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盛阳篇
皇帝举办的迎仙大典不可谓不隆重。为此,中央大道正式改名为仙临大街,路上铺满香料金箔。早早驱逐城内的百姓,行道两侧只有朝服品妆的高官命妇,再有就是手持映仙灯的童子数百人。就这一盛世阔气,文人的颂词歌赋写下来得把皇帝的宅邸都淹了。
但仙人迟迟不来。
皇上和后妃在大太阳底下站不住脚,内廷侍从已来来回回递冰了几回。
眼看皇帝愠怒已经写在脸上,內监眼神冰冷地看着请仙人,时刻预备着把他抬下去埋了。
请仙人连忙一顿神神叨叨的掐诀念咒,又是询问天地,又是沟通神仙的,只管唬人,看上去还像那么回事。但请仙人自己心里也没底,仙人是请了,但仙人什么时候来还看仙人心情。
皇后那边传来惊呼:“这是哪家的女眷,御前阶陛也是你想来就来的,还不快拉下去!”
太后气得手指发抖,皇帝迎仙的大喜日子,这女眷居然异装奇服,一身缟素,身上还绣几只长颈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是要咒皇帝,她怎么敢的?
“女眷”也很迷惑:“本方大阳朝皇帝请我来此,怎么我到了又不欢迎我。”
全场气氛凝固。
文武官员满脸迷惑,神仙出场岂能如此随意?
后妃不知该信该疑,双方僵持在原地。
皇帝吹胡子瞪眼,一脚踢开请仙人:叫你请个没用的女仙,晦气东西。
女真君顿觉无趣,拂尘一甩准备走人,亏她特地打扮得接地气些。
两只仙鹤从袖面上飞出,一左一右在真君身侧衔着一扇门。
太后这时候又很能屈能伸。见了女仙神异之处连忙倒头下拜,口称凡妇不识,上仙雅量云云,又带着后妃极力挽留,把一只脚跨在门里的真君又拉回来了。
皇帝拉不下脸,自然得有人替他拉下脸。內监连忙跟在太后后边向仙人表态,谗着笑脸把责任推在请仙人身上。皆因下边办事不力,才让仙人看了笑话,但这不是我们圣上本意,圣上可是既殷勤又虔诚的。
请仙人大喊上仙慈悲,抱着头从高台上滚下去。
真君并不慈悲,但也不想话不投机先闹命案,就命內监把人放了。
于是好歹坐下来。
真君关心百姓民生。
皇帝关心百岁长生。
身边人打了个圆场:“我们陛下忧心百姓,宵衣旰食,实乃万民之福祉;只是常恐岁时不居,不能常庇百姓。倘若仙人肯赐下长生之法,自然圣王永在,广泽黎民。”
这是有道理的。毕竟在真君的故乡,想求神仙得长寿的君主不在少数,管他昏君贤主,都逃不过一个怕死。
真君点点头:“好说,只要陛下给人间一个治世,修炼的机缘有的是。”
皇帝仍然不屑和女流探讨问题:“不知仙人超凡世外,竟然还要通晓庶务。只说一个治世,我大阳国朝,不已然是繁华盛世吗?”
“想得机缘就必须抛下人间权柄,这是师门的规矩,许某也无意打破。百年之后结算功过,功大于过才有资格,也是提醒君王善始善终,不可骄傲自满。”真君拂着手里的扇子。
机缘不能当代金券发,真君并不想打造一个修仙之国。
皇帝不悦。成仙不就是为了永远握着手里的权力,下辈子成仙,这不就等于没成仙吗?
