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四海通达:第12章 第9章 暗夜交易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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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9章 暗夜交易 (上)

子时末刻,圭屿。

白日里“圣安德烈号”钢铁巨兽带来的压迫感并未消散,反而在浓重的夜色里发酵成更深的恐惧。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几乎压到海面,将月光彻底吞噬。海风呜咽着穿过嶙峋礁石的缝隙,发出如同鬼魅低泣的尖啸。海水不再是墨绿,而是彻底融入了黑暗,黏稠、冰冷,散发着死寂的咸腥气。

陈沧澜如同一条真正的海鳗,无声无息地滑过水面。他身体紧贴着一块布满锋利藤壶的礁石背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冰冷刺骨的海水包裹着他,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楚。小臂内侧那几处诡异的黑色光点,在极寒和某种无形刺激下,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钻入骨髓的刺痛。

云崖子所授的“巡海术”心法在体内艰难流转。内息微弱如游丝,却异常坚韧,如同深海中永不枯竭的潜流,支撑着他在滑腻湿寒的礁石间保持绝对的平衡与隐匿。他强迫自己将心神沉入识海深处那片烙印下的万国货殖海图。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探向圭屿这片海域——这里,是那三条庞大货殖海图(赤红如燃、湛蓝如渊、墨色如流)在月港外海最为纠缠、最为敏感的一处节点!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强烈异质气息的波动,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在识海海图上激起一圈涟漪!方向,圭屿东南角,一处被巨大礁盘半包围、极其隐蔽的浅湾!

陈沧澜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圣安德烈号”那种庞大、冰冷、充满金属火药气息的节点,而是一种更小、更灵活、带着本地海域特有的腥咸、却又混杂着浓烈异域香料和硝石味道的……交易信号!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海水呛入鼻腔,带来一阵剧烈的窒息感。他强行压下,身体如同融入水流,手脚并用,在犬牙交错的礁石缝隙间无声潜游。每一次蹬踏、每一次扭身,都精准地借助水流和礁石的掩护,将“鲸息踏波”“鹞转回环”的卸力借力之法发挥到极致。皮肤被锋利的牡蛎壳边缘划开细小的口子,渗出的血丝瞬间被冰冷的海水冲散。

绕过最后一道如同巨兽獠牙般突出的礁岩,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被天然礁盘环抱的浅湾,形如一只半张的巨蚌。湾内水面相对平静,倒映着天上破碎的铅灰色云影。此刻,湾内泊着两艘船。

一艘是典型的闽浙沿海“快蟹船”,船身狭长低矮,涂着便于夜行的深灰色桐油,船头尖翘如梭。船帆早已落下,只在桅杆顶端挂着一盏极其昏暗、几乎被黑暗吞噬的蓝绿色风灯。船体吃水颇深,显然满载。船头立着几条人影,个个精悍短小,腰间鼓鼓囊囊,眼神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为首一人身材矮壮敦实,面皮黝黑粗糙如礁石,一双三角眼在黑暗中闪着阴鸷的光,正是龙涎帮的二当家,人称“鬼刀”的刘黑礁。他腰间斜挎着一柄样式奇特的弯刀,刀身短阔,弧度极大,刀背带有倒钩,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淬毒光泽。

另一艘则小得多,样式古怪。船身比快蟹船更窄,通体漆成哑黑色,船艏尖锐如同鸟喙,船尾低矮,没有明显的桅杆,只在船尾竖着一根短小的金属烟囱,此刻正冒着极其稀薄、几乎融入夜色的白烟。船身两侧伸出几支短桨,无声地划动着水面。船头站着两个身影,穿着深色、紧身、样式迥异于中土的服饰,头上戴着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其中一人身材高大,手里握着一根前端镶嵌着透明水晶的短棍(单筒望远镜),正警惕地扫视着礁盘外围。另一人则矮小精悍,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西洋刺剑,剑柄镶嵌着暗淡的宝石。

两船之间,搭着几块宽大的跳板。人影晃动,正紧张而沉默地搬运着货物。

从快递船上卸下的,是整齐码放、用草绳捆扎严实的青花瓷大罐,釉色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是散发着清冽茶香的樟木箱,箱口缝隙透出内里包裹严实的茶饼轮廓;还有成捆的苏绣锦缎,在黑暗中也能分辨出那繁复华丽的暗纹。这些都是月港乃至整个江南运往东洋的紧俏货品,价值不菲。

而从那艘古怪的黑色小船上搬向快蟹船的,却截然不同!

