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测试自证
雷军盯着安奕看了三秒钟。
那眼神像刀子,在安奕脸上刮过。台球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台球撞击的声音,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慢盘旋,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你爸?”雷军的声音很沉,带着烟酒浸透的沙哑。
“安建国。”安奕说。
雷军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他往前走了两步,魁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安奕面前所有的光。安奕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机油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进来。”雷军转身往里间走。
安奕跟着他走进里间。房间不大,摆着一张破旧的沙发,一张木桌,桌上堆着烟灰缸、扑克牌和几个空啤酒瓶。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港台明星海报,边角已经卷起。窗户用报纸糊着,光线透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雷军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安奕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但脸上很平静。前世他见过太多比这更危险的场面,眼前这个场景,不过是计划中的第一步。
“欠条呢?”雷军问。
安奕从钱包夹层里取出那张泛黄的纸条,放在桌上,推到雷军面前。
雷军拿起欠条,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很粗,指关节突出,上面有老茧和细小的伤疤。他看得很仔细,仿佛在辨认什么重要的东西。
“五年了。”雷军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爸说,您不容易,这钱就算了。”安奕说。
雷军抬起头,盯着安奕:“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还您一个人情。”安奕说,“也给您一个机会。”
雷军笑了,笑声很干,像砂纸摩擦木头:“机会?什么机会?”
安奕从书包里取出那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雷军面前。
“打开看看。”
雷军没动。他盯着文件夹,又盯着安奕,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怀疑。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跑到他这种地方来,说要给他机会。这听起来像是个笑话。
但安奕的眼神很认真。
雷军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文件夹。他翻看着里面的内容,一开始看得很随意,但很快,他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眉头渐渐皱起。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雷军看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他放下文件夹,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升腾,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显得模糊不清。
“这是什么?”他问。
“一个赚钱的计划。”安奕说,“帮您转型的计划。”
“转型?”
“您不想一直这样吧?”安奕环视了一下房间,“在台球厅里混日子,靠收点保护费,帮人看场子过活。您今年三十八岁,还能混几年?四十岁?五十岁?到时候怎么办?”
雷军的脸色沉了下来。
“小子,你懂什么?”
“我懂您想改变。”安奕的声音很平静,“我打听过。您去年帮一个开网吧的老板摆平了闹事的小混混,没收钱,只要他答应以后招工优先考虑您手下的兄弟。您上个月去劳动局咨询过下岗再就业培训的事。您还在打听开个小卖部需要多少本钱。”
雷军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做了功课。”安奕说,“就像您看场子之前,会先摸清楚对方有多少人,什么来头一样。我想跟您合作,自然要先了解您。”
雷军盯着安奕,眼神复杂。
这个高中生,和他见过的所有学生都不一样。没有那种稚嫩和胆怯,说话条理清晰,眼神坚定。而且,他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你想怎么合作?”雷军问。
安奕指了指文件夹:“里面写得很清楚。现在江城网吧越来越多,但很多老板不懂电脑,买来的机器配置不合理,维护也跟不上。我可以提供技术方案,您负责采购、组装、上门安装和维护。我们五五分成。”
“你会修电脑?”
“会。”安奕说,“而且我懂什么样的配置最适合网吧用,性价比最高,怎么维护能减少故障率。这些,那些电脑城的商家不一定懂,或者懂但不会告诉老板。”
雷军又翻看了几页计划书。
里面的内容很详细:不同档次的配置方案,配件采购渠道建议,服务流程,收费标准,利润估算……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你一个学生,哪来这些本事?”雷军问。
“自学。”安奕说,“我对这个感兴趣,研究了很多。”
“研究到能写这么详细的计划书?”
“我做事认真。”
雷军沉默了一会儿。他抽完了一支烟,又点了一支。烟雾在房间里弥漫,味道很呛。
“为什么找我?”他问,“你可以找别人。”
“因为您重义气。”安奕说,“我打听过,您帮过的人,只要您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而且您手下有兄弟,有人手。我需要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不是一个随时可能卷钱跑路的生意人。”
“你不怕我?”
“怕什么?”安奕反问,“您会打我吗?会抢我的钱吗?不会。因为您不是那种人。您有底线。”
雷军又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小子,你胆子很大。”
“不大。”安奕说,“我只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雷军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有些还冒着微弱的火星。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可以。”安奕说,“但时间不多。网吧这个市场,现在刚起步,机会窗口最多还有半年。半年后,会有更多人看到这个机会,竞争会变得激烈。”
“你怎么知道?”
