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镜花:第13章 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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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丑时

景和元年,腊月初三。

子时刚过,宫里便起了风。那风从西北方向来,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挠。

苏镜璃裹紧斗篷,靠在西偏殿外廊柱的阴影里。她在这里已经站了近一个时辰,手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却不敢动弹分毫。殿内透出昏黄的烛光,在窗纸上投出一个纤瘦的人影——秦月歌坐在镜前,正一下一下梳着长发。

那动作机械而重复,梳子划过发丝的声音隔着窗也能隐约听见。沙,沙,沙。每一声都像是计时的更漏,提醒着丑时将近。

镜璃屏住呼吸,目光扫过庭院。皇帝安排的人应该已经就位了——两个御前侍卫藏在假山后,一个太医署的录事躲在回廊拐角。他们和她一样,都是这场戏的“见证者”。区别在于,他们是皇帝的眼睛,而她……她既是眼睛,也是诱饵。

丑时的更鼓终于敲响。

第一声鼓槌落下时,镜璃看见庭院月门处晃过一道黑影。很轻,很快,若不是她一直盯着,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第二声,第三声……鼓声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沉闷。

殿内的梳头声忽然停了。

秦月歌的影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推开一条窗缝,冷风灌进去,烛火剧烈摇曳。她就那么站着,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镜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看清秦月歌的脸——那张曾经明艳动人、如今却苍白如纸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平静。仿佛等待她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场早就该来的长眠。

月门处的黑影又动了。这次不是一道,是三道。他们贴着墙根移动,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个食盒,另两人空着手,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东西。

来了。

镜璃的手指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必须记住每一个细节——来人的样貌、动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这些都将成为呈堂证供,成为扳倒沈家的刀。

三人停在殿门前。提食盒的抬手叩门,叩击声很轻,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个宫女探出头,看见来人,明显松了口气:“可算来了。她一直不睡,就在那儿梳头……”

“药带来了。”提食盒的压低声音,“娘娘吩咐,要亲眼看着她喝下去。”

宫女侧身让三人进去。门关上,隔绝了视线,但没关严,留了一条寸许宽的缝隙。

镜璃悄悄挪动位置,从缝隙往里看。

殿内烛光昏暗。秦月歌已经坐回镜前,背对着门,依然在梳头。那三人进来后,宫女连忙上前:“秦美人,该喝药了。”

秦月歌没回头,只是轻轻说了句:“今天是什么药?”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提食盒的人顿了顿,开口时换了一种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是安神汤。喝了能睡个好觉。”

“安神汤……”秦月歌重复着,忽然笑了,“我娘以前也常给我熬安神汤。她说,宫里睡不着的人太多了,能睡是福气。”

她慢慢转过身。烛光映着她的脸,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此刻竟有了一丝奇异的光彩:“可我娘后来也睡不着了。她说,有些事知道了,就再也睡不安稳。”

提食盒的人脸色微变,朝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一左一右上前,看似要搀扶,实则封住了秦月歌的退路。

“美人,该喝药了。”其中一人说着,手已经按上了秦月歌的肩膀。

镜璃的心跳如擂鼓。她应该现在冲进去吗?还是再等等?皇帝说,要“发生却又没完全发生”——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异变突生。

秦月歌忽然抬起手,不是去接药碗,而是猛地抓住了按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掐进对方皮肉里:“你手上……有麒麟踏云印油的味道。”

那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沈家的印油,是特制的。”秦月歌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用南海珊瑚粉调朱砂,掺了龙涎香。我闻过,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猛地推开那人,站起身,目光扫过面前三人:“我娘说过,沈家的人来送药,一定不能喝。因为那不是药,是——”

话未说完,提食盒的人已经动了。他一把掀开食盒盖子,从夹层里抽出一把短刃,直刺秦月歌心口!

镜璃再也忍不住,推门冲了进去:“住手!”

一切发生得太快。

秦月歌似乎早有预料,侧身避开了致命一击,刀刃只划破了衣袖。但另外两人已经扑上来,一人捂住她的嘴,另一人去夺她手里的梳子——那梳子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发簪,正狠狠扎进捂嘴那人的手臂。

惨叫被闷在喉咙里。

镜璃冲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撞在门板上。响声惊动了所有人,提短刃的人猛地回头,看见是她,眼中闪过狠厉:“找死!”

