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终幕
回首凝望,自己已经走了很远的路。道路蜿蜒着伸向深山,山脉在迷雾之中飘渺无形,更远的远方是一望无际的天空,有着仿佛黛洗的碧空和变幻无穷的云彩,他站在这条路的尽头回望,纵使极尽力气也无法触碰到尽头。
自己的足迹似乎已经变得不再清晰,很长的一条路,他走着走着就逐渐忘记了自己行走的过程,自己是怎么一路走过来的呢?为什么会一路走过来呢?
他有些茫然,有些事情他发现自己也没法再重新回忆,他缓缓地垂下手,其实手中并不是空无一物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手中有了物体的触感。他低下头看去,略显粗糙的布料,是萨斯克茨军官的帽子的触感,他突然想起来了。
“苏绝歌,起床了起床了。”
他睁开眼,身旁叮叮铃铃的闹铃声响个不停,他伸手按下终止键,才让吵闹的声音消失。眼前的上方是深灰色的天花板,很熟悉的景象,他在萨斯克茨的军官宿舍里。
“知道了,现在就起床。”他揉着仍有些晕眩的脑袋,从床上爬了起来,慢吞吞地走向卫生间。
“上面临时调整了作息表,虽然今天是休息日,但是还得跟往常一样忙,哎,这都快把人给累死了。”一旁的青年抱怨着走到他的旁边。他看了看青年的脸,忽地有些疑惑,青年的脸庞他明明无比熟悉,却模糊不清。他眨了眨眼再去看,依然没有改变。
“没办法,谁让现在形势紧张呢。”不过他很快又放下了困惑,淡然地道。
洗漱完成,方才脑袋的晕眩也基本恢复。他四处望了望,青年已经站在了门口,朝着他招手:“走啊,去吃饭。”
穿过走廊来到食堂,喧闹的气氛迎面而来。与其他地方相比,食堂算是最能令人放松的场所了,他和其他人一样,每次来食堂也会开开心心的,而这次他浸入了欢乐的气氛,也准备像往常一样展露笑容,但是当他尝试时,却发现不管怎么样也没法扬起嘴角。就像是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压制着他,在他每次进行尝试时就暗中施展手段进行阻拦。
于是他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声,板着脸继续走。
“苏绝歌你今天怎么了,心情不好吗,你平常不这样啊。”青年扭过头来,疑惑地问。
他张了张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说自己就是没法笑出来?这也有点太奇怪了。
“我也不知道……”他沉默了,“我总感觉我忘记了一些事情,估计是很严肃的事情,所以那些沉重的情绪还残留有一点………
【我曾发誓我不会遗忘。】
他突然站住了,倏地停在了原地。他的双瞳开始逐渐迷惘,在一片空白中望着远方。他的身躯颤抖起来,颤抖着向前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只能握住一片虚无。
在那些比深渊最底层更黑更暗的地方,他曾在那里鏖战争斗过,他在无垠的原野上跪倒,仰首向着天际嘶吼哀嚎,在他的身旁支离破碎的金属人形垂首沉睡着,飞溅的火星与鲜血一齐流淌在他的身上………布满整片天空的死寂,星河在他无法注视到的杳冥中倒转,长空中悬挂着一轮圆月,他死死盯着,在他染血的眼瞳下明月是血红的,就仿佛………正在哭泣。
“啊……………”
“苏绝歌,你觉得今天的饭怎么样,好吃吗?”
他与青年很快便解决了早饭,向着大厅走去。上层发布了通知,最近有很大很紧急的计划要宣布,所有军官必须集中在大厅接收任务。
“不知道………应该,还行吧……”他茫然地说道。
“哎……也不知道这次要紧急通知什么。最近情况这么紧张,总有种很不妙的感觉啊。”青年说。
他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总之先去了再说吧,有什么得去了才知道。”
他们继续走着,来到了大厅。此时大厅里已经到达了许多军官,众人在此都遵守着戒律,不发一言,保持着静默。
他们也同样等待着,一会儿后,高层发言人的虚拟投影被投射在了大厅中央的高台上,发言人转身环顾四周,即将开始他的演讲。
“想必大家都知道苍德蓝尔网络计划吧。”发言人道,声音在播音器的放大下有些刺耳。
他听着发言人的话,微微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苍德蓝尔网络计划,不仅是他,所有军官甚至所有民众都对它耳熟能详,因为这是一项伟大的计划。
在他的脑海中、详细的记忆里,苍德蓝尔网络计划能为全人类打造连结全球的负压素抑制体系,为所有国家所有人民赢得幸福与保护的重要手段。通过前文明的信号塔技术使得服务器抑制网络能够覆盖全球,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够有效的防御负压素的侵袭,这是能够推进全人类发展的宏大计划,知晓它的那一瞬间,无人能不为它而欢呼雀跃。
也正是这个计划让他心中一直存在的郁结得到了相当程度的疏解,不会有更多人会因为负压素而死亡,不会有更多人因为负压素而流离失所,不会有更多人因为负压素而凄惨乖离…………
他不禁有点犹虑,突然说起苍德蓝尔计划是要干什么?