“我分析过。”安奕说,“现在全国网吧数量每个月增长百分之十五以上,江城这个月新开了七家。这个趋势会持续至少一年。现在入场,我们能抢占先机。”
雷军看着安奕,看了很久。
最后,他说:“下周日,你再来。我给你答复。”
“好。”安奕站起身,把文件夹留在桌上,“这个您留着看。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
“你不怕我拿着这个去找别人做?”
“您不会。”安奕说,“而且,这个计划的核心是我。没有我提供的技术方案和持续更新,光靠组装电脑,赚不了多少钱,也做不长久。”
雷军点点头。
安奕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雷叔。”他说,“我爸一直记得您的好。他说,当年厂里发不出工资,是您把自己攒的结婚钱借给几个工友应急。他说您是个好人。”
雷军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安奕推开门,走了出去。
台球厅里的烟雾和嘈杂声再次涌来。安奕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走进阳光里。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灰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他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去。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安奕的脑子里在复盘刚才的对话。雷军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警惕,怀疑,但最终动摇了。下周日,大概率会答应合作。
接下来,他需要准备更多。
技术方案要细化,采购渠道要实地考察,服务流程要设计得更完善……
还有,他需要钱。
启动资金。哪怕只是组装几台样机,也需要几千块钱。他现在只有不到一千块,远远不够。
安奕皱了皱眉。
钱的问题,得想办法解决。
***
周一早晨,安奕走进教室时,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
几个同学在窃窃私语,看到他进来,立刻停止了交谈,眼神躲闪。苏晚晴坐在座位上,看到他,立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安奕,你听说了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
“刘校长要给你单独安排一次测试。”苏晚晴说,“就在今天下午,校长室旁边的小会议室。各科老师都会出题,刘校长亲自监考。”
安奕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苏晚晴惊讶地看着他,“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安奕把书包放进课桌,“正好,用这次测试,让那些说闲话的人闭嘴。”
苏晚晴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的担忧稍微减轻了一些。但她还是忍不住说:“我听说,陈薇到处跟人说,你上次考试肯定是作弊了,不然怎么可能考那么好。她还说,这次测试,你肯定会露馅。”
“让她说。”安奕说,“事实会证明一切。”
上午的课,安奕听得很认真。虽然这些知识他早已烂熟于心,但他还是保持着专注。这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习惯。前世他见过太多聪明人,因为轻视基础而栽跟头。
课间,陈薇从安奕身边走过,故意撞了一下他的桌子。
桌上的笔滚落到地上。
安奕弯腰捡起笔,抬起头,看着陈薇。
陈薇的脸上带着挑衅的笑容:“安奕,下午的测试,加油哦。可别让刘校长失望。”
“谢谢关心。”安奕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薇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本以为安奕会生气,会慌张,会辩解。但安奕的反应,让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苏晚晴小声说:“她怎么这样?”
“不用理她。”安奕说,“跳梁小丑而已。”
下午两点,安奕准时来到校长室旁边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摆着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窗户开着,能听到外面操场上学生打球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刘建国已经等在会议室里。
他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摆着一叠试卷。看到安奕进来,他点了点头。
“坐。”
安奕在长桌另一端坐下。
“安奕,这次测试,是为了澄清一些谣言。”刘建国说,声音很严肃,“各科老师都出了题,难度比上次模拟考要高。我会全程监考。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安奕说。
“好。”刘建国看了看手表,“现在开始。第一科,数学。时间两小时。”
他把数学试卷推到安奕面前。
安奕拿起试卷,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确实比模拟考难,有些题甚至接近竞赛水平。但他前世做过太多题,这些题目在他眼里,就像小学生算术一样简单。
他拿起笔,开始答题。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音。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安奕写字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刘建国坐在对面,看着安奕。
他看得很仔细。安奕答题的速度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选择题,看一眼就勾选答案。填空题,笔尖停顿的时间不超过三秒。解答题,他写得很快,但步骤清晰,逻辑严谨。
更让刘建国惊讶的是,安奕在解一道几何题时,用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辅助线作法。那道题是数学组组长出的,据说是从一本奥数书上找来的难题,标准答案需要七步。但安奕只用了三步,就解出来了。
刘建国忍不住站起身,走到安奕身后,看他解题。
安奕没有受到影响,继续往下写。
两个小时的数学考试,安奕只用了一小时二十分钟就做完了。他检查了一遍,然后放下笔。
“刘校长,我答完了。”
刘建国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安奕。
“你确定不检查了?”
