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奕东
“下一批的搞快点,没测试的都别放学了!”
一名体育老师怒喝道,将口哨塞进了嘴里,随时发出强烈的哨声。
旁人议论纷纷:“这个玩意怎么也上跑道了?”
“算了,看看也好,我从来都没看过他在体育课迈开腿,这次终于不是他坐着看我们了。”
强烈的阳光照在了跑道上,还有奕东的身上,灼烧着他的衣服与皮肤,意识也在逐渐迷糊,前方的五十米跑道犹如慢慢在融化。
奕东有着先天性的肌肉萎缩,这也是注定了他无法融入人群,一些简单的测试都会成为他的笑柄。
汗水从头顶顺着脸颊滑落,掉落在地上,很快就忘记了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这是学校五十米的短跑测试,旁边站满了人,与自己同跑的还有三人,都在等着哨声一响冲出跑道,即使不及格,也能有奕东垫底,大伙的目光也不会聚焦在自己的身上。
人群已经做好了看一场笑话的准备,围观的人实际上也只有十多个,但奕东抬起头却怎么也数不过来。
“冲哥,别又垫底了喔。”同一赛道的宫才良说道。
他在奕东的第一印象就十分不好,说话粗声大嗓,不分轻重,总是以攻击他人的痛处为快乐,还有一身肥腻的肉,也是让奕东产生一种恐惧,是一个惹不起的存在。
这次,他特地托了些关系留在了最后,就是为了抓住这个机会,还让本就不该上体育课的奕东强行拉进了跑道里,只要有了奕东的铺垫,以他的体能也可以迅速拉开距离,以此来展现自己的威风。
尤其是在自己的班花蔡梦夏面前,他已经被拒绝过一次了,他这次必须要将颜面给扒回来,一展雄风。
只见体育老师抿了抿嘴里的口哨,在之前说了一句十分含糊的话,应该是“准备”两个大字。
奕东看了看身旁同赛道的人,有模有样的俯下身子,做出预备跑的动作,显得十分的僵硬生疏,自己也尽力去模仿着。
哨声响起,所有人收到命令后撒腿就跑,大地犹如在震动,奕东以摇摇晃晃的姿态冲出了起点。
顿时重心向前扑倒,他惊恐的低头看见,有一双无形的双手向他的脚上伸去,死死的抓住了他的脚腕,无力感袭来……
……
……
缓缓抬起头,身旁围满了人,有人漏出可怜的目光,有些则是嘲笑,他摔了。
在短暂的清醒后膝盖以及各个部位发出强烈的刺痛,再次昏迷过去。
迷糊睁开眼睛,两个人一人抬手一人抬脚,还有人在调侃。
“你们俩小心点别把人家摔碎了!”
再次醒来被抬进了医务室,简单的处理了伤口后送回班上。
“奕东,你刚刚那波操作简直太棒了,一步都没跑出去,就用脸来刹车,牛,太牛了!”宫才良将头靠向奕东竖起大拇指嬉皮笑脸说道。
奕东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勾起的嘴角拉扯伤口发出一阵刺痛,确认了不是梦,用手轻轻摸了摸,右脸被擦的稀里哗啦,一条又一条的伤口。
他羞愧的抬不起头,这种尴尬程度,让他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去做一个原始且孤僻的山顶洞人。
奕东的成绩也一般,初中时期以体育零分的成绩用尽全力才勉强考上了高中,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能够值得骄傲的地方。
而像宫才良这种,在读完高中以后完全有能力以自己的家庭背景去上一个好学,现在的他纯属是来混日子的,但人家也混的起。
“话说奕东,还有两个月就体考了,你觉得你的体育成绩能有多少分?”
“你存心就是看我笑话的吧?”
“不看你笑话看谁笑话的?”宫才良的眼神带有些戏谑。
“给我死开!”奕东顺手推向宫才良,用尽了全力,但对于宫才良而言就像是开玩笑般。
宫才良二话不说站起身一脚便掀翻了奕东的椅子,重心失衡下他晃荡落地,重重砸在地上。
引来一阵唏嘘谩笑,奕东只好忍气吞声,来不及拍打来自地面的尘土,重新爬回自己的座位上,心中的一股怨气也无从释放,周围的各位有哪一个是自己惹得起的。
由于肌肉萎缩,回家的路程总是这么遥远枯燥,要是一路上有个人能够唠嗑,那么疲惫感也会减少一些。
在路上苏安从后面冲了出来,轻轻拍打他的肩膀,生怕一巴掌下去就拍骨折。
突如其来的一拍并没有对奕东造成什么惊吓,毕竟背着书包从这么长一段距离冲过来,急促的脚步声也不难被发现。
“你脸怎么了,损失惨重啊!”