“现在支撑苍德蓝尔计划的关键要素的九座信号塔,于今日凌晨抵达了我国科研部,也会暂时留在科研部一段时间为我们研究所用。
“借此机会,高层决定直接将九座塔扣留在我国境内,不让其余国家得到信号塔这项超前的科技。因此,军部所有队伍自此刻开始进入战备状态,以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他怔了怔,一时之间没能听懂发言人的台词。
苍德蓝尔网络是全人类的福祉,能为全人类带来幸福与美好,灾难与悲伤也会大大减小………这是卡利亚所有国家齐心协力的计划,很快就会实现,幸福美好的生活也很快就会实现,憧憬的未来不再遥远………
他可能听错了,扣留是什么意思,是假的吧?
他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听清声音,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话语,发言人又接着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听见,在他耳中那都是些含含混混的话语,完全听不清………
“萨斯克茨本就有着无与伦比的优势与……………,…………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不能…………!
“……………萨斯克茨强大…………Mw的铁足踏碎………我们会毁灭…………赢得最终的胜利!
“为了……………荣耀…………骄傲…………无可匹敌………”
演讲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他猛地转身向后走去,疯狂地远离这个地方。他不能在这个地方久留,因为他怕再在这里留下去心中翻涌的什么东西就会不受控制地破开他的胸膛,爆发出悲伤而又不忿的嘶吼。
浑身上下都战栗着,剧烈地仿佛下一步迈出自己就会因为身体不平衡而摔倒。他已经不清楚自己是因为什么而颤抖了,或许是愤怒或许是惶遽或许是绝望,他只能让自己尽力远离,每向前一步仿佛自己就会以为身体会轻松那么稍稍一分。
“苏绝歌,国家要占塔了,你怎么看?”青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不断地走着,他不断地求索着探寻着,但是他找不到答案。他飞快地走着想要逃离,就仿佛走入了一场虚妄的迷梦。
曾几何时他是父亲母亲养育多年的孩子,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带自己看的第一场电影,在那个关于亲情与战争的电影里,在最后的结局里主角最终与自己日思夜想的家人团聚了,他们流着喜悦的泪水互相拥抱,字幕在愉快的片尾曲中缓缓展开。他记得母亲在他十岁生日送给他的第一套正装,他当时高兴的立刻将它套在身上,以为穿上正装就成为了大人。
曾几何时他是他所深爱之人的恋人,那是他的婉柔粲者,她的笑靥是他一生的宝藏。在战争前夕他曾坚信自己能够与她团圆,尽管战争中情侣生死相隔的例子多到无法计数,但他仍旧坚信,坚信只要克服一切就能够触及自己心中的那个未来…………而结果可想而知。
曾几何时他是眸藏瀚海心怀梦想的少年,他记得自己报名参军时在心底暗暗立下的誓愿,要让纷争消散让和平永存,要让所有因为战乱而哭泣的人重归欢喜。
他失去了所有又得到了所有,他在怅惘中回想………他曾发过誓,发誓要去捍卫某些事物,现在他回忆起来了,那些誓言那些话语那些决意,隐隐绰绰的回响在他的耳旁。
“有些事是你一生中一定要去做的,即使明知道行不通也要奋不顾身,因为你知道你别无选择。”
“我绝无也绝不可能有加害于您的想法,我知道我的行为给您带来的伤害,我不求您能谅解,只希望公主陛下能够相信我。我绝不会伤害您。”
“我从没有想过要获得什么要证明什么,唯一所想的事只是想阻止战争。”
“我没有十足的把握阻止,但我能肯定的是我会为此献出生命。”
“无论如何,即使再也无法挽回,我也一样会踏入这架机体。
“因为啊…………我从一开始就别无选择。”
他彻底想起来了,彻底回忆起来了,这些事情陪伴着他经历了一路,萦绕在他的心脏四周,冥冥之中引导他前行。有些事情是必须去做的,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被阻挡的,那是他踏过千难万险不顾一切也要去抵达的事物,而他已经看见了他的结局。
那是…………他的命运!
…………………
…………………
…………………
…………………
…………………
“苏绝歌……”
“苏绝歌!你醒了吗?能看见我吗?”