那是一些用厚实的油布严密包裹、形状规整的长方形木箱!木箱不大,却异常沉重,需要两个壮汉合力才能勉强抬起。油布包裹下,隐隐散发出一种混合着硝石、硫磺和某种陈腐羊皮纸的古怪气味!还有几个更小的、用金属加固的密封铜盒,盒盖边缘似乎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火漆印记。搬运者动作极其谨慎,仿佛里面装着的是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陈沧澜的心脏猛地一缩!识海深处,那万国货殖海图骤然亮起!代表龙涎帮快蟹船的节点与代表黑色小船的节点之间,一条猩红如血的连线疯狂闪烁!无数代表货物、银钱、契约的光点在这条连线上高速流动!其中,那几个密封铜盒和油布包裹的木箱,在识海感知中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出极其强烈的、充满不祥与混乱的波动!尤其是其中一个铜盒,其内部似乎封存着某种极其古老、混乱、令人灵魂深处都感到不安悸动的……碎片!那碎片的气息,竟隐隐与他小臂内侧那几处搏动的黑色光点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刺痛感瞬间加剧!

“契约物品……污染源前体……”云崖子嘶哑破碎的声音仿佛在耳边炸响!陈沧澜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那个身材高大的佛郎机人放下单筒望远镜,用生硬怪腔的官话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海湾里格外清晰:“刘当家,货……验过了?”

刘黑礁三角眼一眯,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萨尔瓦多先生,放心。上好的景德镇青花,明前龙井,苏杭上等湖绸,一点不差。”他指了指快蟹船上堆积的货物,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您答应我们的‘货’……还有‘那个’……可都齐了?”

被称为萨尔瓦多的佛郎机人点了点头,帽檐阴影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弧度。他朝旁边那个矮小的同伴示意了一下。矮小佛郎机人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镶嵌着暗色金属边的皮袋,解开系绳,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卷用暗金色丝带捆扎的……羊皮纸卷轴!

那卷轴在昏暗的蓝绿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极其古老、饱经沧桑的暗黄色。卷轴表面没有任何文字,却布满了无数细密、扭曲、如同活物般盘绕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仿佛在缓缓蠕动,散发出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邪恶气息!

萨尔瓦多接过卷轴,并未完全展开,只是轻轻拉开一小截。随着卷轴的展开,一股无形的、冰冷黏稠的力场瞬间扩散开来!陈沧澜只觉得识海猛地一沉,仿佛被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冰窟!那卷轴露出的部分,赫然用某种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颜料,绘制着极其复杂、非图非文的诡异符号!符号中心,一个扭曲的双头鹰徽记若隐若现!与“圣安德烈号”船旗上的徽记如出一辙!

“契约在此。”萨尔瓦多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低沉,“签字,画押。月港以西,三条新航线的通行权,归你们龙涎帮。‘圣安德烈号’的炮口,会为你们的朋友们……让开道路。”他灰蓝色的眼眸在帽檐阴影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至于‘那个’……”他目光扫向刚刚搬上快蟹船的一个特制金属小箱,“按约定,这是第一批‘种子’。如何使用,会有人告诉你们。”

刘黑礁看着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契约卷轴,三角眼中贪婪与忌惮交织。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枯瘦的手伸向腰间,似乎要去摸什么东西。

就在这交易即将完成的刹那——

陈沧澜藏身的礁石后方,一块被海水侵蚀得松动的岩石,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碎裂脱落!碎石滚落,砸入下方浅水,发出一连串清晰无比的“哗啦”声响!

“谁?”

“什么人?”

两声厉喝几乎同时炸响!萨尔瓦多和刘黑礁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陈沧澜藏身的礁石阴影!

快蟹船和黑色小船上所有搬运者瞬间停下动作,如同被冻结!下一秒,快蟹船上那些精悍的龙涎帮众反应快得惊人!呛啷啷一片拔刀声!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向船舷,手中幽蓝淬毒的弯刀在黑暗中划出致命的弧光!更有两人直接从怀中掏出黑沉沉的、前端带着铁管的短铳,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向礁石方向!

那矮小的佛郎机人动作更快!他如同受惊的狸猫,身体猛地向后一缩,同时右手闪电般拔出腰间的细长刺剑!剑尖在黑暗中亮起一点寒星!左手则毫不犹豫地探入怀中!

陈沧澜在岩石碎裂的瞬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巡海术心法疯狂运转!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浪推动,猛地向侧面礁石缝隙深处潜去!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入腰间鲨皮囊!

但已经晚了!

砰!砰!

