘烘的青春气息。只有她这一角,是隔绝的孤岛,连阳光都吝啬地只洒下几缕破碎的光斑。

“嘿!接球!”一声粗嘎的吆喝响起。

静怡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那个破旧的篮球划着高高的弧线,却并非飞向场中任何一个奔跑的身影,而是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恶意,直直地、狠狠地朝着她砸了过来!

太快了!

她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闪,只本能地侧身抬手一挡。篮球沉重地砸在她挡在身前的手臂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骨头一阵钝痛。球弹跳了一下,巨大的惯性又重重撞在她怀里抱着的书包上。

书包带子应声而断,整个书包连同里面的书本、文具盒,“哗啦”一声全散落在沾着尘土和枯叶的地上。

“哈哈哈哈哈!砸中了!”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在不远处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为首那个剃着平头的家伙叉着腰,一脸恶作剧得逞的得意,“书呆子!抱着你的破书滚回家哭去吧!”

笑声像烧红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耳朵,刺进心里。

静怡的手臂火辣辣地疼,嘴唇被她咬得几乎渗出血丝。她没有哭,一滴泪也没有。

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些哄笑的人一眼。她只是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初秋微凉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落叶腐败的味道。

她蹲下身,无视手臂的疼痛和四周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伸出微颤的手,开始一本一本地捡拾散落的书本和练习册。

语文书的封面被篮球砸出了一个凹陷的泥印;数学练习册的边角沾满了灰土;那支用了很久的铅笔断成了两截,滚在泥里;最心疼的是那个用捡来的烟盒纸精心糊成的笔袋,此刻已经扁塌变形,裂开了口子。

她小心地拍打着书页上的尘土,用衣袖擦去泥点,把断掉的铅笔也仔细捡起来。指尖触到地面冰冷的石子和粗糙的沙砾,很快磨得通红,甚至划开了几道细微的口子,渗出细小的血珠。

她恍若未觉,只是固执地、沉默地收拾着,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仿佛在捡拾自己破碎的尊严。

每一次弯腰,每一次伸手,都像是在无声地垒砌一道对抗世界的墙。

夕阳拖着疲惫的影子沉入天空西边的云头,新溪镇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带着柴火和饭菜的暖香。

静怡抱着收拾好的书包,沉默地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书包带子断了,她只能紧紧抱在怀里,沉重的书本硌着她的手臂。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铺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路两旁低矮的瓦房门口,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大人的吆喝声、孩子的嬉闹声,那是属于家的喧嚣与温暖,此刻却像隔着无形的玻璃,遥远而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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