待他再次醒来时,温暖的光倾洒在他的面容上,感知仿佛如获新生一般陌生。他仔细朝前看去,模糊的视野渐渐变得清晰,洁白的身影微微晃动着,人影瀑布般垂落的青丝有着宛如雪花的颜色,剪水双瞳睁得大大的,自上而下向他投来忧悒的目光。
“公主陛下……”
他有些恍惚,双臂支撑着床板就欲坐起,却发现身体像是沉睡了千年一般孱弱,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力气。
“你别动!博士说过,如果你醒了,就让你好好休养……”阿黛尔赶忙上前搀扶着他,让他背靠着墙坐好。他看着面前的少女焦急慌张的模样,微微愣神,而后他的神色又缓缓沉寂了下去。他安静地注视着,忽然无声地笑了笑。
“谢谢你,公主陛下。”他轻声说。
阿黛尔听见他的话,连忙摇头。她有意避开他的眼睛,垂着目,仿佛思考了很久很久。
“我只是觉得,只是觉得你要是能醒过来,就是最好最好的事了。”她说话时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欢愉的,又像是满含着忧抑。“我本来以为你就要这样子永远睡过去了,博士说你的大脑很可能已经损坏,变成植物人……但是你醒了,那我就放心了……”
她淡淡地笑了,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的身后为她镀上了一层光边,少女的白发与橙黄的暖光交相辉映,这是绝美的一刻,苏绝歌不禁怔住了,一切仿佛都安宁美好,所有的事情都会往最好的路线发展,不必担忧也不必害怕。
可他知道这一切并不可能。
心中微微动了动,他朝着阿黛尔遥遥伸出手,递向她。
“公主陛下。”
阿黛尔一惊,抬起头。
“如果感到害怕的话,就握紧我的手吧,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看着少女的神情逐渐变幻。她的呼吸变得很轻,接近无声,她就像某种小动物一样,极缓极缓地握住他的手,片刻后又极缓极缓地松开。苏绝歌看着她的容颜上有着羞涩的红晕渐渐绽开,她轻轻地抿着唇,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我……”她颤声说着。
一旁金属的大门倏然滑开,身披白袍的老人走路仿佛带着一阵风,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阿黛尔见他走来,慌忙止住了话语。
博士来到床边,猛地抓起苏绝歌的手腕。试探了一下体温后他的双眼瞪大,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绝歌,“这是奇迹啊,小子。
“这是奇迹啊。”
在短暂的震惊过后,老人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像是欣喜。他望着苏绝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很高兴还能见到您,博士。”苏绝歌也笑了笑。
话音未落,他却看到老人脸上的情绪随着他的话语渐渐变得黯淡,那些因为他醒来而产生的喜悦那些兴奋在瞬间荡然无存。
“无论如何,你能醒过来就行。”博士顿了顿。他转向阿黛尔,嗓音出奇的郑重:“公主,麻烦你回避一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
阿黛尔闻言,怔了怔,她迂徐地转过身望了望苏绝歌,而后她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
博士注目望着她走出房门,直至大门又自动关闭才回过身。他面对着苏绝歌,神情带着些许惝恍,“有些事情我没法跟那个小姑娘说,她会承受不了的。
“但是你必须知道这些。”
“我知道的,博士。”苏绝歌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他已经了然。
“博士,我昏迷了多久?”
“你昏迷的时间不长,就只有一天。”博士的声音沉重,“但是这一天里发生了很多事。”
“我听着,博士。”
“你把公主给再次带走之后,萨斯克茨皇室就向我们发送了最后通牒。”老人拉过来一只椅子,坐下。“他们会按照与之前森茂公司告知我们的完全相同的时间地点开始信号塔的运输,也就是说,他们会在那里等候瓦尔基丽的出现。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局,为我们而设的局。他们以信号塔为诱饵引我们入局,如果我们赢了,你就可以实现你的理想,实现苍德蓝尔网络计划。但如果我们输了,他们就会夺走瓦尔基丽重新拿回属于他们的一切。”博士颤涩着道,他的眼神中藏着悲怆,“我不想让你去,可这还是得让你自己决定。”
他抬起头,继续看着苏绝歌:“至于行动中途有可能会发生的变故,这个你不用担心。他们没有时间也做不到能够破坏信号塔内部的技术,也没法在这几天内仿造一座塔来调包,所以这会是一次很透明的战斗,那座被运输的信号塔会是完整无缺的。
“运输地点靠近边境地区,周围肯定会布有其他国家的眼线用来观察情况。要是我们成功了,萨斯克茨的部队被全部击败,他们绝对会第一时间派遣人员来回收信号塔,到时候是谁下的手就无从追查了。”
他扶着额,叹出一口气,“我就想,要是你能晚点醒,就再不用去拼命了。”
博士望着面前的年轻人,刚刚还流畅的话语像是壅塞了。他愣了愣,就像是回忆起了些什么,眼前的年轻人有着一双墨色的眼瞳,他的眸光清明,你看着他,仿佛会感受到有曙色的清光照射着自己,就像是从空幻而又偌大的城池中弥散了千万年的光芒,让人胸臆温暖。博士忽然意识到即使追溯至他与苏绝歌初次相识的时候,他眸中的光亮也从未改变,乍一看会觉得如飘拂的柳叶那般轻柔,如初开的花苞一般蕴藉,可在极深极深的地方一直收敛着一抹决意,那是未曾改变也不会改变的事物,是他最为炽烈,也最为深刻的誓愿。
在他愣神的刹那,苏绝歌开口了,“博士,听您话里的意思,也就是说,我还能再次驾驶瓦尔基丽?”
