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事逃逸:第2章 伢伢和蜜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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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伢伢和蜜饯

想起前男友骏骏,她就想起了他的身体,四肢匀称、肤色微黑、弹力十足的健康男孩身体,笑起来会露出一口大白牙。他没上过大学,喜欢李克勤的粤语歌和台球,肤浅得让陈敏无可奈何,她从来不知道为啥一个像她这样,高中时膜拜爱因斯坦、喜欢莱蒙托夫诗歌的女孩,会跟骏骏一起混了两年。然而,如今她四十岁了,回首往事发现大家的青春其实莫不荒唐。时间,就像福尔马林,将骏骏的身体泡在里面,供她在下半生时时观摩,栩栩如生;时间,就像考马斯亮蓝,只染出记忆中最好的部分,在无数的夜里,熠熠生辉。

那些无尽夏夜,在以闷热著称的WH市中心他的家里,两具年轻有活力的身体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她高中时是运动健将,中长跑年级冠军,有着两条结实的大长腿;他也是短跑好手,六块腹肌,躺在那里像一只肉鼓鼓的牛蛙。那么温热、干净的年轻男孩肉体,后来她读到了白先勇的《金大班的最后一夜》,里面写到月光下年轻男人的身体给人的感动,似乎就是那种感觉,但又不确切,因为陈敏不是金大班,没有经历过衰老的肉体。那时的陈敏不苟言笑,刚刚进入黑暗的青春期,对生活看不到一丝亮光。就像后来李志的歌《春末的南方城市》唱到的那样,她靠在窗口沉默,她不知如何诉说,这让人心慌,这让人心慌。骏骏经常蹲在她面前打量着她,说伢伢你到底在想什么?

骏骏总是叫她“伢伢”,伢是武汉人对小孩子的昵称,伢伢就更加亲昵。骏骏就像一颗大大的太妃糖,甜到人心里。有天他没事去大学看同学,回家的公共汽车上,遇见了陈敏。他那天上身是紫色开衫,下身是绿色运动裤,一双迪多高帮运动鞋,整个人就像一枚花花绿绿的大糖果。

陈敏已经忘了他们是怎么搭上话的。记忆中第二个镜头,就是他们一起来到汉江边,这里停着一辆大客车,没人。已经是深夜了,他俩爬进去,坐在最后一排,沉沉睡去了。凌晨的时候他把她带回离江边不远的家里,把他弟弟赶到客厅去睡,然后两人精疲力竭地睡了一觉。

她始终没有想通她为什么这么大胆、叛逆,那时她才十九岁,那还是90年代初。前两年的大学生活嗖一下就过去了,在此期间她经历了一次痛苦的单恋。陈敏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毫无意义,她打算自暴自弃。宿舍里有个很潮的成都女孩,她跟着这个女孩学会了画浓浓的眼影。十九岁的这个秋天,她又画着熊猫一样的眼圈,穿着一条长至脚踝的牛仔裙,将两手插在兜里,幽灵一样溜出校园,坐上公共汽车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车上,她遇到了大糖果一样的骏骏。大概心里太苦涩,需要吃点甜点,日后陈敏回忆起这次相遇,觉得除此之外无法解释。

陈敏从小就不爱吃甜食,也不吃辣椒。她喜欢奶奶的清炒苦瓜和丝瓜汤,有着清淡的口味和健康生活方式。她爱读泰戈尔的诗,做物理题做到如痴如醉,跑起步来象小鹿一样轻快。以前妈妈没生病的时候,每次看到《十六岁的花季》里那些品学兼优的孩子,总是骄傲地说,跟我家陈敏一样。但是妈妈生病了,欠下巨债,她突然发现人情冷暖和世界的冷酷。失恋更是让她了无生趣。每次上完生化课,她习惯最后一个离开教学楼,唱几句罗大佑的《爱的箴言》,听到自己的声音空落落地在楼里回响,比山谷更落寞。后来虽然很多人看到她跟骏骏一起,以为她遇人不淑,作为生物女,她却认为人都是趋利避害的,骏骏是她迄今为止苦涩的青春岁月里的一丝甜意。