皇帝深感被骗,但典仪已经走到这个份上,上下几千双眼睛盯着,只能撑着把颜面做了。
中午大宴百官,仙人以尊贵客人的身份坐在席间,宫人奉上的瓜果点心,尝了;美人上来献舞,看了。
不但看了,真君看得津津有味,其间有位美人攀上来,雪腕柳腰都快贴在真君身上。
真君当然知道什么意思。女人坐在席间让皇帝百官浑身刺挠,最好能转过头发现真君只是男扮女装,或者干脆发现是个沽名钓誉的骗子。
真君全没有一点刻板印象里的仙人味,也没有一点皇帝理解的女人味。后妃女眷若在这里,看见舞女浑身上下只有几片,早该掩面羞恼告退。
真君就偏不,懒洋洋倚着看了一会美人,美人欲去还拉着不让走,让她在身边坐下。酒喝了三壶,附在美人耳边说:“妹妹今日领了这个美差,明日还能得活吗?”
美人脸色煞白,攥紧了前胸最后一层单薄的尊严:“求仙人救我。”
“自然。不过有一件事问你,你要留在此间,还是换个地方生活。”真君刚好倒完了一坛子酒。“好酒,再来。”
美人抖如筛糠,心虚四顾。但旁人只听见真君要酒,不知真君大声密着谋什么。
“小女已无亲故在世,愿去往他乡,若仙人不弃,小女跟在仙人身边凭仙人使唤,报答再生之恩。”
“停!好好活着就是报恩了,你要跟着,我还得费劲带你。”真君在美人背上画下一个符文。“下去以后找无人的地方往后背洒水,那时就能去往邻方了。”
宴毕有太后相邀,及至宫中,只有太后、皇后和几个心腹在场。
太后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替皇家求一求子嗣。
“上仙既说仙缘不可得,那我朝还得子嗣绵延。我们圣上虽然年富力强,只是膝下到底也单薄些,男孩养下来,总立不住。宫里消息倒是不断,可就是只生女孩,如今只有两个男孩。劳烦仙人给看一看,要不是精怪作祟,请了方士无数总不见好,还得请仙人指点一二。”
哦,因为这不是精怪作祟,这是弱京。Y染先天孱弱,自然筛选。这事也不新鲜,你说对吧亨利都铎先生?
有皇位继承的人家焦虑,可以理解,但真君不是很赞成。
话得另说:“京城人气兴旺,其实没有精怪,精怪要的是山川灵气,与人并没有冲突。幼儿早夭,其实是保养不当。漆碗再不要给小孩子用了,大人也要少用。”
太后问心腹:“皇孙果然用的是漆碗吗?”
心腹回答:“正是。”
真君又说:“漆毒伤身不在一日,两位皇子底子不弱,受毒还轻,圣母不如请至跟前,我除一除毒,自然身体康健,保他无病无尤到及冠。”
这份提议算是优厚了,不要说真君主动提出,换了别个真仙,献城献池也未必能求到这些机缘。真君能主动给自己揽事,属于是闲的。
然而太后又没应,似乎有难言之情。
一旁的皇后掩面落泪:“不怕上仙笑话,凡妇未及行笄礼便嫁作天家妇,到今十年又一。向来恩泽不断,却始终不能得子,如今宫中二子并非亲生。古来太子立嫡方能顺天应人,若不能立嫡,恐怕前朝人心浮动,后庭不得安宁。可恨我与陛下虽为结发,却不能替君分忧。”
“你这孩子,好端端怎么还哭起来。”太后嗔怪。
道理真君都懂,但真君不肯:“许某如何不明白娘娘苦心,然而违逆自然的事代价不菲。娘娘身为嫡母,自然也是两位皇子的母亲,不如好好教养,来日承担大统吧。违拗天时,还要多受生育之苦,何必呢。”
治可以治。只是真君觉得没必要,确保两个健康的继承人存活还不够吗。与其天天求人,不如想办法发展发展基础学科,医学建设起来了,自然夭折率就降低了。
皇后没有知难而退的意思,三步上前拜倒在真君跟前,太后虚拦了一拦,身后几个奴婢跟着跪下来。
真君吃了一惊。窥探凡人思想虽然并不难,但上帝视角怪没有意思的,所以出门闲游并没有时刻注意旁人意图的习惯,这一个大礼来得有些突然。
“求上仙受我一拜,庇佑我生下男孩,上仙要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不敢欺瞒扯谎,我求这一件,也有为公,也有为私。为公一面,自然是为社稷安定;为私一面,却也为我的女儿思量,我若没这个女儿,一心只管为陛下操持内务,可我有这个女儿,将来我老了,她却没有同胞的兄弟扶持,那时要怎样过活。”
