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绘春时：第8章 老实交代

要说整个书架里小春看的最多的书，那么无疑就是这本了。

这是一本MAYA动画教材，小春中学时期，就将这本书读过一遍又一遍，直到滚瓜烂熟。上了大学，她又把这本书带到了宿舍。

曾经的小春也像江复同一样，废寝忘食地反复翻阅它，没日没夜地揣摩动画技术。

是的，小春曾经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中国动画人。她从小爱画画且有天赋，幼年时期，除了《动物世界》，她就只看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水墨动画电影。水墨动画电影，就是小春的终极美学启蒙。

深受影响的小春更大些后，学会了上网。她无师自通地找到了一个颇为小众的国产动画论坛，从此一头扎进了学习动画技术的世界。在那里，她开始从一个纯粹的动画欣赏者向动画创作者转变。

没多久，初中生小春就在论坛上发布了自己制作的第一则动画短片。短片名叫《豹》，描述了一只Q萌的小豹子逐渐长成华丽成年豹的过程。

小春选择这个题材的原因并不复杂。她看《动物世界》时最喜欢的动物是豹子，网名也因此而得，叫做“豹豹君”。她以豹自喻，表达了对自己最深的期待——有一天，她徐绘春也会像这只豹子一样，从稚嫩走向成熟，做出真正让世界看到的动画作品。

虽然这条动画的时长只有不到一分钟，但立意和内容都是可圈可点的。坛友们好评如潮，更有一位重磅匿名坛友为她写了一条颇为深刻的千字长评，把小春感动得够呛。

然而，世间许多事，都会被“现实”和“时间”磨损。那个动画论坛某日忽然毫无征兆地迎来了关站。小春不仅一夜之间失去了精神家园，也失去了支持自己梦想的坛友们。

从那天之后，谈起她的动画梦想，小春听到的声音只有反对。包括她的父母在内。

小春的父母都是国企工人，他们并不懂得动画是什么。听说小春打定主意以后要做动画，两人犯了难。他们问遍了亲戚朋友，最终找到了一位当过电影放映员的邻居老李，还算是能和动画勉强扯上关系。

老李说，动画电影很烧钱的。而且影视圈嘛，要进去，不容易的。没有“路子”和“关系”，就算进去也要吃大苦，遭老罪。

疼女儿的徐家父母一听那还得了，必须反对。好好的嗲囡囡去吃大苦遭老罪？想也不要想。好好读大学，以后考个本地公务员多好啦？事业单位和国企也不是不行，只要稳定不累就是好的。

反对的声音一多，时间一长，就连小春自己都失去了当初的锐意。现在的她，只是一个连英语学测都考不及格的女大学生。

梦想，那是什么来着？有点记不起来了。

不仅是梦想。经历了几次搬家，就连那张存着《豹》原始数据和那篇千字长评的硬盘，都不知道丢在哪里。关于动画，关于梦想的一切，她都已经找不到了。

……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小春的思绪。看到屏幕上显示着“爸爸”的字样，小春赶忙接起。

“囡囡啊，在做啥？”父亲徐斌亮堂的沪普传到小春耳中。“好几天都没打电话啦！”

小春忙道：“没做啥！整理英语试卷呢。”

“哦哟，在搞学习啊。”徐斌笑呵呵。“真乖。”

小春抹了一把冷汗。她才不会把自己又没通过英语学测的事情告诉父母呢……要不然铁定被咆哮。

“爸爸给你打电话是想提醒你，那个公务员考试的课本可以先买一买了啊。”徐斌说。“隔壁阿毛你还记得伐？就是在京师大学读书那个。人家也是明年考公，现在都已经做完两本题目了。”

“隔壁阿毛”。可恶，又是这个小区里的传奇人物。他总是这么优秀，都不像真人了。小春烦闷，哪怕考进985大学，她也依旧没有摆脱“别人家孩子”的阴影。

“爸爸你给转钱，你也把书买回来吧。”徐斌慈爱地说。“我多转一点，你去买点好吃的。学习辛苦，记得吃好吃饱，补充营养。”

小春低头捏了捏自己的小肚腩。吃饱这事儿……还是稍微收敛一点吧。

挂上电话，小春便收到了爸爸发来的转账消息。她盯着落在案头的MAYA教材，几次想要翻开书页的手终于收了回来。小春狠了狠心，把它塞到了一堆英语学测试卷的最下方，藏起来。

