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四海通达:第14章 第11章 阿哥伯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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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1章 阿哥伯晨雾

寅时末刻,阿哥伯。

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晨雾,如同巨大的湿棉被,沉沉地覆盖在整片水寨之上。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淌,吞没了船影,模糊了棚屋的轮廓,连远处起伏的海浪都只剩下沉闷的、有气无力的拍岸声。空气湿冷黏稠,带着浓重的咸腥、腐烂海藻和鱼腥混合的独特气味,吸一口,仿佛肺里都浸满了咸水。

阿哥伯不是岸上的村落,它是漂浮在海湾浅水处的疍民水寨。千百艘大小不一的船屋、棚屋,用粗大的毛竹、坚韧的藤索,甚至废弃的破船板,歪歪斜斜地连接、堆叠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而杂乱的漂浮迷宫。船屋之间狭窄的水道,便是村中的街巷。此刻,雾气弥漫,水道里漂浮着烂菜叶、鱼鳞等浑浊不堪。

“吱呀——”

一声干涩刺耳的摩擦声,撕破了水寨死寂的浓雾。

杨大锤推开他那艘最靠外围,也是水寨最破旧船屋的矮门。门是用半扇朽烂的船板拼凑的,铰链锈蚀得厉害,每次开合都发出垂死般的呻吟。一股混合着霉味、汗臭和廉价烧酒气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他佝偻着腰钻出低矮的舱门,站在船头湿滑的木板上。花白的头发如同枯草,胡乱支棱着。脸上沟壑纵横,如同被海风刀子刻过千百遍的礁石。左颊一道深紫色的旧疤,从眉骨斜划至嘴角,让那张本就愁苦的脸更添几分狰狞。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油污麻布短褂,赤着脚,脚底板的老茧厚得如同钉了层铁皮。

他先是习惯性地望向水寨深处。雾气浓重,只能依稀看到近处几艘船屋模糊的影子。往日这个时候,水寨早已醒来。女人们在水道边捶打衣物、淘米洗菜的喧哗,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男人们整理渔具、吆喝出海的粗犷声音……交织成一片属于阿哥伯特有的、充满烟火气的嘈杂。那是活着的声音。

但此刻,死寂。只有雾气无声流淌,和远处海浪沉闷的叹息。

杨大锤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痛楚。他猛地扭过头,不再看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深处。目光投向船屋另一侧,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海湾方向。

那里,曾经是阿哥伯最引以为傲的地方——阿哥伯码头。

阿哥伯码头不是官家修的,是疍民们祖祖辈辈,用肩膀扛,用脊梁顶,用无数根浸泡得发黑发臭的硬木桩,硬生生在浅滩礁石间钉出来的!码头不大,但结实,能泊下几十条大渔船。每年鱼汛,这里桅杆林立,帆影蔽日,渔获堆积如山!码头上人声鼎沸,鱼贩子、收鲜船、补网匠、卖酒卖吃食的小摊……热闹得能把天都掀翻!那是阿哥伯的命脉,是疍民们用血汗浇灌出的金窝窝!

可现在……

浓雾深处,隐约可见几根高耸的、歪斜的残破木桩,如同被砍断的巨兽腿骨,凄凉地戳在浑浊的海水里。那是码头仅存的遗迹。而原本码头的位置,此刻却影影绰绰地泊着几艘船影——不是疍民的渔船!

那是龙涎帮的快蟹船!船身涂着便于隐匿的深灰色,船帆卷起,船头尖翘如毒蛇的獠牙!船上人影晃动,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着家伙。几艘快蟹船如同盘踞在腐肉上的秃鹫,牢牢霸占着那片水域。船与船之间,甚至拉起了一道道带着倒刺的铁索浮网,将那片曾经属于阿哥伯的黄金水域,彻底圈成了他们的私产!

更远处,在原本码头栈桥延伸出去的海面上,赫然矗立着一座新建的、粗陋却异常坚固的木制哨塔!塔身用整根整根的铁力木钉成,塔顶架着一口巨大的铜锣,旁边插着一面黑底绣着狰狞龙涎兽的三角旗!旗帜在湿冷的晨风中纹丝不动,如同凝固的黑色诅咒。塔上人影绰绰,隐约可见寒光闪烁的兵刃和弓弩轮廓!

“呸!”杨大锤狠狠啐了一口浓痰,痰液落入浑浊的水道,瞬间被秽物吞没。他枯瘦的手紧紧攥住船头一根用来固定船屋、早已磨得油光发亮的硬木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那道横贯脸颊的深紫色旧疤,在愤怒的抽搐下,如同活过来的蜈蚣,狰狞地扭动着。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那个血色的黄昏。龙涎帮的船队如同蝗虫般扑来,快蟹船撞翻了疍民的舢板,淬毒的刀光砍断了阻拦的绳索,燃烧的火把丢上了堆满渔获的棚屋!鬼刀刘黑礁站在船头,三角眼里闪着毒蛇般的光,声音像砂纸磨铁:“这码头,龙涎帮看上了!识相的,滚!不识相的……沉海喂鱼!”