一句话触动人情,真君既哀且怒,只好背过身去,袖上两只丹顶鹤一边一个把地上的女人扶起来。
皇后泣下如雨:“上仙也是女人,岂不知道人言可畏,身上的痛哪里比得过背地里中伤。我是个没用的身子,但求我的女儿能一世安乐,我不想她将来远嫁蛮方,也不想她身为正出的公主,到婆家还要瞧人脸色。”
真君长叹一声。真君严格来说并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真君就是真君,一种无有性别的存在。
但因真君得道前是女人,尚且还有一些身为女人的认知。
不但是女人,还是晦气的王后,无用的妻子,真君知道这是什么感受。仙途漫长,前缘已尽,但刻骨铭心的仇怨不会忘记。
“娘娘。”真君坐下来。“你要明白,不是生了男孩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皇后还要再跪,真君及时拦住她:“不急,先听我说。你的要求我应了,但不是为你一片慈母心。天下苦心的父母多了,不平的事也多了,公主有了兄弟扶持便顺遂如意了,公主的女儿呢?公主的外孙女儿呢?也不能总有一个继承宝位的兄弟。快刀也斩不断这团乱麻,是因为时机还不到。”
皇后携太后连连称谢,又要拜倒,又要谢意,真君一一拒绝:“财宝对我无用,谢意请免。代价我来承担,只有一个要求:既然教养皇子,不可宠溺无度,一定要悉心培养,来日成为英明之君,待及冠时我会再来。”
授以巧械生财之法。至于是不是君王取灭之道,那不关真君的事,自来你方唱罢我才登场,永治之世是没有的。
宾客尽欢。
晚间真君歇在临水阁楼里。借着夜色一队宫装钗环的妇人往这边接近,手里提着各色匣子。
守在外间的内侍盯着匣子看了两圈,才清了清嗓子:“恩慈宫娘娘有令,仙人居所,无事不得打扰仙人清净。”
为首妇人利落地拔下一根金簪,塞到内侍手里,双方会心一笑。然而未及通传,仙人的声音已经传出,不远不近,刚好附耳低言。
“今日不再见客了,贵妃娘娘请回吧。”
真君说罢,自嘲一笑。两后的宫廷也是漏成筛子了,但说到底还是真君自找的麻烦。
自然也安宁不了多久,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皇帝的仪仗浩浩荡荡地移过来。因着皇帝揣着一肚子火,一队仪仗行路匆匆,颇有点杀伐之气。
真君懒洋洋放下手里闲书,塞了一个特产鲜果。皇帝带着如山如海的气势大步跨进来,真君也不起身迎接,也不行礼寒暄。
“陛下若为贵妃来,就请回吧。”
皇帝惨遭预判,也省去了装腔作势:“皇后求子,你许了她;何以贵妃求子,你却又拒之门外。也罢,旁人只知道尊卑有别,贵妃不如皇后,那么孤的面子如何?是孤想要贵妃得一个皇子,是孤想要人丁兴旺,你要什么报酬孤来给,荣华富贵应有尽有,只要能让贵妃诞下皇子,孤不会食言。”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真君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很快乐地眯起眼睛看戏。
“不过,孤也把话说在前面,若是你做不到,想欺瞒孤,想蒙混过去,那就不是身败名裂那么简单了。”
威胁,哎呀太可怕了,吓得真君连吞了三个鲜果。这年头的皇帝可真没有点迷信精神,面对深浅不明的真君也能如此自信,确实是并不了解真君的破坏力。
“皇帝陛下说笑了,金银于我无用。若非圣母娘娘忧心嗣位,言辞恳切,以家国太平为重,我也不会答应。试问陛下,倘若贵妃有子,陛下会教他恭敬嫡、长吗,陛下会教他安分守己、甘为王佐吗。”
虽然真君并不关心他们兄弟如何相残,但王位不稳对真君也没什么好处。只是看皇帝这样子,也不是什么遵守常规的主。
皇帝沉默了。
真君又问他:“陛下知道轮回吗?”