听到他的发言后老人沉默了,似是挣扎了许久,又再度抬起头来。
“但这也会是你最后一次踏入驾驶舱。机体施加于你的精神压力会彻底摧毁你,你生还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这还是保守估计。”
他再又朝苏绝歌看去时,年轻人的双眸依然明亮。
“哎……”他清楚再多说也无用,于是他站起身,走向门口。“我们没有时间了,运输的时间就在今天。我现在去调试机体。”
博士走到门口处,大门自动滑开,显现出门外少女俏立等待的身影。阿黛尔竟一直在门外等着。
博士突然回过头来,强装笑意向苏绝歌咧了咧嘴,“说起来,我们现在也算是名人了。突袭皇宫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现在很多国家的密探都知道了我们的行动。”
“博士。”
他正要往前走去,却被苏绝歌喊住了脚步。
“其余国家在知道我们阻止萨斯克茨的行动是对他们有利的情况下,有表态过吗?”
博士的神情一滞。
“你自己恐怕也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很难会有表态。开始行动吧,你试着抬抬腿,身体应该有力气了。”他向苏绝歌摇了摇头,旋即便继续向前而去。
苏绝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淡然地笑了笑。从床上翻身而下,站了起来。
“我对不起您,博士。苏绝歌无从为报。”
不远处渐行渐远的老人的背影似是趔趄了一下,也不知是否听到了他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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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陛下。”苏绝歌向一旁的阿黛尔点了点头。可下一秒后他便发现了不对劲,少女的面颊上满是不解,甚至可以说是暗含愤怒。
“为什么明明其他国家不想帮你,你还是要这么做!为什么?他们值得你去这么拼命吗?你可能会因此而送命啊!”
“为什么要这么不爱惜自己的性命?直接逃走不可以吗?你根本没有必要去这么做!”
苏绝歌愣住了。他看着阿黛尔愤怒的表情,柔和地笑了笑。
“很悲哀是么,其实完全没有必要的,这就是像我这种人的命啊。在这样的时代,必须要有某些人为此献身。
“公主陛下,我说过,我没有想去证明什么,也没有想去获得什么。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别人帮助我,很多事情是只能依靠自己的,就算其他国家不表态不帮忙,我自己也会尽力去做到。”
阿黛尔逼得近近的,直望着他,却想不出话来反驳,只是气得着急。
苏绝歌看着少女激动的模样,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来,眉宇间淡远如山,空蒙邈远,像是抛却了一切烦恼。
“有些话其实不说也没有关系的,只是怕现在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了机会。”他忽然笑了起来,有如傍晚柔美的夕阳。
他忽地在她面前缓缓地单膝跪下。
“我有件事想请求公主陛下,您愿意吗?”
阿黛尔怔怔地望着男人跪下的身影,她忽然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嗯,我愿意。什么请求?”
“萨斯克茨将最为强大的武器称之为帝国之剑,我想瓦尔基丽就是这柄剑,我知晓我获得瓦尔基丽的方式是违反王律的恶行,但是我还是想知道,您能将这柄帝国之剑,赐予我吗?”
这一刻仿佛天地初开,骑士与公主在无边无垠的绿茵下立下延续万世的诺言,他们的四周开满了四色的花卉,而骑士说我将守护您直至永远,永不背离。
许多年后阿黛尔回想起这一刹那,会悚然发觉这是她与苏绝歌相伴的最后的温暖的时刻,也是她人生中真真正正感到欢欣幸福的唯一时刻。在那之后的生活里,在皇宫倾轧阴谋的日子里,她再也没有感受到温暖与安心,可当她意识到这一切时,她的骑士她的挚爱已然消逝在了这个世界中,只是永久的留存在她的回忆里。于是在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只能千千万万遍的回想她与苏绝歌那不多的所有,最后从伤逝的梦中惊醒,而空握的手中唯有一片虚无。
橙色的光透过窗中泻下,不知为何,少女的眸中已经噙满了热泪,阿黛尔明明是笑着的,却仿佛哭了。
“你这样………很狡猾啊…………这种事情……我有什么资格去决定…………”
苏绝歌不语,只是微笑着望着她。
她吸了吸鼻子,勉力控制住想要哭泣的情绪,抬起手轻轻放在苏绝歌递向她的那只手掌上,开始轻声唱颂。
“我,阿黛尔•墨尔波墨涅,允许你握着这柄剑去征战四方。只要你在苍穹之下,在我的眼中,剑锋所向之处无可阻拦,欲想伤害你之人都无所遁形。”
在清越的嗓音之中,久远的光辉从极高极远的地方传来,笼罩了两人,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下相连。
仿佛永恒。
可望着苏绝歌微笑的脸庞,阿黛尔却从中读出了一丝异常的情绪。她不知道苏绝歌在想些什么,这时绝大的恐惧自她的心底破起,苏绝歌突然请求她这样做肯定有什么缘由。来不及去细想了,她惊惶地撤开与苏绝歌相触的那只手,在苏绝歌惊讶的目光下朝着楼下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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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博士!”少女急切的喊声从后方传来。
老人有些诧异地转过身,只见阿黛尔快步跑了过来,急喘着气,焦燥到了极点。
“怎么了吗?公主。”博士看着她,心想莫非是苏绝歌突然出现了紧急情况。
“博士,苏绝歌他,他是不会死的,对吗?他驾驶那台机体上战场后也会平安地归来的对吗?他不会出事的对吧,您说是吧?”
