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尘:第10章 斗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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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斗诗

四人落座望江楼二楼临窗雅座时,夕阳正斜斜挂在清溪渡的天际,漫天金红霞光泼洒下来,将乌瓦白墙染成暖融融的色泽,河道上往来舟楫披着霞光而行,橹声咿呀里裹着水汽,漫过窗棂落在几人肩头。店小二手脚麻利地摆上碗筷,又端来清溪渡有名的水乡小菜——嫩菱角炒肉丝、清蒸白鱼、莼菜羹、盐水河虾,最后提着一壶温热的青梅酿,陶壶倾盏时,琥珀色的酒液落入青瓷盏中,酒香混着青梅的清甜,漫溢在席间。

江断云抬手拂去桌沿浮尘,素色短打衬得他眉眼愈发温和,指尖捏着青瓷盏轻轻晃动,酒液荡起细碎涟漪:“清溪渡的青梅酿,果然名不虚传,清甜不烈,最合这春日景致。”

叶清欢解下肩头大剑,靠在窗边立柱上,肩头包扎已换了新布,浅淡药香混着酒香散开。她提起酒壶给自己斟满,眼底映着窗外霞光,难得添了几分柔和:“乱世之中,能得此佳酿配此美景,已是万幸。”说罢便浅啜一口,酒液清甜入喉,暖意顺着胸腔蔓延开来,连日赶路的疲惫与铁城恶战的紧绷,都消散了大半。

花逐雪还穿着那身粉色纱裙,手腕上银铃轻晃,她捏着盏沿抿了一小口,便被酒意呛得眉眼弯弯,脸颊泛起浅淡红晕:“酒味甜甜的,好好喝!就是有点上头呢。”说着便放下酒盏,伸手去夹盘中的清蒸白鱼,鱼肉细嫩,鲜而不腥,吃得她眉眼都舒展开来。

陆妄行依旧是玄黑劲装,后背太刀未卸,他接过江断云递来的酒盏,只浅浅沾了一口,清冷的眼底映着窗外流水,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温润。他素来少饮酒,却也知这般景致配佳酿,不可辜负,指尖摩挲着盏沿,目光落在霞光中的水面,沉默不语。

席间一时只剩杯盏轻碰与窗外橹声,江断云望着天边霞光渐浓,水面碎金流动,胸中忽然涌起几分诗兴。他自幼便随爹娘习文练武,虽行走江湖多年,却未丢了文人雅致,此刻酒意微醺,眼底盛着景致,朗声开口:“清溪霞光染碧波,橹声咿呀渡渔歌。这般景致,无诗不成欢,我先来抛砖引玉——晚渡霞光铺水间,白墙乌瓦浸云烟。舟行碧波分碎锦,风送渔歌到酒筵。”

话音落,叶清欢眼底一亮,酒意上涌,胸中豪情与雅致交织,她素来剑胆琴心,虽以大剑行走江湖,却也通诗文墨画,当即举杯起身,望着窗外河道蜿蜒,朗声和道:“烟锁清溪笼远帆,斜阳泼彩染峰峦。一川碧水浮光动,两岸人家枕浪安。”

这一唱一和,倒是将清溪渡的暮色景致描得淋漓尽致。江断云抚掌轻笑,眼底满是赞许:“清欢好才情!‘两岸人家枕浪安’一句,最是贴合这水乡安稳,想来你心中,也盼着这般人间烟火长存。”

叶清欢浅啜一口酒,眉眼间带着几分洒脱:“乱世浮沉,这般安稳不过是镜花水月,唯愿以手中剑,护得几分烟火周全。我再赋一句,聊抒胸臆——剑起风尘斩恶顽,心藏温润向清欢。今朝醉赏清溪景,明日仍担济世难。”

尾句一出,席间气氛微微沉了几分,是啊,今日的安稳不过是片刻偷闲,明日依旧要踏上江湖路,斩恶除奸,负重前行。江断云神色微凝,举杯饮尽盏中酒,再开口时,声调里多了几分沉郁与坚定:“好一句‘明日仍担济世难’!我亦和之——仗剑江湖岁月艰,身经风雨志如磐。莫言乱世无净土,心有澄明便是安。”