真君自答:“世间春花飘零,落叶归根,雨水落于山川,江河汇入大海,这是宇宙天地间的自在轮回,生命繁衍也在其中。打破自然法则并非不可能,而是危险。”
这一下不好,皇帝没有听进去,反而进一步激怒:“你一会说危险,怎么答应皇后时不说危险,做一是做,难道做二不是做?孤贵为一国之主,难道担不起这一点不便?”
说出来不怕你气饱,因为觉得有点意思,所以投资了;因为觉得没更多意思了,所以就收手了。但归根结底还看真君心情,真君只是成仙了,不是成圣了,平衡每个人的利益和诉求那种东西,不在真君行事准则里。
“没错,许某认为,陛下担不起这份危险。都说君王一怒,伏尸百万,倘若君王向天地要求了过分的愿望,那后果万万人也无法承担。”
“笑话,孤担不起。我看分明是你担不起吧,说什么自然法则,什么狗屁危险不危险,神神叨叨,根本就是个骗子,拿孤当傻子耍。来人,把这妖妇拿下,看她的障眼法还能不能救她。”
事情发展太迅速,真君反而精神了:“这一手不错啊,借斩除妖妇之名,治皇后沟通巫邪之罪,然后废后一条龙,可怜皇后还在盼着皇子降生,皇后之位就先要说拜拜了。”
此时皇家禁卫一拥而上,谁知五步的距离走了十步还未到头,女仙和他们的距离反而越来越远。
女仙还悠哉游哉地品酒,大有赖着不走的意思。禁卫领头发现事情不对连忙喊停,转头询问皇帝的意思。
皇帝不明白一向身手利落的禁卫怎么会走路磨磨唧唧的的。
真君站起来:“事到如今,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好消息。陛下,我就直说了。好消息是,我改主意了,贵妃将有子,你们将得偿所愿。还有一个好消息是,我忽然觉得实验一下轮回法则也很不错,因此,您的子民,不论是爱您如父母的还是恨您入骨髓的,也将有子。当然,这是给我的好消息。”
两只丹顶鹤再次走下衣袖,在真君跟前衔着一扇门,门内的光景显现出漫天星辰,门外桌椅窗梁全部消失,人无依无凭地站在虚空中,也不能动弹,也说不出一句话。
真君把一本大阳国志拢进袖口,不知从哪里薅走了一盘鲜果,扶着门框和众人作别。“后会无期了朋友们,好好享受这人人如意的盛世吧。”
真君踏入门中,星辰和虚空双双隐去。大胆的禁军一步跨上去抓住了仙鹤,再一看手里只有自己的衣摆。
“这……”没那么大胆的禁军面面相觑,互相交换了一个后怕的眼神。
皇帝刚刚跌下去一遭,现在堪堪站起来。
外面有內监进来递话,说是乐坊丢了一个舞女,丢得离奇。內监头头则给了他一个嘴巴:“丢了个小丫头也要大惊小怪,死了就死了。没眼色的东西,要不是我给你拦着,惊扰了圣驾你看你还有脑袋!”