她紧紧盯着老人疲累的脸庞,无比迫切无比希望老人能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这样她就不用再担忧,也不用再害怕。
可她盯着,却惊遽地察觉到老人的脸上正一点一点地有着沉哀的神情涌现,就仿佛像是潸然的神情,老人并没有说话,可他的面容已经表示了一切。
“对不起,公主……我也没有办法去保证。”
阿黛尔如遭雷击,她颤抖着向后缓缓退去,眼前的世界正飞速地崩坍,而她的希望……仿佛也正消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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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绝歌在驾驶舱前的走廊静立,身后突然响起了轻柔的脚步声。
苏绝歌。”他侧身望去时,少女正抬起头注视着他。
“苏绝歌……你不会死的吧?
“你会活着回来吧?”
苏绝歌沉定地望着她,一时间没有回答。而后仿佛过去了悠长的时光,他温柔地笑了,一如那一天他们初识的时候,好似有天空的云在他的面庞上流淌而过。黄昏化作幕布将他遮罩,无限安稳无限喜乐。
“公主陛下,您相信我吗?”
“诶?”
这是熟悉的台词,阿黛尔不禁一愣。
“我答应您,只要您相信我,我就不会有事。”
她呆呆地怔住了,仿佛哄骗孩子的话语,苏绝歌所说的话毫无逻辑与根据,任谁都不会去听信。
“走吧。我必须把您送回您真正的家。”
可她就是相信了,没有理由地相信了,那些涌起的张皇那些害怕那些担心都强行被压了下去,她握住苏绝歌的掌心,跟着他一起踏入了驾驶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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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室里很寂静,苏绝歌仰着头感受着这一切,舒缓地呼吸吐气,进行最后的状态调整。
精神连接已经完成,此时阿黛尔,那个女孩,正身处他的背后。博士在此前给瓦尔基丽做了修改,他将驾驶室中空余的一些空间与驾驶位用一障薄墙分离,给阿黛尔留出了可进入的位置,这样就用固定设施来保证她的安全。
另外,博士还给瓦尔基丽安装了自毁系统,说是作为最后的手段使用。
瓦尔基丽正在启动,苏绝歌感触着机内微微的颠荡,无声地笑了笑。
“这就是最后一次了,瓦尔基丽。
“你准备好了么?”
机体发出欢快的轰鸣。
“那我们就出发吧。”
在点火的那一瞬间,整个发射井仿佛都处于喧豗的震颤之中,瓦尔基丽振奋地嘶鸣着,她欢欣鼓舞蓄势待发,她已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浓烈的蒸汽流自喷气管中迸发而出,弥散着席卷了所有空间,随即瓦尔基丽以不可思议的极速破空而起,垂直升空,曲线优美的身形隐没在天穹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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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瞭望台上,博士眺望着远方天边仿佛要将天宇一分为二的曳长白痕,那是瓦尔基丽冲破天际的痕迹。
两行老泪划过他的脸庞。
“正是因为生命即将耗尽,所以才要不顾一切地飞向苍空……………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不会再有机会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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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档案】
项目名称:天空
天空对于卡利亚人而言绝对不仅仅是作为一项自然中的普通事物,她囚禁着人类,却也引发了他们无尽的不甘与对未知无尽的遐思。
天空的意义绝不单一,在漫长的时光中,人们无数次地思忖着她渴望着她憧憬着她,她是冒险意志的所向之处,也是至极浪漫的象征。
最后引用泰兹的一句话。
“仰望天空,一切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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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野之中,曼长铁黑的运输车队稳步前行,一列长队在苍黄的大地之上拉出一条黯色的直线。
“这里是指挥室,报告你们的情况。”
“我们这里一切正常,没有出现指定目标的身影,雷达也一直处于开启状态,没有异常。”运输车队回答道。
“那么,继续保持警惕。”指挥室中断了对话。
车队继续前进,沉重的车轮压迫地面,滚动着掀起地面上的尘土。天穹无限苍蓝无限空阔,好似除去白云就没有了其他事物。
指挥室内。
“此次的作战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成功么?经过上一次的战斗后,我有些担心。”
“完全没有担心的必要,上一次袭击是预料之外的,我们太过于仓促,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
“但这一次不同,无论哪个方面,我们都无懈可击。
“我在作战阵型上做出了调整。分散围攻的方式是无用的,会被逐个击破,但紧密相连的阵列就会对单体有着极致的优势。
“更何况,就算情况出乎料想,就算情况不再受控制,我们也有着终极的武器,那是比瓦尔基丽这种个体要强大得多的存在。”
对话还未彻底结束,中控台上却突然响起了急鸣。全系投影投射出人员焦急的面孔,接通通讯后急切的声音传出。
“雷达就在刚刚传来了目标的信号,立即请求支援!”