他带着她,去吃这个城市最地道的牛肉面,据说高汤都是牛骨头熬的;带她去台球厅打台球,一杆将所有球打完,他实在是个高手;和家人打麻将,赢了钱就去吃虾球。那时刚刚流行小龙虾,很不健康却又美味得让人欲罢不能。陈敏发现,骏骏已经变成了她的麻辣虾球,一种不上台面却又接地气的食物,他让她,结结实实感到饮食男女的快乐,感到生活的气息,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小市民的真诚欢欣。她外表仍然是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骏总是欣赏又敬畏地说,伢伢像小龙女,伢伢真是泰山崩于顶而不动声色。然而,这些都不足以支撑一段长达两年的感情,直到那次心灵感应事件。

那已经是大三后的那个暑假了,回家呆了一个月,妈妈仍旧生病,爸爸整天唉声叹气,家里人被巨石一样的债务压在下面,潮湿阴暗,渐渐都生了蜈蚣一样的毒液。陈敏无数次仰望四周的群山,在午后的曝晒中,审视自己弱小的影子,曾经的狂妄和现实的无力让她喘不过气来。借口去学校当家教,她提前来到武汉,坐了一夜火车,在破晓时分来到骏骏的楼下。这是一片闹市中的住宅区,清晨时难得的凉快和安静,大家都还熟睡着。望着六楼那个熟悉的窗户,她忍住没叫骏骏的名字,而是自己一人提着行李走上去。刚到四楼,却见骏骏穿着一条猩红的短裤,打着赤膊梦游一样往下走。她说你怎么下来了,骏骏说,我听见你叫我了。她奇怪得不行。后来无数次回忆中,她一遍遍肯定地告诉自己,她确实没有叫他,因为不想吵醒整楼的人。骏骏接过她的包,转身朝上走,她始终记得当时他身体的温润,带着微微的热气,就像一笼刚刚出锅的包子,咬开一口汤汁。

骏骏和一星都是武汉人,都住汉口。但陈敏和骏骏在一起的两年,一星去了BJ念清华大学。当陈敏和骏骏出没于台球厅时,一星正和一个同班女生在BJ郊区租了房子,没日没夜地做爱。陈敏曾经满怀好奇地问到,你以前女朋友是什么样子的呢?一星说,跟你一个姓,但比你讲道理。陈敏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爱撒娇发嗲,也许是前夫刘学对她说的那样,“我把你宠坏了!”陈敏上大学时,刘学这个BJ男孩正在上海读复旦大学,。他们四个都是同龄人。人和人的相逢,就像空气中无序运动的分子,毫无理由地碰撞在一起,动量小的分子被远远弹开,弱者更受伤。后来她满怀歉意地想,她和骏骏之间,不也是一次hit and run 吗?毕业之后,她在几所单位中选择了BJ,决然离开了骏骏。半年之后,他告诉她,我对别的女孩完全没有兴趣了,我头发掉的好厉害。

2002年,也就是一星离开美国东岸回国的那个冬天,陈敏一个人在费城,记忆中最寒冷的冬天,她突然想起骏骏,拿起电话拨通了长途,号码是一直记得的。骏骏接到她的电话,就像她会听不见一样大声喊,伢伢你莫管我,你自己过好就行了,你不会照顾自己,你要多保重!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甜蜜,只是年龄增长,声音里多了些淡然。她始终记得他吻她的可爱方式--五点式,额头、下巴、左脸、右脸、然后重重含一下鼻子。她心里甜蜜,脸上却是习惯性的毫无表情。后来她对一星也如法炮制这个孩子气的五点式,他总是难以置信地微笑看着她,似乎看一只摇尾的小狗,就像她曾经看骏骏一样。陈敏和一星,其实都是一种人,衣食简单刻苦,崇尚精神追求和智力愉悦。她第一次到他屋里时,就感受到一种苦行僧一般的气氛,就像中世纪的僧侣在密室里将自己抽的血迹斑斑,只为拷问自己的灵魂,更接近于上帝。她人生中第一次看到了一个同类,欣喜若狂,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的爱慕,就像海的女儿遇见王子一样失语,他却误解了她,只尝到一颗甜甜的BJ蜜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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