刀刃转向,朝她刺来。

镜璃想躲,但腿脚冻僵了,根本动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尖逼近,寒气已经刺到面门——

“铛!”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短刃被什么东西打偏了,擦着镜璃的脸颊划过,带起一缕断发。她惊魂未定地看去,只见打偏刀刃的是一枚铜钱,深深嵌进了门板里。

“深更半夜,西偏殿好热闹啊。”

带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月华披着雪白狐裘,手里把玩着另一枚铜钱,慢悠悠走进来。她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一看就是练家子。

殿内顿时死寂。

提短刃的人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林才人怎么来了?这里……这里有些误会……”

“误会?”林月华挑了挑眉,目光扫过殿内狼藉,最后落在秦月歌身上,“秦美人不是‘病逝’了么?怎么,阎王殿里太冷,又爬回来了?”

秦月歌挣开束缚,喘着气靠在镜台上。她的眼神又恢复了那种空洞,仿佛刚才的清醒只是一瞬的错觉:“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好啊。”林月华轻笑,走到镜璃身边,伸手扶了她一把,“璃姐姐也是,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这冷宫看戏。也不怕冻着。”

镜璃借着力站稳,低声问:“你怎么……”

“我听见更鼓声,睡不着,出来走走。”林月华的声音很轻,只有镜璃能听见,“结果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了。你说巧不巧?”

巧?镜璃看着林月华平静的侧脸,心头涌起寒意。这不是巧合。林月华是故意的——她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她是来搅局的。

为什么?

提短刃的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收起短刃,语气冷了下来:“林才人,有些事不该管的,最好不要管。这是凤仪宫的差事。”

“凤仪宫?”林月华故作惊讶,“皇后娘娘吩咐的?那可奇怪了,皇后娘娘今儿还跟我说,秦美人的事已经了了,让我好生养身子,别多想。”她顿了顿,笑容更深,“要不,咱们现在去凤仪宫问问?正好陛下也该醒了,一起问问?”

这话一出,三人脸色彻底变了。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忽然同时转身,朝门外冲去。两个嬷嬷想拦,林月华却抬了抬手:“让他们走。”

“才人!”

“几条狗而已,打死了还得收拾。”林月华淡淡道,“重要的是他们回去报信——告诉主子,这差事办砸了,是因为我林月华多管闲事。”

她转头看向镜璃:“姐姐觉得呢?”

镜璃盯着她,许久,才轻声说:“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啊。”林月华走到秦月歌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那张脸,“我在救一个可怜人。也在救我自己。”

秦月歌茫然地看着她。

“你娘是不是跟你说过,”林月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如果有一天出事了,就去找一个姓林的人?”

秦月歌的瞳孔骤然收缩。

“看来是说过的。”林月华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莲花纹样,背面刻着一个“林”字。

秦月歌盯着那块玉佩,浑身开始发抖。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又不敢触碰,最后只是喃喃:“娘……娘说……林家……林家欠我们一条命……”

“是啊。”林月华收起玉佩,转过身,背对着秦月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二十年前,我祖父奉命查先太子之死。查到沈家时,先帝下了封口令。我祖父为了保全林家,烧了所有证据,对外说太子是病逝。”

她顿了顿:“但有一个证人,他没能保住。就是你娘。”

镜璃倒吸一口凉气。

“你娘是沈月心的贴身侍女,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先帝要灭口,沈家要灭口,连我祖父……也默许了。”林月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娘逃了,带着你逃了。但她知道,沈家不会放过她。所以她托人给我祖父送了信,说如果她死了,请林家保你一条命。”

她转过身,看着秦月歌:“我祖父答应了。但他没做到——他还没来得及安排,你娘就‘病逝’了。而你,被送进了宫。”

殿内烛火噼啪炸了一声。

秦月歌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

镜璃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明白为什么林月华入宫后总是针对秦月歌,明白为什么秦月歌“病逝”后林月华会小产,明白为什么林月华此刻会出现在这里。

那不是巧合,是宿命。是二十年前欠下的债,今日来还。

“现在,”林月华走到镜璃面前,直视她的眼睛,“姐姐还要继续看戏吗?”