反抗?疍民们不是没反抗过!杨大锤这条左腿,就是在那场混战中被一个龙涎帮水鬼用带倒钩的鱼叉狠狠扎穿!骨头碎了,筋断了,要不是几个老兄弟拼死把他拖回来,他早就成了鱼食!阿哥伯最能打的几个后生,现在坟头的草都该长出来了!

码头没了。渔场没了。活路……也没了。

杨大锤佝偻着背,拖着那条废腿,艰难地挪到船屋侧舷。那里挂着他吃饭的家伙——一张修补了无数次、网眼大小不一的破旧渔网;几柄锈迹斑斑、刃口崩缺的鱼叉;还有一把沉重、布满凹痕的船桨。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蹲下身,拿起一块粗糙的磨刀石,又捡起一柄鱼叉。叉尖早已钝得如同烧火棍。他往磨石上啐了口唾沫,开始用力地、一下一下地磨着叉尖。砂石摩擦铁器的声音,在死寂的浓雾中显得格外刺耳、单调。

“吱嘎……吱嘎……”

每磨一下,他浑浊的眼珠就死死地盯着浓雾深处龙涎帮快蟹船的模糊轮廓,盯着那座如同毒牙般刺向天空的哨塔!每磨一下,他脸颊上那道深紫色的疤痕就剧烈地抽搐一次!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屈辱、绝望,都磨进这冰冷的铁器里!

雾气似乎更浓了,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阿哥伯水寨深处,靠近被龙涎帮占据的码头水域边缘。

一艘比杨大锤的船屋稍大些、但也同样破旧的棚船船头,阿七缩着脖子,裹着一件单薄得挡不住寒气的破夹袄,蹲在湿冷的船板上。他是个半大孩子,约莫十三四岁,面黄肌瘦,一双大眼睛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大,却也空洞得吓人。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更小的、瑟瑟发抖的小女孩,那是他妹妹阿花。

阿花只有五六岁,小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不住地打着哆嗦,细弱的声音带着哭腔:“哥……冷……饿……”

阿七用力抱紧妹妹,嘴唇抿得发白,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他只能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码头水域——那片曾经阿哥伯最热闹、如今却成了龙涎帮禁脔的地方。

浓雾中,龙涎帮的快蟹船如同幽灵般静止。几个穿着黑色短褂、腰间挎着弯刀的帮众正懒洋洋地靠在船舷边,手里抛接着几枚铜钱,发出叮当的脆响。他们偶尔朝水寨方向瞥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弄。

船头甲板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底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鱼汤,浓郁的鲜香混合着姜蒜的辛辣气息,随着晨风一阵阵飘过来,钻进阿七和阿花的鼻子里。

咕噜噜……

阿花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哥哥破旧的衣襟,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阿七只觉得那鱼汤的香气像无数根细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他记得以前,阿哥伯的清晨,家家户户船头都飘着这样的香气!阿爹总能打回最新鲜的鱼,阿娘会熬上一锅滚烫的鱼汤,撒上翠绿的葱花……可现在……

“看什么看!”一个龙涎帮帮众发现了阿七直勾勾的目光,恶狠狠地骂了一句,随手抓起一块啃剩的鱼骨头,用力朝阿七的方向砸了过来!

鱼骨头“啪”一声砸在阿七脚边的船板上,溅起几点脏水。

阿七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抱紧妹妹,把头埋得更低。屈辱和愤怒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一丝血腥味。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如同蚊蚋振翅般的“嗡嗡”声,混杂在雾气流动的微响中,钻入阿七的耳朵。

阿七猛地抬头!他天生耳力极好,能听到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声响。他循着声音,目光穿过浓雾,死死锁定在龙涎帮那艘最大的快蟹船船尾下方,一处被阴影和水草半遮掩的水域!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鱼。也不是水草。那是一种极其细微、却带着某种规律性的……震动?像是……某种精巧的机栝在极其缓慢地运转?又像是……某种活物在水下极其谨慎地呼吸?

阿七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屏住呼吸,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穿透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和浑浊的海水,看清那阴影下的真相!

阿哥伯水寨外围,靠近杨大锤船屋的水道岔口。

浓雾如墙,能见度不足五米。一艘小小的舢板如同幽灵般,无声无息地从一片茂密的水葫芦丛中滑出。

舢板上只有一人。陈沧澜。

他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却蕴含着爆发力的轮廓。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寒冷和失血而微微发紫。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臂——衣袖被撕开,小臂内侧,那几处诡异的黑色光点已经扩散成巴掌大小的不规则暗斑!暗斑边缘,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延伸,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每一次蠕动,都带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冰冷剧痛和难以抑制的虚弱感!巡海术的内息在体内艰难流转,如同在黏稠的泥沼中跋涉,勉强压制着那黑色暗斑的扩散和毒素的侵蚀。