苏安与他一样也是不住宿,初中时就认识,虽然有的时候会与其他人一起欺负自己,但事后都会道歉,而且很多时候在待人方面都十分有礼貌,让他在奕东面前的印象一直不错。
“被打的。”
“谁打你这么严重,只往脸上捶,这是人家拿磨砂纸刷的吧?”苏安抽了抽鼻子说道。
谎话被拆穿,羞得他满脸通红,但也不想再多透露些什么。
“对了苏安,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就平时的生活习性之类的,还被人笑之类的。”
苏安沉默了一段距离,在很认真的思考。
“如果是我,我可能早就去死了,你看如果是我,跑又跑不动,又容易受伤,还需要别人照顾,换我我肯定是受不了,你已经很好了,换做别人这种情况还真不一定能顶得住。”
说者无意,奕东陷入了沉思,慢慢的也有了一些自己的见解。
这样的生活,继续活下去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如果说活着只是为了看见未来,那只能说现在:看不到未来。
回到家后,奕东往饭锅里下好了米,调好时间,这是正好天色昏黄,不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照如桌面,奕东开了一个全新的本子,开头写着“遗书”两个小小的字,生怕人家看见,又怕人家看不清。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感觉我什么都不是,什么也做不成,无论后面的故事怎么样,我也是一成不变,我以为上了高中,换了环境后会好起来,原来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也是一种奢望,我要走了,关于我的生活,没有一点盼头。”
奕东停下笔,用力合上了本子,在本子上画上一朵花作为记号,塞回书包里面藏着。
母亲回到家后就像无事发生,做好晚餐后等待一起享用。
奕东走出房间,小心翼翼的坐在椅子上,不是很敢抬头,但心底在给自己做着心理准备。
母亲发现异样,有些生气,颤抖的手握紧筷子夹着菜,吃上了几口,终于憋出了第一句话。
“你又和同学打架了?”
“我没有!”
沉默了一会。
“我教过你,别人说些什么,就让他们说……”
“我都说我没有跟任何人打架!”
从前温柔的表情顿时化为灰烬,作为一个母亲最后的伪装被撕的粉碎,一边抽泣一边下咽。
“没打你可以直接说,但是你这样跟我说话是什么态度!”
奕东听见态度两个字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一个废物,难道你也这么认为吗!”
母亲瞪起那秀丽的眼睛看着奕东,眼珠在眼眶里有些漫游,是湿润的。
奕东冲进自己的房间锁上了门,坐在地上望着窗外。
母亲放下筷子也走到了门前,拍了拍门:“没人觉得你是废物,谁说你的你告诉我啊!”
“没人说我!”吼完过后,门外也传来了一些母亲的抽咽声,他心灰意冷的看着窗外,狠狠的给自己抽了几巴掌。
割脉?算啦,这种方式的进展太慢了,怕疼。
想要找一个不延续太长时间,但走之前也要轰轰烈烈一些,至少不能,没人发现。
在所有的自杀计划中,最快结束最轰轰烈烈的那应该是坠楼了,就像是电影中的情节一般,会有许多来人劝说,会有许多人围观,还会有人来拯救自己。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是要答应还是不答应好呢?
但救援者的话又能多少句话可信,毕竟这也是救援者的工作,又不是轻生者的健达奇趣蛋,一次性满足三个愿望。
或者死不悔改,最能体现自身一股倔强之气,做出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反抗。
但自己家这栋楼算上天台也才六层,一楼就算三米吧,也才十八米,摔下去残废那是肯定,但想达到秒杀自己的目的还差许多。
奕东在画有花的本子上画满了计划,涂了又改,抓了抓头发,也想不到第二个稀罕自己的人,或许还是自己拖累了母亲,如果她不用照料自己,完全可以改嫁,自己的父亲早就不在很多年了。
想要达到理想效果那至少要在十多楼以上吧,这段时间先准备一下。
奕东打开房门,客厅寂静无人,母亲也进了自己的房间,餐桌上还有没吃完的饭菜,明明自己的胃口很小,但这次的剩菜却这么多,母亲应该也没吃多少。
奕东吃着冷饭冷菜,吃完后便娴熟的处理,也让他得到了一丝安慰,自己至少是能帮家里刷碗的。
第二天还是像往常一样,上下学要经过市场,在这个时间总能遇到一位老奶奶。
“上学啊?”
“呃,是啊!”奕东翻了个白眼,拍了拍身后的书包。
“小朋友,读初几了呀?”
“我高一了!”奕东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好啊,挺快长大的。”老奶奶点点头,微笑的说着,给人一种十分慈祥的感觉。
奕东也应付式的假笑,便加快脚步离开,他不愿意在一个老太婆身上浪费更多的时间。
早点回到学校对他来说能填补一些自卑感,虽然学习不太好,但也不是最后一个到课室的。
走进校门,来来往往着行人让他不敢抬起头,重新被启动的大钟发出咯吱咯吱响声,这才让他抬起头来。
如果能够登顶的话,从上面往下看也足以让人畏惧。
但上课铃声已经不远,奕东心一狠便向左拐去,走上了原本不属于他走的路,突然感觉到有一些脑胀,大脑也为了这疯狂的计划感到缺氧。
一旦走上了这条路便不可再回头,走回头路就会被笑话,虽然现实中并不会有什么人在意自己。
他爬上空无一人的楼梯,这里平时没什么人会来,空气的味道也十分冷淡,就像地下室的味道,还有一丝凉意。
登上屋顶,头顶上就有着一个长长的爬梯,大概有八米再高一些。
一只脚踩上那钢架,手紧紧的抓住上面那条,摇摇晃晃的一点一点往上爬,不敢回头看,生怕一阵无力感摔下去。
爬上大钟后站起身来俯望着整个学校,原本很遥远的必走路程在这里看来也近了许多,这个学校有很多他没探索过的地方也被一览无余。
---(2023年4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