小内监诺诺称是,这件事没有再提起过。
还有,别忘了,大阳朝从没举办过什么请仙的盛会。
皇帝病了三月,夜夜噩梦不绝,请了无数修士能人来护持消灾。
然后无事发生。再过数月,贵妃腹中的孩子生下来,是个健康但没用的女孩。
阖宫上下如释重负,只有贵妃糟了殃。
“啐,天杀的江湖骗子,妖女没什么本事,就会虚张声势。”皇帝长舒了一口气,混身病痛一应痊愈。
自从心结开解,皇帝陛下大赦天下,准备抖擞精神开始施展一代雄主的宏图。
三个月后,地方报来祥瑞,皇帝大悦,挥笔挥免了一年税收。
有样学样的立刻紧随其后,祥瑞雨后春笋般从各地冒出,给皇帝看了个够。
“愚不可及!”他丢下一句话。
但左相看来看去,这些祥瑞大同小异。
“你看这个,”他找到右相,“这个是说送子神官显灵。再看这个,地母有求必应,求子者皆灵验。你看这两个是不是都和这个同一个意思:一月里产妇所生都是男孩,农家有了劳力家家欢喜。”
右相一看还真是。忽然想起一些不能提起的旧事:“这么说当日那位……竟是真的。算下来妇人怀胎的日子,从那时到现在,也是恰好了,难怪要等到如今才灵验。”
消息传至宫中,皇帝没有感到祥瑞之喜,反而两眼一黑。各宫都是兵荒马乱,皇后遇冷一年,贵妃获贬三月,两人正为邀宠着急上火,纷纷殷勤侍疾,而淑妃圣眷正浓,必不可能让她们抢了风头。
皇帝醒来看见的正是三个各有风情的美人,见他醒来,即刻扯着嗓子哭号。
皇帝用力把被子掀开:“滚!”
淑妃闷闷地回宫,心里可没见得服气。吩咐下人:“只要圣体安康,圣恩不断,总能徐徐图之。替我出宫,再求仙人施恩,待本宫得了皇子,没有你们拿不到的好处。”
但仙人也没什么踪迹可循,宫里一向是不能提的。按淑妃的意思,只管悄悄地出宫,往田庄里另设祭台请仙。
不出半年,关于送子娘娘的传说传入了民间每个角落。
民间混不在意宫里死了一个淑妃还是废了一位正宫,只知道送子娘娘额外开恩,这一年无论哪家生产定能如愿添丁。
农户人家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有了小子就有了劳力,这几亩地就有人来料理;全村人丁兴旺,也不会让邻村欺了去。
老妪抱着孙子一路爬上老西山,盼孙多年,埋了四五个丫头在村口,今年总算一颗心落地,眉眼也松快起来。为此今日上山还愿,数这老妪最诚心。
不久前村口修过一个土祠,因官老爷来剿了一回,全村上下一合计,往深一些的林子重新修了一个,轻易寻摸不到,待有人找来,不过就供些寻常的神鬼。没人会知道这是个送子娘娘祠。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开祠没有大办典仪,不过是老妪的儿子在前面磕了几个头,老妪在后面抱着孙子,嘴里念念有词:“哎神仙娘娘,哎圣母娘娘,唉呀呦仁慈心肠送子娘娘嘞,保佑俺家添子添福嘞,娘娘大吉嘞,再求娘娘保佑宝儿无病无灾嘞!俺们村心意在此奉给娘娘嘞!”
拜完神仙,老妪又起来谢过孙子借奶的人家:“孩子没娘,都托好相邻帮忙,长到这般大,这份恩将来宝儿也不会忘,孝敬你们也同孝敬亲爷娘嘞。”
期间有年轻人问,这可是欺瞒府里老爷,老爷若知道难道不会治罪?