他选择潜入阿哥伯,是迫不得已。圭屿礁盘迷宫虽大,但龙涎帮和佛郎机人正在疯狂搜捕,佩德罗那诡异的“信标”如同跗骨之疽。只有潜入这庞大杂乱的疍民水寨,借助复杂的水道和浓雾,才能暂时甩开追兵,争取喘息之机。

他划动船桨的动作极其轻微,每一次入水都只带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巡海术的感知被他催发到极致,如同无形的触手,在浓雾和污水中艰难地探查着前方的水道、障碍物,以及……可能存在的危险气息。

雾气深处,水寨的死寂让他心头沉重。偶尔能听到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是婴儿微弱的啼哭,旋即又被更深的死寂吞没。空气中弥漫的绝望气息,比这湿冷的雾气更让人窒息。

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舢板,沿着狭窄的水道向水寨深处滑去。经过杨大锤那艘破旧船屋时,他敏锐地感知到船头那个佝偻身影散发出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压抑怒火。他没有停留,舢板如同游鱼般滑过。

前方水道变宽,雾气似乎也稀薄了些。陈沧澜正准备加速穿过这片相对开阔的水域——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浓烈血腥和邪恶气息的波动,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穿透浓雾,狠狠撞入他的识海!方向,正是龙涎帮快蟹船盘踞的码头水域!

陈沧澜浑身剧震!识海深处那片万国货殖海图疯狂预警!代表龙涎帮快蟹船的节点剧烈闪烁,散发出污秽的暗红色光芒!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灵魂被玷污的悸动再次袭来!小臂内侧的黑色暗斑如同被浇了滚油,猛地爆发出尖锐到极致的刺痛!那刺痛感直冲脑髓,几乎让他眼前一黑!

是昨晚圭屿那黑色小船船舱里的邪祟气息!它在这里!而且……似乎正处于某种……活跃的状态?

陈沧澜猛地停下船桨!舢板无声地停在浑浊的水面上。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手臂的剧痛,巡海术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不顾一切地朝着那股邪恶波动的源头延伸过去!

浓雾深处,龙涎帮那艘最大的快蟹船船尾下方。阴影中,浑浊的海水之下,一个用黑色油布严密包裹、形状狭长的物体,正被两名穿着紧身水袍的龙涎帮水鬼,小心翼翼地用绳索吊装,准备转移到快蟹船的底舱!那油布包裹的物体表面,隐隐有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搏动的纹路一闪而逝!散发出的邪恶混乱气息,正是陈沧澜感知到的源头!

“契约物品……污染源前体……”陈沧澜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龙涎帮这帮!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搬运什么!这东西一旦被激活或者泄露,整个阿哥伯水寨……不,甚至整个月港外海,都可能变成人间地狱!

就在陈沧澜心神剧震的刹那——

“什么人?”

一声尖锐的厉喝猛地从侧面浓雾中炸响!紧接着,一道凌厉的破空声撕裂雾气,直取陈沧澜后心!

陈沧澜反应快如闪电!身体在舢板上猛地一旋!巡海术身法“鹞转回环”发动!同时右手闪电般拔出腰间鲨皮鞘中的分水刺!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一支淬着幽蓝毒光的弩箭被分水刺精准地格飞,擦着陈沧澜的肩头射入水中!

浓雾被劲风搅动,一艘同样涂着深灰色、体型更小的梭形快艇如同鬼魅般从雾墙中冲出!艇上站着三名龙涎帮水鬼!为首一人手持劲弩,正是刚才放冷箭者!另外两人手持淬毒分水刺,眼神凶狠如狼!

“果然有老鼠溜进来了!”持弩水鬼狞笑一声,再次举起弩机!

陈沧澜瞳孔骤缩!他此刻内息紊乱,手臂剧毒发作,战力大打折扣!被这三个精悍的水鬼缠上,凶多吉少!他猛地一蹬脚下舢板,身体如同大鸟般向后倒掠,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几枚乌黑的透骨针激射而出,直取快艇上的敌人!

“雕虫小技!”持弩水鬼不屑冷哼,身体灵活一闪,避开透骨针!另外两名水鬼则挥舞分水刺,将射来的暗器格开!

快艇速度极快,瞬间逼近!三柄淬毒的利刃带着死亡的寒光,笼罩了陈沧澜周身要害!

陈沧澜眼中戾气暴涨!他知道,退无可退!唯有死战!他强行催动濒临枯竭的内息,分水刺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迎向扑来的敌人!

就在这生死搏杀一触即发的瞬间——

“呜——呜——呜——!”

三声急促、凄厉、如同垂死巨兽哀号般的号角声,猛地从阿哥伯码头方向那座高耸的哨塔顶端炸响!号角声穿透浓雾,瞬间席卷了整个水寨!

是龙涎帮的警号!

紧接着,哨塔上那面巨大的铜锣被疯狂敲响!

“哐——!哐——!哐——!”

震耳欲聋的锣声如同滚雷,在水寨上空疯狂回荡!伴随着锣声的,是哨塔上瞭望者变了调的、充满惊恐的嘶吼:

“船!大船!好多大船!朝着码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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