指挥官面色剧变,旋即下令。
“即刻派出五号先行队进行拦截!
“这次…………绝对不可失败。”
而在另一边苍茫的旷野之中,运输队仿佛也察觉到了危险气息,逐步放缓了前进的速度。
雷达愈加快速的警报,在它不断警报的同时间天空之中传来了破风的尖啸声,放眼望去长空中似是空无一物,可警报声逐渐加剧尖啸声越发刺耳,人们才终于真正的发现了她的存在。
那是逆风而行的、蓝金相衬的身影,背后喷发者闪耀的火舌而来。随着她渐渐接近而来第一时间注意到的与其说是惧怕,不如说是留意到她的美丽。她高大华丽线条流畅的身躯无一缺陷地展露,她凌空飞翔,阳光洒落在她光滑的装甲之上泛起点点光辉。
而在同时运输队的后方也有着有如大地荡动的轰响疾速而来。那是Mw的军队,阵型凌厉气势汹汹。
瓦尔基丽降落,与地面剧烈地碰撞。她越过运输车直向着前方的部队而去,Mw的军团见她逼近,顿时也开始了行动。
它们逐一分散而开,以极快的速度与迅捷的纪律向着四周散布,在瓦尔基丽的身周形成了钢铁筑成的圆环阵列。“一号机体就位。”“二号机体就位。”“三号机体就位。”“四号………”
“全员就位。”
瓦尔基丽转身四顾,她扫视着将她环绕的机体,而那些机体在她的扫视之下纷纷弹出手臂之上的钩爪装置,与皇宫之战十分相似的钩瓜,它们瞄准了瓦尔基丽。
“故技重施么?”苏绝歌喃喃道。
形势并不乐观,那些机体行动的速度极快,他还未能有所举动便被环绕包围。数种破局的想法在他的脑海迅速形成又被抛弃,利用喷气飞起来逃离显然是不可行的,既使飞到空中也会第一时间被牢牢抓住。而找单个目标创造突破口也是不可行的,这些机体并没有明显的破绽。
就在这一瞬那些机体开始了行动。手臂之上的钩爪几乎都是在同一时间脱鞘而出,延着笔直的轨线击中了瓦尔基丽的躯壳。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刺一般的钩爪在短时间内从四面八方固定了瓦尔基丽,此时的她就仿佛刺猬,可那些刺是有害的,她被身陷于尖刺的束缚之中。
身陷牢狱无处可逃,身陷围击无处可躲。四面而来的钩爪,这一切都与上一次的情形十分相似。何况上一次只是匆忙之中组成的队伍,而这一次则是有备而来的精锐,她又怎能从这之中挣脱而出?
没有办法了。
于是驾驶室内,苏绝歌轻轻闭上双眼,黑暗如潮水将他包裹,而待他睁开眼时,那些潮水尽数化作磅礴的巨力涌入他的体内。
【精神连接程度:40%】
瓦尔基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双臂弹出锋利的腕刃,一根一根地将那些束缚她的长绳切断,又一根一根地将那些仍然缠在自己身上的钩爪扯开。
“目标脱离了控制!”
指挥室内,警告的声音响起。
“不用慌张,目标此时展现出的力量与上一次收集到的数据相同,一切还在掌握之中。”
“现在开始施行第二阶段。”
瓦尔基丽突破束缚后,背部喷射着灼眼的光焰向着前方而去。她突击向前开始攻击她面前的机体,腕刃如长龙般袭出,冷光急闪,几个回合之内那台机体便被拆卸而开,瓦尔基丽径直撕裂包围圈制造出出口,直冲而出。
而等她返过头来观望情况时,却发现无数支黑洞的炮管已经对准了她。
“导弹发射。”
烈光迸发,导弹发射形成密集的弹雨铺天盖地裹挟而来。瓦尔基丽早在它们发射前就己作出反应打开了力场盾。苏绝歌的操作纯属本能的应急反应,可这一次并没有用,敌方的攻击本就是针对瓦尔基丽制定的,而力场盾面对实弹攻击并无防御效果,那些机体所装备的都是清一色的实弹!