花逐雪虽年幼,却也跟着爹娘学过几句诗文,此刻听得二人斗诗,眼中满是欢喜,捧着脸颊插话:“江大哥清欢姐姐好厉害!我也想试试,就是不知道说得好不好。”她望着窗外漫天霞光,又想起白日里逛过的绸缎街、小吃摊,歪着头思索片刻,脆声开口:“清溪街上花满裳,糖甜藕嫩酒飘香。孩童笑逐芦花跑,落日染红小姑娘。”

虽是直白浅近的句子,却字字透着今日的欢喜与水乡的鲜活,直白又动人。江断云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逐雪说得极好!最是质朴真切,比我们这些雕琢之句,多了几分烟火灵气。”

陆妄行坐在一旁,听着几人吟诗,清冷的眼底泛起涟漪。他自幼严苛受训,鲜少接触诗文,却也能听懂字句间的情意与坚守。花逐雪话音落,几人都看向他,花逐雪眼中满是期待:“妄行哥哥,你也来一句嘛!”

陆妄行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眼前三人,又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指尖捏着酒盏,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字句虽简,却藏着万般心绪:“寒刃随身行万里,孤途辗转遇相知。清溪一盏青梅酒,胜过人间所有诗。”

这话一出,席间忽然安静下来。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景致描摹,却道尽了他半生孤苦与今日相逢的温暖。从前他孤身一人,唯有使命与寒刃相伴,以为世间唯有强弱胜负,直到遇见江断云三人,才知世间还有这般并肩同行的暖意,这般浅酌对谈的安稳。

叶清欢眼中泛起动容,举杯与他相碰:“妄行此句,最是动人。‘遇相知’三字,便是乱世最大的幸事。”

江断云亦是颔首,眼底满是温和:“是啊,独行快,众行远,有你们相伴,纵是刀山火海,也敢一往无前。我再赋一首,聊表知己之情——江湖路远雨风稠,幸得同袍共泛舟。剑气相扶心相映,此生何惧万般愁。”

酒意渐浓,江断云和叶清欢诗兴愈发浓烈,二人你来我往,或描景致,或抒胸臆,或叹乱世,或念知己。窗外夕阳渐渐沉入西山,霞光褪去,换上漫天绯红,岸边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落在水面,与星空相映,又是另一番景致。

叶清欢望着岸边灯火,酒意上涌,想起铁城百姓的苦难,想起冽风那般恶徒的肆虐,胸中涌起几分愤懑,朗声吟道:“朱门酒肉香盈袖,寒屋饥寒泪暗流。乱世黎民如草芥,何人执剑解民忧?”

此句道尽世间不公,字字泣血,听得几人心中沉重。江断云神色凝重,举杯长叹:“清欢这句,道尽乱世心酸。我亦有同感——豪门醉卧销金窟,贫户愁炊断米瓯。若得锋芒能照世,不教白骨掩荒丘。”

他自幼见惯江湖不公、百姓疾苦,这才立志仗剑天涯,斩恶除奸,只愿以微薄之力,护得弱者周全。话音落,他饮尽烈酒,眼底满是坚定:“纵使前路漫漫,纵使强敌环伺,这柄剑,也绝不会放下。”

叶清欢点头附和,抬手按在大剑剑柄上,指尖微凉:“我辈江湖人,不求荣华富贵,不求青史留名,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我再和你——三尺青锋肩上扛,一腔热血腹中藏。宁为苍生赴汤火,不教浊世染疏狂。”

花逐雪听得眼眶微红,想起自己颠沛流离的过往,想起那些与爹娘失散后挨饿受冻的日子,鼻尖一酸,轻声吟道:“昔日颠沛路茫茫,三餐不继夜彷徨。幸得如今有同伴,再无寒夜泪两行。”

简单的字句,却道尽了她的过往与如今的安稳。从前她孤身一人,在乱世中苟延残喘,不知明日身在何方,如今有江断云疼惜,有叶清欢照料,有陆妄行守护,终于有了家一般的温暖。江断云闻言,心中一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逐雪莫哭,往后我们便是你的家人,再也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陆妄行望着花逐雪微红的眼眶,清冷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暖意,他虽不善抒情,却也字字恳切:“乱世虽苦,有伴便暖。刃护身前,人在身边,足矣。”说罢,他竟主动举杯,对着三人道:“我再赋一句,以表心意——孤刃曾随寒夜走,初心今伴故人留。纵使世间千万难,同舟共济不言休。”

“同舟共济不言休!”江断云朗声重复,举杯相邀,“好一句同舟共济!今日我四人在此斗诗,诉景致,叹乱世,念知己,当浮一大白!”

