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令:第2章 夜奔青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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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奔青溪

残阳沉入青溪山之后,天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林间寒意渐生,晚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听在耳中,竟有几分像是有人蹑足靠近。陈禾伏在枯黄的长草之中,一动也不敢动,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蹦出喉咙。

他就这般死死趴着,直到天色彻底黑透,直到远处再也听不到半分脚步声、兵刃碰撞声,直到连血腥味都被山风吹得淡去,才敢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掌心那块令牌冰冷坚硬,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上面沾染的血迹早已半干,像一道洗不掉的凶煞印记,提醒着他不久前亲眼所见的那场杀戮。

陈禾缓缓吸了口气,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无力感。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少年,从小在陈家村长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将来好好干活,孝敬大伯陈树实、伯母方莉,照顾好表弟陈勇,安稳过一辈子。

可今日在青溪山上撞见的一幕,彻底打碎了他所有安稳的念想。

青衫人浴血死战,黑衣人狠辣夺命,那冰冷的刀锋,那四溅的鲜血,那临死前的闷哼……一幕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还有那块被震飞到他身边的令牌,更是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将他拽进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凶险世界。

江湖。

这两个字,以前只在村里说书人的口中听过,遥远又缥缈。而现在,江湖就站在他身后,提着刀,要他的命。

陈禾低头,借着微弱的天光,又一次看向手中这块令牌。质地非金非玉,沉甸甸压手,正面刻着几道他完全看不懂的纹路,背面则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字,古朴而冷硬。他越看心越慌,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会引来一场血腥厮杀?为何那些人宁可杀人,也要将它夺回?

无数个疑问堵在胸口,沉甸甸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只是随手捡了一块东西,怎么就变成了催命符?

他越想越不安,手指微微发抖。若是这令牌牵扯到什么天大的秘辛,那些追杀他的人,背后会不会还有更多同伙?就算他暂时逃到青溪县,真的能躲得掉吗?

陈禾咬了咬牙,撑着发软的双腿,从草丛里慢慢站起。他不敢走山间正路,只贴着山壁的阴影,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下挪,每一步都放轻脚步,生怕发出半点动静,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怀里的令牌贴着胸口,冰凉的触感一路渗进心底,让他片刻都不敢放松。

一路提心吊胆,等到他终于摸回陈家村口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村里还能看见几处微弱灯火,只是比平时安静了不少,犬吠声稀稀拉拉,少了几分往日的热闹。他猫着腰,贴着墙根,快步走到大伯陈树实家院外,屏住呼吸听了听院内动静,才极轻地叩了三下门板。

“谁?”

门内立刻传来大伯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大伯,是我,狗儿。”

门板拉开一条细缝,陈树实见是他,脸色骤变,一把将他拽进院内,反手关紧门,用粗木杠牢牢顶住。

“你可算回来了!”陈树实攥着他的胳膊,声音又急又轻,“下午来了两个带刀的外乡人,在村里四处打听,说是找今日上午上山、身形偏瘦、穿粗布短褂的少年,挨家挨户问了一圈,气势挺凶,不过没敢硬闯,这会儿已经走了。”

陈禾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他们……在村里见过我?”

“那倒没有。”陈树实沉声道,“你在山上躲了大半日,他们进村盘问时,你根本没露面。只是他们把模样特征说得很清楚,村里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少年,都被他们仔细打量过。再留下去,早晚要被对上号。”

陈禾心头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往上冒。

对方描述的模样,分明就是他。那些人没有看到他的脸,却牢牢记住了他的身形穿着,再加上这块要命的令牌,只要被撞见一次,他就再无生路。他甚至不敢深想,一旦被抓住,那些人会用什么样的手段逼他交出东西。

伯母方莉也从屋里走出来,眼眶微微发红,上前拉住他的手:“狗儿,你到底在山上遇上什么了?那些人一看就不好惹,再留在村里,万一被撞上,咱们全家都不安生。”

表弟陈勇缩在一旁,虽然害怕,却还是轻轻拽了拽陈禾的衣角,没敢出声。

陈禾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将青溪山上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从砍柴撞见厮杀,到捡到令牌,再到被人一路追杀,没有半分隐瞒。他说得越详细,陈树实的脸色便越是凝重。

“是江湖上的恩怨……”陈树实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沉重,“那令牌是祸根,他们记不住你的名字,只认得你的模样,找不到人绝不会罢休。这种人一旦动了杀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村里绝对不能再待了。”

方莉脸色一白,忍不住抹了抹眼角。她一个妇道人家,一辈子没出过村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想到全家可能因此遭殃,便止不住心慌。

陈禾心中的不安越发浓烈。

他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何要多此一举,将这块令牌捡起来。若是当时转身就走,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是不是此刻还能安稳地待在家里,不用亡命,不用躲藏,更不用连累家人。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令牌在他身上,追杀他的人还在附近,一切都已经无法回头。

陈禾心中一紧,刚要开口说自己连夜离开,不给家里添半点麻烦,陈树实却按住他的肩膀,眼神沉稳,显然已经有了主意。

“你别慌,连夜乱跑更危险。黑灯瞎火的,你一个少年人,在山里再遇上那些人,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陈树实深吸一口气,“我早年在青溪县认识一个老友,在城南开粮行,为人厚道可靠,当年我还帮过他一把。你天亮直接过去,报我的名字,他自然会留你。地址我现在就告诉你,你记牢。”

陈禾一怔,眼眶瞬间发热。

大伯一辈子老实本分,不善言辞,更不喜欢欠人情,如今为了给他寻一条活路,甘愿拉下脸面去托关系、求人情。他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伯……”

“什么都别说。”陈树实摆了摆手,语气坚定,“你在村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险。今晚先在柴房歇一晚,天一亮就动身。你记住,到了县里少说话、多干活,藏好自己,别惹事,安稳比什么都强。”

方莉也转身回屋,很快拿出一个小布包,塞到陈禾手里,里面是几块麦饼和几文省吃俭用攒下的铜钱。

“拿着路上吃,到了县里好好听掌柜的话,照顾好自己。家里这边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小心的。”

陈禾攥着温热的布包,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点头。他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当夜,陈禾缩在柴房角落,怀里的令牌依旧冰凉,寒意一点点渗进骨头里。他睁着眼,一夜无眠,脑海里反复闪过山上的厮杀、村里的打听、大伯坚定的眼神、伯母担忧的面容,还有那块来历不明、让他心惊肉跳的令牌。

它到底是什么?

追杀他的人究竟有多少?

这一路逃亡,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无数疑惑与不安,在心底翻涌,压得他几乎窒息。

窗外夜色渐深,村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再无其他动静。他清楚,天亮之后,他就要离开从小长大的陈家村,去往陌生的青溪县。

前路茫茫,凶险未知。

可他别无选择,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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