镜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陛下让你来当见证,对吧?”林月华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也是陛下安排的。陛下要的,从来不止一个见证。”

她退后一步,提高声音:“秦美人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冲撞了宫人。按宫规,该送去静心苑好好‘休养’。”她看向那两个嬷嬷,“送她过去。记着,要‘好好’照顾。”

嬷嬷会意,上前扶起秦月歌。秦月歌没有挣扎,只是呆呆地任由她们摆布,目光空洞地望着虚空。

“至于今晚的事……”林月华环视殿内,“秦美人发病伤人,宫人制止时受了轻伤。璃贵人途经此处,见状受惊。我恰好路过,帮忙处理。就这么报。”

她看向镜璃:“姐姐同意吗?”

镜璃看着林月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固起来,坚硬得像冰。她忽然想起林月华在梅林里说的话——“用我的孩子,换一个才人的位份。这笔买卖,是不是很划算?”

原来那不是绝望的哀叹,是清醒的计算。

“我同意。”镜璃听见自己说。

林月华笑了。那笑容很美,却美得让人心里发冷:“那姐姐快回去吧。天快亮了,让人看见不好。”

镜璃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秦月歌已经被嬷嬷带走了。林月华独自站在殿中,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座孤零零的碑。她正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梳子,手指拂过上面“月心”二字,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然后,她将梳子凑到烛火边。

火舌舔上木梳,瞬间蔓延。木质燃烧的噼啪声里,林月华轻声哼起一支小调。镜璃听出来了,那是江南的采莲曲,欢快活泼,本该在盛夏的荷塘边响起,此刻却在冬夜的冷宫里回荡,诡异得令人心悸。

镜璃逃也似的离开了西偏殿。

她跑得很快,雪沫子打在脸上,化成冰冷的水,混着眼角不知何时流下的泪,一起滑进衣领里。

跑过回廊,跑过月门,跑到一处僻静的假山后,她才停下来,扶着山石剧烈喘息。胃里一阵翻涌,她弯腰干呕,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一只手轻轻拍上她的背。

镜璃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顾清辞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药箱,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贵人受惊了。”

“你……你怎么在这里?”

“陛下不放心,让臣来看看。”顾清辞递过一块帕子,“擦擦吧。”

镜璃接过帕子,却没有擦脸,只是紧紧攥在手里:“你都看见了?”

顾清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看见了。”他顿了顿,“也听见了。”

“那支采莲曲……是沈月心生前最喜欢的曲子。”顾清辞的声音很轻,“我师父说过,她总爱哼,说等以后出宫了,要去江南采莲,要采最大最红的那一朵。”

镜璃闭上眼睛。她仿佛看见二十年前的沈月心,穿着宫装,在深宫里轻声哼着江南小调,憧憬着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未来。然后,她被自己侍奉的太子试药,被先帝灭口,尸身从废井密道运出去,连座坟都没有。

“顾太医。”镜璃睁开眼,看着顾清辞,“你师父……恨吗?”

顾清辞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望向西偏殿的方向。那里的烛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片漆黑。

“恨有什么用呢。”许久,他才轻声说,“人都死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

他转过身,朝镜璃行了一礼:“贵人保重。臣告退。”

脚步声渐远。

镜璃独自站在假山后,看着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宫里依旧会是花团锦簇,歌舞升平,没有人会知道,在这个雪夜里,有一个女人烧掉了一把梳子,哼了一首永远到不了江南的歌。

她摊开手,掌心是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

疼。但疼才能让她记住——记住今晚的一切,记住秦月歌空洞的眼神,记住林月华冰冷的笑容,记住顾清辞那句“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

也记住那把在火中化为灰烬的梳子。

镜中花,水中月。一切看起来那么真实,伸手去触,却只有一场空。

她转身,朝自己的宫室走去。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碎满地晨霜。

身后,西偏殿彻底沉寂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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