无可闪躲无可逃避,导弹呼啸着向瓦尔基丽而去,就算她是何等高级何等前沿的机体但也无法超越导弹的速度。炮火的合围撞击在了她的身躯之上,爆炸的巨响与冲天的火光绽放而开。
“不要停下,清空弹夹。”命令传达。
苏绝歌在驾驶舱内闷哼出声,巨大的痛苦在前一刻袭击了他的心神。在机体被击中的刹那,他也承受了机体向他传递的巨量压迫,他在剧痛之中缓缓伸手掌又一点一点握紧,指甲刺入皮肤,仿佛是要将那些疼痛释放出一点。
攻击仍然不止,一众机体听从指示将所有弹药向瓦尔基丽倾泻,在浓烟之中依稀可以看到瓦尔基丽正一边承受着重击一步一步地后退,每被击中一次她的身躯就跟随着震荡一次,最终她无力地跪倒,硝烟之中已然看不清她的形体。
“弹匣已清空。”
一众机体观察着渐渐消散的烟雾,想要以此判断瓦尔基丽的状态。根据他们的计算,遭受这样的攻击,目标十有八九已经丧失了战斗的能力。
浓烟逐渐弥散,在薄雾中高大的身形若隐若现,却一动不动。一众机体瞩目以待,而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目光由平静转向了惊惧,因为跪倒在地的瓦尔基丽竟开始了缓慢的移动,她一点点站直身体,猛地荡开身旁弥漫的硝烟。
她的装甲破裂,其上本该光滑如新,却已变得坑坑洼洼,原本蓝金相间的瑰丽色彩也变了,她的身体不再亮丽,而是黑灰色的,充满了磨损的痕迹。断裂的电路在她的表面跳闪,漆黑的润滑油顺着躯体的曲线流淌而下。
但紧接着她仰起头,方才还黯淡无光的目灯骤然迸射出炽耀的光芒!
“怎么可能?!”指挥室中响起惊骇的吼声。
“这不可能!它可是硬生生接下了那么多台机体的全弹发射!”
【精神连接程度:60%】
瓦尔基丽踏出脚步,蓦地穿过十数米的距离来到一众机体的身前。在经受堪称恐怖的打击后她的行动不但没有减缓,反而愈加猛烈,背部挂载的重装武器被导弹击毁,她便近身攻击,手臂伸取之间便将面前的机体拉拽而来,腕刃暴烈地劈砍,在无比刺耳的摩擦声中硬生生将其右上半机身切割而开。
接着她抬手一推,将那台机体推向后方赶来想要支援的一众机体。
一众机体前进的趋势被略微阻拦,给予了瓦尔基丽充分的时间。突击前行,机体发出沉雄的低吼,无与伦比的巨力爆发,刀光纵横间从一众机体的阻围下破开一条裂痕。她将毁灭般的攻势施压给四面八方的每一台机体,不断攻击不断移动,扭转腾挪间她的进攻愈演愈烈,双臂向着周遭扫荡,手臂扫过之处皆有着爆裂的破风声响起。
她将喷射推进器运行到极致,旋即她腾空而起,硬抵着身前的数个机体,而那数个机体加起来竟然无法抵挡她的推力,被她推挤着一点点后退。
苏绝歌调转喷射口方向,瓦尔基丽朝上飞去又降落而下重返地面,降落的同时双手也向下斩劈,而她身下机体合金制成的装甲在此时此刻恍若无物,被她毫无困难地一分为二。
“支援!六号先行队立刻前去支援!”眼看着机体飞速地损失,指挥官怒吼。
又一队机体出发,前往惨烈的战场。
瓦尔基丽纵横驰骋,碾压一台又一台机体。突然远处有着声势浩大的机械运转声传来,她转头望去,只见又一波机体正浩荡着赶来。
它们围绕而来,围绕着瓦尔基丽渐渐聚拢,聚拢成圆形的环状阵型。瓦尔基丽缓缓地转身,一个接一个地看过那些严阵以待的机体。这时无数道照明灯的光亮射出,从圆环的四周向着中央靠拢,聚集在瓦尔基丽之上,一时间瓦尔基丽闪耀如烈日。
它们如狼群向瓦尔基丽围攻而去。
瓦尔基丽嘶吼着怒嚎着反击,机体自四周而来,每靠近一台她便挥舞着腕刃斩击,一次又一次一击又一击无比疯狂无比狰狞,机体如海潮般侵袭她便疯狂地挥舞双臂切开那些潮水,以她为中心,她的四周为空心,其余空间皆被填满。
可她还是被渐渐淹没了,人海战术太难以抵挡,机体不断地前进向她进攻,她终究是有心而无力。
【精神连接程度:80%】
意识一片黑暗,在提高连接程度的那一瞬间仿佛又无数条骨瘦嶙峋灰暗如骨的手臂拉扯着他要将他拽向深渊,但须臾后他从纯黑的大海中猛地探出头,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才暂时地摆脱了那个炼狱一般的世界。
仿佛从极黑极深的地方崛起,瓦尔基丽通体骤发轰鸣,力量激增,双手摆动着将身旁的机体逼离。她从一台机体背后扯出一把重装,旋即将重装当作利剑插入另一台机体的机头部,被洞穿的机身悲鸣着炸开烈焰,她握着重装倏地发力,将那台机体甩向一旁。
她重返先前的暴戾与声势,对前方的敌人展开攻势。在第二队前来后他们的本来已经渐渐占据优势,可现在情况突变,局面再度倒转。
“派出七号先行队!立刻出发!”指挥官慌张地大吼,“这绝对不可能,肯定有什么出现了错误,瓦尔基丽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烈的攻击力!”
