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放血解毒
霍禹中毒的消息,是在霍显被送入家庙后的第五日清晨传来的。
沈清辞正坐在西跨院那间已被霍衍派人重新收拾过、略显整洁的厢房里,就着熹微的晨光,仔细分拣着一簸箕刚从药库领来的、品相混杂的当归。这是她如今每日的“功课”之一——借由分拣、炮制药材,不动声色地熟悉霍家药库的药材来源、库存,并留意其中是否有蹊跷之处。
突然,一阵急促慌乱、几乎连滚带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惊惶的呼喊,打破了小院的寂静。
“沈姨娘!沈姨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个面生的小厮,看衣着是主院那边的,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几乎是扑倒在沈清辞房门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公子……大公子不好了!在、在宴席上,突然就倒下去了!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眼瞅着就不行了!太医已经赶过去了,可是……可是都说,怕是中了剧毒,凶险得很,怕是……怕是救不回来了!”
沈清辞手中的当归“啪嗒”一声掉回簸箕里。她猛地站起身,心头剧震。
霍禹!霍显的独子,霍家这一代名义上的长房长孙!虽然才能平庸,贪图享乐,远不如霍衍,但他毕竟是霍家嫡系血脉,霍光的亲孙子。霍显刚因谋害卫氏、毒杀霍衍的罪行被褫夺主母之位、送进家庙清修,其子霍禹在此时突然中毒,命悬一线……
这绝不是巧合!
沈清辞瞬间意识到其中的凶险。若霍禹今日真死了,无论下毒者是谁,这笔账,在霍家某些人、甚至在外人看来,会算在谁头上?最大的嫌疑人,无疑是刚与霍显撕破脸、夺了其母权力、又“恰好”医术出众、能辨识奇毒的她!甚至,会牵连到霍衍——毕竟,霍禹一死,霍家长房便只剩下霍衍这一根独苗,他是最大的、也是最直接的“受益者”!
届时,霍家内部必将再次掀起滔天巨浪,甚至可能惊动远在边关的霍光。她和霍衍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很可能会被彻底颠覆,甚至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带我去!”沈清辞再无犹豫,立刻对那小厮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必须去,而且必须尽力救活霍禹!这不仅关乎一条人命,更关乎她和霍衍好不容易挣来的一线生机!
主院东厢房,此刻已乱作一团。
门外围满了神色惊慌的下人和闻讯赶来的霍家旁支子弟,人人面有忧惧,窃窃私语。屋内更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浓重的药味、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腥臭气息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床榻上,霍禹仰面躺着,脸色是一种骇人的青紫色,口角还残留着白沫的痕迹,身体不受控制地间歇性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气息微弱,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几个太医正围在床边,有的急施金针,有的试图灌入汤药,有的翻看霍禹的眼皮舌苔,个个脸色凝重,额上见汗,显然已是束手无策。
而就在床边的太师椅上,本应在家庙“清修”的霍显,竟赫然在座!她比几日前苍老憔悴了许多,穿着素净的灰色缁衣,头上没有任何首饰,手里死死攥着一串粗糙的木头佛珠,嘴唇无声地快速开合,像是在疯狂念诵经文,可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却是一片死灰般的绝望和刻骨的恨意,时不时射向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儿子,又扫向屋内众人,最后,死死钉在了刚刚进门的沈清辞身上。
“老夫人,沈姨娘来了。”带路的小厮战战兢兢地通禀。
霍显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在触到沈清辞的瞬间,先是爆发出强烈的、几乎要将其吞噬的怨毒怒意——若非这个贱人,她怎会落到如此田地!禹儿又怎会……但随即,那怒意被一种更强烈的、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急切所取代。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身体晃了晃,嘶哑着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你来做什么?!你能救禹儿?你能救他对不对?!”
沈清辞没有看她,也顾不上行礼,径直快步走到床边。她必须争分夺秒。
为首的太医,正是多日未见的王临。他穿着一身深青色官袍,面容似乎比之前更清癯了些,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这几日也备受煎熬。见到沈清辞,他眉头立刻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阴鸷,随即板起脸,沉声道:
“沈姨娘,此处乃是抢救大公子的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以免干扰诊治。还请速速退下。”
“王院判,”沈清辞看也不看他,直接伸手,三指精准地搭上霍禹那冰冷湿滑、脉搏乱得一塌糊涂的手腕,同时快速检查他的瞳孔、舌苔、指甲颜色,口中清晰问道,“大公子中的是什么毒?何时发作?发作前有何症状?”
王临被她如此无视,脸色一沉,语气更厉:“此毒猛烈诡异,老朽与众同僚正在全力研判施救,岂容你一个妇人在此指手画脚?还不退下!”