有点德望的老头捻着胡子:“小孩子家不晓得嘛,老爷又不是闲的来治你,他要什么,给什么就是了。你不瞧瞧,老爷挨村来把送子娘娘像收了,自己宅子里可还拜着嘞。要不说这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不难呐。”
毕竟,老爷自己也是要有后的,有后就得有金子供他,哪有人和金子过不去的。
但安平县官还真没感受到金子的美妙。传言刚起时,粟子曜只当是愚民又流行起了什么偏方迷信,谁知数日过去,越传越烈。再下民间一看,真就一县百姓,个个生男。
百姓很高兴。“神仙老爷总算也有个说话算话的!”
但粟县官只觉得担忧,好像看不见的地方总有双眼睛盯着,偏偏你看不见;待它显身之日,就是自己被扼住三寸之时,那时谁也别想再逃了。
在粟县官眼里,世代繁衍讲究一个男女调和,总不能没有妇人。就现在这么一个劲生男,这些男娃长大了却到哪里娶妻生子呢?那时又牵扯出一大筐的问题。
所以现在就应该明确一件事:送子之福几时能休,若是不休,福也成灾。
粟子曜连月思虑,头发都愁白了。
同僚宽慰他:“明兄你就是想太多了,神仙送子就和皇上大赦是一个道理,哪有年年大赦的。谁不想求福多几年,孩子又不是想要就来的。”
另一个同僚揶揄他:“倒是你和弟媳,你们也该抓紧时机才是。想再多也是上头的道理,不如早教我们吃上你府里的喜酒。”
素来不在其位不谋其职,视力绝佳的人都是疯子。
入秋后粟县官病倒,爱妻和幼女守在榻前。爱妻从不说丧气话,只是能请的大夫都请了,县官的病还是没什么起色,一日昏比一日。
迷迷糊糊听见爱妻垂泪:“我们官人年纪轻轻地怎么就不好了,也没能留下个儿子守住祖业。这事偏偏落在我头上,她舅舅还没讨上个半个位子坐坐,我们孤儿寡母来日要怎么办呐。”
过几日身体倒爽快些,心里清醒,也能起来说话,听得外面锣鼓喧天,热闹的很,问爱妻怎么这般。
“今日秋官节,迎送神仙呢。悄悄地说不可叫人知道,这里头还有送子神官,等官人身子养好了,我们也一同去拜一拜。”
粟县官不忍妻子伤心,连连应下。次年果然如愿。
那时皇上的规矩已乱了套:民间祠坊林立,就连安平这种小地方,也是十步一祠,五步一坊,都是称颂送子老爷的,过路行人每经一处念一句“老爷慈心”,也算谢意了。
至于为什么是老爷不是娘娘,民间也没见过仙人,传到远乡就想当然变成老爷了。
粟县官得了后嗣,但事业上不得意,自几封上书退回来,升迁之望好像就此隔绝,同僚往来也不似从前热络。
焦心更胜从前。
每日一翻黄历,今日有女孩诞生吗?没有。
第三年,没有。
第四年,没有。有人不安起来。
第五年,没有。有人站起来推翻祠坊,要找仙人得一个说法。此时还有人拦。
皇帝呢?是他求的泽世福祉,也该他出来安定民心了。
等一下,搞错了。先帝已崩,皇上年幼,老太后是个没主意的,家国大事全听大将军主持。
大将军知道什么呢。地方有乱,派兵剿了就是。
识货的人家开始藏起女儿,或者发髻一改,扮作男孩,以免充公之祸。
但下来扫货的越来越多,靠山的躲进山里。不靠山的靠机灵,再不机灵的,两个壮汉往那一站,小丫头寻路无门。
供祠推倒,牌坊摔得稀碎,滚滚浓烟里巫觋手舞足蹈,每人往火堆里踩一脚,以人气镇压妖邪。每日固定节目从“老爷慈心”变成每日一啐。
效果立竿见影,全境行巫的那一日,世界上再也没有了女人。
你说仙人就不会愧疚吗,凡人再也没有后代,一方世界的香火从此绝灭。
真君不会愧疚。真君成仙的道路上白骨累累,愧疚的人成不了真君。
七十年后,真君回到本方。
七十年说长,凡人七十已经安享晚年;七十年不长,真君一来一去,才够一次短途旅行。
本方已罕见人烟。巍峨广厦沦为草木之场,辉煌殿堂倒作禽鸟之栖。绿藤垂壁,野果蔓生。木叶抽枝,鸟兽啼鸣,勃勃生机,热闹非凡。
昨夜楼阁新点翠,初日仍照旧窗台。
林间飞起一只大鸟,身披彩羽,翎色斑斓,尾羽舒展若云,像极了真君故乡的绿孔雀,因此驻足久观。
陈小云走出他的城垛时,眼见就是这么一个人,皂袍莲花冠,轻巧地站在老城墙高处,行止从容不似为活命奔波的模样,打扮新奇与本土旧俗殊异。
秉着是祸也躲不过的理念,陈小云大方上前,有些生疏地向上一礼:“想是仙人老爷远道而来,失迎。”
真君微讶:“你不恨我吗?”