“检查过了。”安奕说。
刘建国拿起试卷,开始看。他看得很快,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不是因为有错,而是因为,安奕的答案,几乎和标准答案一模一样。不,有些题的解法,比标准答案更简洁,更巧妙。
“这道题,”刘建国指着那道几何题,“你是怎么想到这种作法的?”
“直觉。”安奕说。
“直觉?”刘建国不信。
“多看,多练,自然会有感觉。”安奕说,“就像打篮球,投多了,就知道球会往哪里飞。”
刘建国盯着安奕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休息十分钟,然后考物理。”
接下来的考试,重复着同样的模式。
物理,化学,英语,语文……安奕每一科都答得又快又好。物理考试中,他用了微积分来解一道运动学题目,让刘建国目瞪口呆。化学考试,他写出了一个高中课本上根本没有的有机反应机理。英语考试,他的作文用了不少高级词汇和复杂句式,读起来像大学生的水平。语文考试,他的阅读理解答案,几乎和参考答案一字不差。
下午五点,所有考试结束。
刘建国看着桌上那叠已经批改完的试卷,沉默了很长时间。
数学,150分。
物理,110分(满分110)。
化学,100分。
英语,150分。
语文,148分。
总分658分。比上次模拟考还高了3分。
而且,这次考试的难度,比模拟考高出一个档次。
刘建国抬起头,看着安奕。
安奕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静。考了一下午,他脸上没有疲惫,没有紧张,只有一种从容的淡定。
“安奕,”刘建国说,“你这些知识,是从哪里学的?”
“自学。”安奕说,“图书馆有很多书,我都看。”
“自学能学到这种程度?”
“可能我比较擅长学习。”安奕说。
刘建国摇摇头。这不是擅长学习,这是天才。真正的天才。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经是个学霸。但和眼前的安奕比起来,他那点成绩,简直不值一提。
“那些谣言,”刘建国说,“我会亲自澄清。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任何人质疑你的成绩。”
“谢谢刘校长。”安奕说。
“不过,”刘建国话锋一转,“我有个问题。你花这么多时间学习,还有时间搞你那个……电脑编程?”
“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安奕说,“而且,编程也是一种学习。逻辑思维,解决问题,这些能力是相通的。”
刘建国想了想,点点头。
“好吧。既然你能兼顾,我也不多说什么。但是,”他加重了语气,“高考是第一位的。你明白吗?”
“明白。”安奕说。
刘建国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球,奔跑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安奕,”刘建国背对着安奕,说,“省里有个优秀学生夏令营,下个月举办,地点在BJ。为期一周,参观高校,听讲座,还有机会和大学教授交流。我们学校只有一个名额。”
安奕的心跳快了一拍。
BJ。
“我推荐了你。”刘建国转过身,看着安奕,“去见识见识,尤其是……BJ。”
他的眼神意味深长。
安奕立刻明白了。刘建国知道他想考BJ的大学,知道他对计算机感兴趣。这次夏令营,是一个机会。提前接触BJ,接触那些高校,接触那个更大的世界。
“谢谢刘校长。”安奕说,这次的声音里多了些真诚的感激。
“不用谢我。”刘建国摆摆手,“是你自己争取来的。这次测试,你证明了自己。但记住,这只是开始。外面的世界很大,比你想象的大得多。去了BJ,好好看看,好好学。”
“我会的。”安奕说。
刘建国点点头:“回去吧。夏令营的通知,过几天会发下来。你准备一下。”
安奕站起身,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安奕走在光影里,脚步很稳。
BJ。
他终于要去了。
前世,他第一次去BJ,是大学报到。那时候,他满怀憧憬,却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这一世,他要提前去,带着更清醒的头脑,更明确的目标。
他要去看清华,看北大,看中关村。
他要去看那个即将爆发的互联网浪潮的中心。
他要去看,他未来战场的样子。
安奕走出教学楼,夕阳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作响,像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