“是‘断肠草’。”沈清辞打断他,收回诊脉的手,抬眼看向王临,目光清澈冷静,却带着一种洞悉般的锐利,“毒发急骤,从发作到毒气攻心,最多半个时辰。你们用甘草、绿豆煎汤灌服,解毒方向没错,但剂量太小,杯水车薪,解不了这霸道的、已经深入血脉的剧毒。”
她的话又快又准,如同在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王临瞳孔微缩,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断肠草罕见,毒性猛烈,症状特殊,她怎能一眼断定?而且,她如何知道他们用了甘草、绿豆?这女子……究竟知道多少?
不待王临反应,沈清辞已转向一旁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厮,语速极快地下令:“立刻去取一盆滚烫的热水,一坛最烈的烧酒,再找一把全新、最锋利的小刀来!要快!半刻钟内必须取到!”
“你……你要做什么?!”霍显冲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死死盯着沈清辞。
“放血排毒。”沈清辞转身面对她,声音清晰,不容置疑,“断肠草之毒已随血液行遍全身,侵入心脉。寻常口服解毒药,药力未到,人已先亡。为今之计,只有立刻割开血脉,将毒血放出,再以金针护住心脉要害,或有一线生机。”
“荒、荒唐!”王临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厉声喝道,手指几乎要戳到沈清辞脸上,“放血之法,凶险万分,古虽有载,然十用九亡!大公子乃霍家嫡孙,金枝玉叶,岂能容你行此险招,草菅人命!若大公子有丝毫闪失,你便是有一万颗脑袋,也不够抵罪!”
“不冒险,他便必死无疑。”沈清辞的目光从暴怒的王临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面无人色、眼神剧烈挣扎的霍显身上,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王院判与诸位太医已尽力,但大公子脉息将绝,最多再撑一盏茶的时间。老夫人,您选。是让大公子就此毒发身亡,还是让我赌这万一的可能,为他博一线生机?”
霍显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看看床上气若游丝、脸色已开始发黑的儿子,又看看沈清辞那双沉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再看看周围太医们或迟疑、或惊惧、或不以为然的神色,最终,一股豁出去的疯狂和母爱压倒了所有的恨意与算计。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绝:
“让她治!快让她治!但沈清辞,你给我听好了——若禹儿今日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要你们沈家所有人,统统陪葬!”
“好。”沈清辞只答了一个字,再无赘言。
此时,小厮已连滚爬爬地取来了她所要的东西。沈清辞先将那柄崭新锃亮的小刀浸入烈酒,又就着屋内的烛火,将刀尖在火焰上反复灼烧至微微发红。然后,她快速解开霍禹左臂的衣袖,露出其手臂。在肘弯内侧,一条原本应该青白隐约的血管,此刻已变成了一种不祥的、微微凸起的紫黑色。
“按住他,按住他的手臂和身体,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乱动。”沈清辞对两个强壮的小厮吩咐。
小厮们连忙上前,死死按住霍禹。沈清辞执刀在手,屏息凝神,目光如电,对准那条紫黑色的血管,稳、准、狠地一刀划下!
“噗嗤——!”
一声轻响,却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一股浓稠、暗红到近乎发黑、散发着刺鼻腥臭气味的液体,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沈清辞满身满脸,也溅到了床帐和被褥上。
“呃啊——!”昏迷中的霍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剧烈抽搐,按住他的小厮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制住。
沈清辞面不改色,任由那腥臭的黑血溅在身上,只微微侧头避开喷向面门的血柱。她另一只手已取出随身携带的金针,闪电般出手,数根金针精准地刺入霍禹胸前和腹部的几处要穴,暂时护住他急速衰竭的心脉元气。
“继续放,不要停,直到流出的血色转为鲜红。”她声音平稳地吩咐,目光紧紧盯着伤口处涌出的血液颜色。
暗黑发紫的毒血汩汩流出,很快在床下接应的铜盆里积了厚厚一层,那浓烈的腥臭气弥漫了整个房间,几个胆小的丫鬟已忍不住干呕起来。霍显死死捂着嘴,指甲掐进了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仿佛一尊石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煎熬中缓缓流逝。终于,在流出了近小半盆黑血后,伤口处涌出的血液颜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从暗黑,到暗红,再到……终于,透出了一丝鲜红!
“好了!”沈清辞低喝一声,早已准备好的、在炭盆中烧得通红的烙铁被小厮递上。她毫不犹豫,用烙铁那烧红的一端,精准地烙在了霍禹手臂的伤口上!