恨过,但是也淡了。巨兽踩到了一只小虫,小虫便要以仇恨度日,那日子就过不下去了。面对无力改变的局面,无论仇恨还是感谢,理智还是癫狂,都没什么区别,因为那一个答案始终不变。
陈小云请真君坐,展示了自己在荒野赖以生存的基地。
身为本方最后几个拾荒者,他选择了一处牢靠些的城墙角塔作为容身之所,四面阶梯不留,出入用一根麻神荡下去,最大限度地避免猛兽侵袭。
七十多岁还能在荒野存活,陈小云练就了一身好本事。尽管如此,十三个日落前小贼溜上墙头,把最难得的一只家禽当了宵夜,那可是寻摸了几年、废了大劲才抓回来的,把它养活可废了不少粮食,谁知便宜了旁的兽。
真君听得上头,从海袖里掏出一个酒坛,又摆了一排下酒菜,两人坐下畅饮畅谈,如同多年的老友。
陈小云生下来是女孩,彼时旧事不曾记得。
五岁那年,忽然有一日叫她从灶脚下起来,坐到堂屋中央,那几个兄弟都只能排在一旁,好吃好喝端在面前,她想不明白怎么回事。
次日有穿绫穿锻的大人物进屋,全家跪了一片,只领陈小云一个单独相看。大人物震怒:“什么穷乡僻壤也敢欺君了,拿个小子糊弄我,也不看看咱家伺候的是谁!”
大人物扬言要他们全家掉脑袋,但没等他来动手,十里八乡就大乱起来。
爷娘把她翻出来看了又看,终于得出结论:“没用的小子。”
不久娘低头看了看自己,惨叫一声跑了出去。
得亏全村自理不暇,陈小云免了一顿打,但日子也再好不起来了。
本地县官有点本事,当时把几个领头发癫的送菜市口问斩,余下的该种地种地,好歹糊一口饭吃。
好景不长,县官只管得住一时一地,防不住别处转来流民。这帮人眼见传宗无望,手里锄头一抛便不事生产。也不一肯头栽在河里,而是几十个人结伴,一路吃人的用人的,遇到反击的就躲一阵,安宁一阵子再来。
这些人叫飞黄,取自一种危害作物的虫灾。虫灾还有消停的时候,飞黄真是滚雪球一般,今日吃空了这家人,这家干脆也摔了锅碗瓢盆,随黄爷一路去了。本分勤干的人一时绝迹。
后来起了几个将军,将军兵强马壮,号令豪杰,总算能让心思浮动的人稍歇。将军手底下有生路,但生路也不好走,将军身边缺了美女,美男也不是不行。
大兄生得白净,不幸也在此列。几番寻死觅活,大爷和二爷苦劝方止,因着上有两爷,下有三弟,乱世谁不苦,委身将军不比横死在荒山野岭强,别人挤破了脑袋将军还看不上。
那年陈小云十一,面黄肌瘦,将军看了一眼,立刻就转走了视线。
卖力气就卖力气呗,大家都这样过来。不过有个过得好的大兄,做活之余也磕磕绊绊识了几个字,给大户人家做个账房,免了上前线送人头。
说到这里就不说了,少年时还算有点生气,后来的不提也罢。能活下来有两大秘诀:一,躲山里碰运气。二,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多想。
真君听得痴迷。凡人过往虽然容易算,听本人娓娓道来却分外难得。陈小云也是个妙人,风浪里过来,眼见过自毁式征伐、疫病、吃菌子成风、角斗相食,仍然不喜不悲,无乐无忧。太阳好就出门打猎,天下雨就坐着听雨。
运气够好、心态够好。
“你适合修炼哇,长生之途,怎么样?有没有兴趣?”真君把玩着手里的阵扇,向陈小云递出一份无上机缘。
陈小云看着远方。真君丢下一记惊雷,没有在他的湖面上掀起丝毫波澜。
他问:“真君长生了,孤独吗?”