“浮一大白!”叶清欢、花逐雪、陆妄行齐声应和,四盏青瓷盏在空中相碰,清脆声响落进暮色里,酒液入喉,或清甜,或辛辣,却都透着一股并肩同行的滚烫暖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窗外夜色已浓,清溪渡的灯火连成一片,像落在水面的星河,橹声渐歇,唯有蛙鸣与虫吟此起彼伏,伴着微风传来,格外静谧。江断云酒意微醺,脸颊泛红,望着眼前三人,胸中暖意涌动,又吟一首:“望江楼上聚良俦,青梅煮酒话风流。霞染清溪收眼底,情牵知己记心头。乱世难凉热血在,红尘不负少年游。他日若遂凌云志,再约清溪共醉秋。”

这首诗道尽今日相聚的欢喜,也藏着对未来的期许,听得几人心中激荡。叶清欢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漫天星河与水面灯火,衣袂被晚风拂动,像展翅欲飞的白鹤,她朗声吟出今日最动情的一首:“半生仗剑走天涯,历经风霜历尘沙。也曾寒夜叹孤寂,也曾险处斗凶邪。幸得清溪逢知己,共赏霞光共醉霞。剑可并肩斩魍魉,心能相照胜繁花。纵使前路多坎坷,此生有伴亦无瑕。若待乱世清平日,再访水乡话桑麻。”

话音落,满室寂静,唯有晚风穿窗而过,吹动帘幕轻晃。过了片刻,江断云率先抚掌叫好,眼中满是赞叹:“好一个‘心能相照胜繁花’!清欢这一首,便是我们四人的写照啊!”

花逐雪也用力点头,拍手道:“清欢姐姐说得真好!等乱世平定了,我们一定要再回清溪渡,再逛绸缎街,再吃馄饨,再在望江楼斗诗喝酒!”

陆妄行望着叶清欢的背影,清冷的眼底满是认同,他缓缓开口,字句坚定:“会的,乱世终会平定,我们定会再回来。那时无恶徒作乱,无百姓流离,我们再登望江楼,再赋清溪诗。”

四人并肩走到窗边,凭栏远眺,夜色中的清溪渡温柔静谧,灯火点点映着水面,像无数颗跳动的星辰。晚风带着水乡的清润气息吹来,拂去酒意的燥热,带来几分清凉。花逐雪靠在江断云肩头,手腕上银铃偶尔轻响,眼底满是憧憬:“那时候,我要穿最漂亮的裙子,跟清欢姐姐学写诗,跟妄行哥哥学剑术,跟江大哥一起看遍天下美景。”

江断云笑着点头:“好,都依你。那时天下太平,我们便卸甲归田,寻一处山水佳地,煮酒吟诗,习武论道,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叶清欢望着远方天际,眼中满是澄澈:“我想寻一处有山有水的地方,种几分薄田,置一间茅屋,闲来研墨写字,舞剑练气,再煮一壶好酒,等你们来聚。”

陆妄行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守在你们左右,护你们安稳。”他此生无牵无挂,如今这三人,便是他此生唯一想要守护的牵挂,从前为使命而活,往后,便为知己而战,为安稳而守。

四人凭栏而立,夜色温柔,灯火可亲,虽无更多言语,却早已心意相通。乱世浮沉,前路茫茫,有太多未知的凶险,太多难解的苦难,可只要四人并肩,便无所畏惧;只要心中有坚守,有知己,便有生生不息的力量。

店小二适时上来添酒,笑着道:“四位客官好才情,方才听你们吟诗,真是如沐春风。这清溪渡夜里凉,小的给四位添一壶热茶,暖暖身子。”

江断云笑着道谢,接过热茶,茶汤温热,入口回甘,驱散了酒意的余醺。几人回到桌前,不再斗诗,而是闲话家常,聊起往日江湖趣事,聊起清溪渡的风土人情,聊起往后的前路。

花逐雪说起白日里试裙子的欢喜,说起饰品摊上那支莲花玉簪,眉眼灵动;叶清欢说起古月斋里那柄寒江剑,说起那方老松烟墨,眼底满是喜爱;陆妄行说起买下碎雪剑时的考量,说起那枚墨玉平安扣的温润,清冷的脸上难得带了几分柔和;江断云则说起幼时在师门练剑吟诗的日子,说起爹娘的谆谆教诲,语气里满是怀念。