藏起小小的野心，藏起曾经的梦想，仿佛自己没有因此受伤。

小春头昏脑涨地与英语学测搏斗了一下午，回宿舍时已经是晚上。她揉着酸痛的肩颈给自己倒水时，亲生闺蜜罗紫易一脸餍足地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堆大包小包，全都是楚淮旻代言的品牌。

吸饱了楚淮旻“顶流能量”的罗紫易给小春塞了一盒楚淮旻代言的补水面膜当伴手礼，拉着她坐下，开始热烈传道：“你听我说！楚淮旻今天整个人真是帅出新高度啊！！！”

小春头略显木然地举起保温杯，一边啜饮温水，一边被拉进了“楚淮旻好帅”的世界。罗紫易给小春看了好几张现场生图，不得不说这位顶流巨星确实是帅得无可争议：逆天长腿，阳光笑容，干净气质。唯独——

“唯独今天黑眼圈有点重。”罗紫易说出了小春的心声。“我们淮旻最近太累了，连续进组不说，商务活动也得连轴转，能不累出黑眼圈吗？”

小春真心称赞：“那真的是很劳模了，你们事业粉吃的真好。”

说罢，小春将手中的温水一饮而尽。脑中的系统音顿时响起：“恭喜宿主，‘喝足8杯水’打卡成功。您已完成今日全部日常任务，恭喜。”

小春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系统发出了一个熟悉的提示音。“明天，本系统将为您解锁‘前置任务二’，敬请期待。”

好家伙，还是“前置”任务？似乎又有一场硬仗要打。

……

华灯初上。沪上某处高级公寓内，门铃响起。

挂着两个大黑眼圈，一脸倦容的顶流明星楚淮旻走向门边，看了一眼门外监控。

这一看不要紧，他脸色大变，一把拽开了大门。

楚淮旻的声音透着怒气：“怎么又是你？昨天不是来过了吗？！”

“这么不欢迎我这个表哥？”来人从阴影中走出，灯光照亮了他的脸——和楚淮旻颇为相似，但骨相更为凌厉英挺。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贺时凛。

楚淮旻崩溃地闭上了眼睛：“不是不欢迎。是很不欢迎，超级不欢迎。”

但嘴上说什么都没用，贺时凛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他绕过两个装饰着造型独特电吉他的展示柜，径直走进了门厅。

“好了大明星，注意隐私。快关门。”

楚淮旻面带不甘，但毫无反抗之力：一种从幼儿时代就任由强者表哥搓圆捏扁的弱者气息，从他身上冒了出来。

如果你那只比你大几天的表哥不巧聪明又强壮，这就是你作为表弟的悲惨下场。

贺时凛此时已经甩开了鞋子和冬衣，坐进了楚淮旻那比床还宽大柔软的巨型沙发里。而楚淮旻忙前忙后，一边独自偷偷生气，一边为强大的表哥献上饮料和水果。

“所以今天有何贵干？”楚淮旻搞完服务，老老实实坐在表哥对面的地毯上。“我真是被你害惨了！昨天陪你瞎聊了一夜都没睡，今天我的黑眼圈就上热搜！你看，现在还挂着呢！”

他说着就要递上手机，却被贺时凛无视。“你每天都住在热搜上。就算没有黑眼圈，你也会因为别的上榜。”

楚淮旻哼了一声：“……知道的还挺多，你不是不看娱乐新闻嘛。”

贺时凛道：“因为你一直都是‘文蔚’的AI训练材料。自从把你的微博超话喂给它之后，‘文蔚’开始拥有了一些性格上的缺陷，我们每天都要想办法应对你造成的污染。”

楚淮旻拳头顿时变硬：“我要告你了啊！”

贺时凛道：“我司用的都是网络公开资料，你告不了。”

不得不说，他们家族这个‘家庭成员动辄互相起诉’的风气，确实是事出有因。

楚淮旻无力地趴在沙发一角：“我认输。说吧，今天又来干什么？昨天你加班到那么晚，还要特意跑过来跟我东拉西扯到天亮，整个人还特别兴奋……我怎么想都觉得很反常。你平时可不是讲话没有重点的人啊。”

贺时凛不紧不慢地放下水杯。

“不错嘛，很敏锐。我昨天确实很反常。”

楚淮旻身上的死气瞬间散去，整个人一秒活了过来：“哈！被我说中了！老实交代！到底怎么个事儿？”

贺时凛语气平静：“我完了。”

“啊？”楚淮旻做梦也没想到表哥会给出这个答案，吓了一大跳。“你犯法了？还是破产了？事有多大？我需要退圈吗？”

贺时凛无视他的问题，直视他的眼睛。

他说：“我完了。我坠入爱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