真把真君问住了:“嘶,这话不该我问你吗。我的话,就那样吧。”
陈小云说:“只是从我自己推知,真君既孤独也不孤独,若有冒犯,先告罪了。”
陈小云活到如今,放眼本方已无同类,无人作伴自然孤独。想来若是长生也不外乎这般情形:旧人旧事去而不返,新人新事过眼不留。
然而从前旧人尚在,照样攻伐不休,今天兄弟,明天为一粒金子成仇。最快乐莫过于一个码头分了一壶酒,但三杯下去,又为分不匀大打出手。
幼年时恨透了仙人。一般称为妖女、妖妇,女魔,众骂纷纭,老人回忆当年,总说从前米面流油,家家富足,男娶女嫁,合乐幸福,都让这所谓的仙人毁了。
后来发现恨也无用,费力推倒一座旧祠还得白吃一顿饭,便不恨了。似乎挨家挨户抓壮丁的也不是仙人,拿不出孝敬一顿打的也不是仙人。
吵吵嚷嚷,煊煊赫赫,正眼不会看人,要么鼻孔对天,要么眉毛朝下。
人物具在时也不觉得不孤独,如今也谈不上孤独或不孤独。
真君朗声大笑:“好也,你是没修过也修过了。来修炼嘛,你有什么疑虑,尽可以问。”
能提问陈小云就不客气了。
“真君觉得有趣吗?”毁了一个凡世有群吗?
“那没有,只是试验人造轮回起效了,有点欣慰。转世也成功了,大多数都去了邻方轮回。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教你。”
“从前的人间如何?果真和乐美满吗?”
“我说了不算,我送你去邻方,你亲自看了自然知道。”
“还求一事,二爷说我们从前也是女子,一说女子最容易,一说女子最艰难,我想变回女子,好与不好我愿自己分辨。”
“你有这份决心更好了。不过这一变,也得从小姑娘开始做起,想好了吗?”
陈小云起身再拜:“既有此言,便有此行,不再更改。”
真君点头。陈小云在原地缩成一个瘦小的女童,一双大眼睛在没什么婴儿肥的脸上忽溜忽溜。
“陈暖暖,准备好探索这广阔的世界了吗?”真君叉腰。
“什么?”小陈如今心智也是五岁的女孩,大大的眼睛大大的疑惑。
真君为小姑娘的打扮犯了愁,陈小云身上颜色换了数百轮,最后定格为一件小襦裙,经典的石榴色。
小姑娘摸着身上的新衣爱不释手。真君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我会托阿青照看你一阵。你青姨和你也算同乡,她比你早几十年到,经营的有模有样。到了那里,一定要听青姨的话,明白吗?”
“明白!”清亮的童声传遍云天。
真君单手捞起小孩,星河开闭,转眼没了影。
桌上摆着的几盘点心很快迎来了应许的客人,断墙颓垣又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