这般闲话家常的时光,在乱世中格外难得,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尔虞我诈,只有知己间的坦诚与温暖,像春日里的暖阳,熨帖着每个人的心房。

夜色渐深,望江楼里的客人渐渐散去,只剩他们四人,窗外蛙鸣虫吟依旧,灯火依旧温柔。花逐雪早已没了酒意,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眼底泛起倦意:“江大哥,我有点困了。”

江断云笑着点头:“累了便早些歇息,今日逛了一天,也该好好歇歇。”

四人结账下楼,夜色中的清溪渡格外安静,青石板路上泛着湿润的光泽,倒映着岸边灯火,偶尔有巡夜的更夫走过,梆子声笃笃,伴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透着几分安稳。

回到望江楼客房,花逐雪迫不及待换上新做的鹅黄色软缎短打,手腕上银铃轻晃,腰间别着陆妄行送的碎雪剑,对着镜子比划了两下,才心满意足地歇息。叶清欢研了少许新得的松烟墨,在宣纸上写下今日斗诗的字句,笔锋苍劲洒脱,藏着江湖人的豪情与文人的雅致,写完便小心收好,当作今日的念想。

陆妄行坐在窗前,擦拭着玄黑太刀,刀锋在灯火下泛着冷冽寒光,他又取出那枚墨玉平安扣,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想起白日里古玩街的光景,想起席间的诗句,想起三人的笑颜,眼底满是柔和。这枚平安扣,他本是买来给花逐雪的,却觉得太过温润,不适合她灵动的性子,便暂且留在身边,想着日后寻得合适的物件,再赠予她。

江断云站在院中,望着漫天星河,夜色中的清溪渡静谧祥和,他想起席间的诗句,想起几人的羁绊,心中满是感慨。他自幼便知晓江湖险恶,却从未想过,能在乱世中遇见这般知己,彼此信任,彼此守护,这般情谊,胜过世间所有珍宝。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清溪渡便渐渐苏醒,码头处传来船夫的吆喝声,商铺渐渐开门,炊烟袅袅升起,透着烟火气的热闹。四人收拾行囊下楼,店小二早已备好早饭,是清溪渡特色的糯米团子和豆浆,软糯香甜,暖胃暖心。

吃过早饭,四人来到渡口,昨日定下的商船早已等候在岸边,船夫笑着招呼几人上船:“四位客官,今日风平浪静,正好行船,傍晚便能到下一处码头。”

花逐雪回头望了望江楼,又望了望岸边的绸缎庄和古玩街,眼底满是不舍:“清溪渡真好,望江楼的酒好喝,诗也好吟,我真舍不得走。”

江断云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舍不得便记在心里,等他日归来,我们再登望江楼,再赋清溪诗,再喝青梅酿。”

叶清欢点头附和,抬手按在肩头大剑上:“今日离别,是为了他日更好的重逢。我们今日奔赴前路,斩恶除奸,便是为了早日迎来太平,早日再回这清溪渡。”

陆妄行踏上船头,转身对着三人道:“走吧,前路虽远,有伴同行,足矣。”

商船缓缓驶离渡口,四人并肩站在船头,望着清溪渡的轮廓渐渐远去,乌瓦白墙渐渐化作天边一抹淡青,唯有望江楼的身影,还隐约可见。春日的暖风拂过船舷,带着水乡的清润气息,吹起几人的衣袂,腰间的刀剑轻响,像是在和这清溪渡作别。

花逐雪手腕上的银铃叮当作响,腰间碎雪剑泛着冷冽寒光,她望着远方水路,轻声吟起昨日的诗句:“清溪一盏青梅酒,胜过人间所有诗。”

江断云接道:“剑气相扶心相映,此生何惧万般愁。”

叶清欢朗声应和:“纵使前路多坎坷,此生有伴亦无瑕。”

陆妄行望着三人,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坚定:“同舟共济不言休,静待清平再聚首。”

四句诗连成一片,落进春风里,落进水波里,伴着商船一路向南。前路依旧漫漫,依旧有恶徒当道,依旧有风雨险阻,可他们心中有光,身边有伴,便无所畏惧。

这一路,他们有清溪渡的温润烟火,有望江楼的青梅煮酒,有知己间的斗诗言欢,有乱世中的彼此守护。这些温暖与欢喜,会化作最坚实的力量,支撑着他们走过刀光剑影,走过风雨飘摇,直到乱世平定,直到再回清溪,再登望江,再续今日的诗酒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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