两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撕裂了死寂的海湾!快蟹船上那两柄短铳喷吐出刺目的火焰!灼热的铅弹带着尖啸,狠狠凿在陈沧澜方才藏身的礁石上!碎石和牡蛎壳的碎片如同暴雨般四溅!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那个矮小的佛郎机人左手已经从怀中掏出一个拳头大小、黑沉沉的金属圆球!他看也不看,手臂猛地一甩!那金属圆球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被劲弩射出,精准无比地砸向陈沧澜刚刚没入水中的位置!

圆球入水,并未爆炸,而是瞬间爆开一大团浓烈刺鼻、颜色诡异的墨绿色烟雾!烟雾如同活物般迅速扩散,将那片水域彻底笼罩!烟雾中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和强烈的麻痹感!

“抓住他!”刘黑礁的厉吼如同夜枭嘶鸣!

数条龙涎帮的矫健身影已经如同下饺子般跃入冰冷刺骨的海水,幽蓝的刀光在墨绿色的毒雾中若隐若现,如同索命的鬼火,朝着陈沧澜消失的方向凶狠扑去!

海湾内,杀机四溢!

毒雾入水,如同墨绿色的海藻妖般疯狂滋长,瞬间吞噬了陈沧澜藏身的礁石缝隙。那腥甜刺鼻的气味钻入鼻腔,带来强烈的眩晕与麻痹感,连体内艰难运转的巡海术心法都为之一振!小臂内侧的黑色光点如同被惊醒的毒虫,搏动骤然加剧,尖锐的刺痛几乎让他眼前发黑!

“抓住他!要活的!”刘黑礁的厉吼穿透水波,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他深知,能潜到此处窥探的,绝非寻常海耗子!

数道幽蓝的刀光如同索命的水鬼,破开浓稠的毒雾,直刺而来!是龙涎帮豢养的“水鬼”,精擅水下搏杀,手中淬毒弯刀刁钻狠辣!

生死一线!陈沧澜强忍剧痛与麻痹,巡海术催至极限!身体如同无骨海鳗,在犬牙交错的礁石间猛地一缩一弹!“鹞转回环”!险之又险地避开两道交叉劈来的毒刃,冰冷的刀锋几乎贴着腰腹划过,带起一串细密的水泡。第三刀却如附骨之疽,直刺后心!

陈沧澜右手闪电般从鲨皮囊中抽出分水刺!刺身短促嗡鸣,在水中划出一道凌厉弧光!“叮!”一声脆响,分水刺的倒钩精准格开毒刃刀尖,火星在水下乍现即灭!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身形不由自主地被推向更深、更暗的礁石阴影。

借着这一撞之力,陈沧澜双腿猛蹬身后礁石,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反向射向毒雾更浓、礁石更密布的深处!他不敢恋战,对方人多势众,更有火铳和那诡异的佛郎机人虎视眈眈!

“追!别让他跑了!”水鬼们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紧追不舍。幽蓝刀光在墨绿毒雾中穿梭,搅动起死亡的涡流。

浅湾内,萨尔瓦多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翻腾的毒雾区域,帽檐下的脸色阴沉如水。他低声对身旁的矮小同伴急促说了几句腔调古怪的语言。矮小佛郎机人立刻点头,收起刺剑,迅速从怀中掏出另一个更小的、刻满符文的金属盒子,警惕地注视着水面。

刘黑礁则焦躁地在快蟹船头踱步,三角眼凶光四射。他对着手下厉声喝道:“封住湾口!把网撒下去!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捋虎须!”几个帮众立刻奔向船尾,拖出沉重的、挂满倒钩的铁网。

陈沧澜在冰冷、黏稠、充满麻痹毒性的海水中亡命穿梭。巡海术心法如同风中残烛,艰难地维持着他意识的清明和身体的灵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小臂的刺痛与毒雾的麻痹交织,几乎要将他拖入深渊。他只能凭借对这片礁石地形的记忆和对水流的感知,在嶙峋怪石间左冲右突,如同被困在墨玉迷宫中的游鱼。

身后,水鬼的追击如影随形,刀光不时从诡异的角度刺出。他利用礁石死角格挡、闪避,分水刺偶尔反击,逼退最近的追兵,但始终无法摆脱。更糟糕的是,他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由杀机和毒雾编织的大网,正在这小小的死亡之湾中迅速收紧!

必须冲出去!否则,一旦被铁网缠住,或是被那矮小佛郎机人再次使出诡异手段,必死无疑!陈沧澜的目光穿透浑浊的毒雾,死死锁定礁盘外围那道相对开阔的水道——那是唯一的生路!也是,最危险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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