“嗤——”皮肉焦糊的气味伴随着白烟升起,霍禹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随即彻底瘫软下去,但胸口微弱的起伏,却奇迹般地变得稍微明显了一些。
沈清辞迅速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用干净的白布将伤口紧紧包扎妥当。整个过程,从下刀到包扎完毕,不过短短一刻钟,可屋内屋外所有人,都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酷刑,个个汗湿衣背,脸色发白,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骇与……敬畏。
她再次探向霍禹的腕脉。脉象依旧虚弱紊乱,但之前那股死气沉沉的绝脉之象已消失,虽然微弱,却有了生机搏动的迹象。
沈清辞暗暗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完全浸透,握刀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她强自镇定,转身对呆立一旁的太医署药童吩咐:“取防风、金银花、连翘各三钱,急煎成一碗,待稍凉便喂大公子服下。再取绿豆、甘草,大量熬汤,每隔一个时辰喂一碗,连喂三日,以清余毒,调理肠胃。”
她吩咐完,这才发现屋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不可思议,有后怕,有审视,也有王临眼中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流露出的阴冷与忌惮。
霍显第一个扑到床边,颤抖着手去探儿子的鼻息,又摸了摸他虽然冰凉却不再发青的脸,老泪终于滚滚而下,死死抓住霍禹的手,哭出声来:“禹儿……我的禹儿……”
王临脸色变幻不定,最终还是走上前,亲自为霍禹诊脉。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辞,眼神复杂至极,最终缓缓拱手,声音干涩:“沈姨娘……医术通神,胆识过人,老朽……佩服。”
这句“佩服”说得艰难无比,却无疑是为沈清辞的救治结果做了背书。
霍显闻言,猛地转过头,看向沈清辞。那眼神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对救子之恩最本能的感激,有劫后余生的巨大后怕,有对自己之前所作所为的复杂难明,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消除的忌惮与惊惧。这个女子,太冷静,太果决,手段太奇,也太……可怕了。她能救禹儿,焉知他日……
“你……救了禹儿,”霍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颓然,“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去药库做那些粗活了。搬……搬回衍儿院里住着吧。好生……照顾自己。”
这算是变相的认可和让步,虽然极不情愿。
沈清辞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平静无波:“谢老夫人。”然后,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血腥、药臭和复杂人心气息的屋子。
走出主院时,东方天际已露出鱼肚白,清晨微凉的风吹来,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双腿有些发软,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泛起阵阵凉意。她低头,看着衣襟上大片大片已呈暗褐色的血迹,闻着自己身上浓烈的腥臭味,胃里一阵翻腾。
刚才那一刀,看似果决,实则凶险万分。下刀的深浅、位置稍有偏差,或是放血过多,或是金针护穴不准,霍禹立刻便会毙命当场。她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也赌上了沈家可能残存之人的性命。
还好,天不绝人,她赌赢了。
“沈清辞。”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清辞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霍衍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转角处,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劲装,腰佩长剑,发髻微乱,肩头和衣摆处还沾着些晨露和尘土,显然是一夜未归,刚从外面回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苍白的脸,到她染血的衣襟,最后停留在她那双依旧沉稳、却难掩疲惫的眼睛上。
“将军。”她微微颔首。
霍衍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他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意和一种风尘仆仆的气息。他低头看着她,眼神深邃如古井,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可知,方才若霍禹死在你手上,你会是什么下场?”
“知道。”沈清辞垂下眼睫,看着地上青砖的缝隙,“顷刻之间,乱棍打死,或是更惨。沈家可能尚存于世的人,也会受我牵连,不得好死。”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救?”霍衍问,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的平静,看到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霍禹若死,霍显彻底失势,于我而言,并非坏事。于你,或许也能少一个潜在的敌人。”
沈清辞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地说道:“但若不救,霍家不会放过我。霍禹一死,无论真相如何,我都是最可疑的凶手。届时,不仅是我,将军你,也会被卷入漩涡,我们之前的努力,可能付诸东流。救他,至少还能有一线生机,还能暂时稳住局面,让躲在暗处下毒之人,不敢再轻易动作。”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而且……他罪不至死。至少,不该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一场阴谋里,成为别人手中的刀。”
霍衍盯着她看了良久,那双总是冰冷锐利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忽然,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冰凉的脸颊。
沈清辞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薄茧,动作很轻,很慢,擦去了她颊边一抹早已干涸、她自己未曾察觉的暗褐色血渍。
“以后,”他收回手,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不必如此冒险。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丢。记住了吗?”
沈清辞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涟漪。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在晨光中显得不再那么冷硬的眉眼,轻声应道:“是。我记住了。”
霍衍似乎对她的顺从还算满意,不再多言,转身道:“回去换身衣裳,梳洗一下。半个时辰后,随我去见叔祖父。”
沈清辞一怔,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大将军要见我?”
“你救了霍禹,又识得七星海棠,还能一眼断出断肠草,施行放血奇术……”霍衍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叔祖父对你,很感兴趣。记住,在他面前,只说该说的话,只看该看的事。不该问的,不该提的,尤其是与你父亲、与我母亲旧案有关的,一字,都不要提。”
他的叮嘱郑重而严肃。沈清辞心领神会,霍光是何等人物,在他面前,一丝一毫的差错,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我明白。”她郑重应下。
霍衍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大步朝自己院中走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这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夜的寒意,也照亮了她前路依旧遍布的迷雾与荆棘。
但她知道,经过今日,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