“不………并非不可能。”而在此时另一道声音响起,“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情,我们挖掘出瓦尔基丽,将它改装为它取名,然后我们就天真的以为它真的就成了Mw。
“但其实…………它与Mw机体,全然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存在!”
战场上,瓦尔基丽进行着如同毁灭一般的清扫。其余机体在经历了刚刚的惨状后碍于她的威势都退至一边不敢上前,而这时新一批的队伍又已到达。
这是无比壮观无比宏伟的场景,纵观迄今为止人类的历史中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场面,直至这一刻。上百台机体或前进着或停止在原地,它们围在一处形成圆环的阵列,而在它们的中央傲然伫立着战损的金属人形,她一边缓缓转身一边以无比昂然的姿态用视线扫过周遭的机体,以她为中心四周空旷无物,而在中心之外充塞而满。
“开始进攻!赶紧给我开始进攻!都愣在原地干什么?”指挥官大吼。
“不,就让他们这样吧,停止进攻是正确的,继续进攻可能也只会让我们继续损失。”另一人阻止了他的命令。
“我们该换一种方法了,是时候动用那台终极武器了。”
“指挥官猛地转头望向那人,”你确定?”
“我确定,出动它吧。”
瓦尔基丽静静的站在原地,双方对峙了许久,突然,苏绝歌感觉天空忽然黑了下来,于是操控瓦尔基丽仰头看去。
面色骤然变得凝重,他深深地吸入一口气,像是想要压下心中涌起的波涛。
遮盖天穹的巨物缓缓滑过天空,它的到来几乎没有任何前兆,当你意识到它的存在时,它已然降临至你的头顶,而它的身躯庞大,遮挡阳光投下扩散百米的阴影。瓦尔基丽仰头望去也无法看清它的全貌,在它的身躯之下不见光明,你无法望见黑暗之中它的模样,只能在仰头时骇然惊觉,无数射灯自它的身下投下细小的光柱,就仿佛千百只猛兽在黑夜中开眼。
周围的所有机体在它到来之后迅速地往后撤离,一直撤出直到身处能被阳光照耀到的地方。瓦尔基丽茫然地抬起头凝视着它,自极高处投下的光柱无声地扫过瓦尔基丽的身形,照亮了装甲之上裂开的弹坑。
苏绝歌忽地感到一股毛骨悚然,强烈的危险气息浮现,可当他警觉时,已经来不及了。
黑暗的上方在瞬间内恢复了光明,而这并不是因为天空重新显现,而是她正上方的庞然大物正展露杀机,一点一点露出尖利的獠牙。
天空正一点一点亮起,上方正一点一点亮起,确实是一点一点,因为无数炮管于上空无声地洞开,如满是空洞的蜂窝一般,而那些炮火便如蜂群,每发射出一颗便亮起一束光斑,每发射一颗便有一只蜜蜂加入蜂群,它们纷杂着汇聚着从天空垂落,每一颗都传出细微的蜂鸣,可当它们汇聚于一处时变成了暴风海啸般穿云裂石般的訇然声。
全领域覆盖!每一厘米的区域都会被毫无误差地轰炸!
瓦尔基丽想要闪避,可她无处闪避也没有时间去闪避,安全地带距离她太远。
在火网落下的那一瞬,她尝试去后退,尝试去往右疾闪往左规避,但那没有用。全覆盖的弹雨照常落下,她被无限无尽的火焰包覆,全身燃烧着,四处皆化为纯粹的红色,她想要站起身时便会再次被袭来的洪流压倒在地,她倒伏在地面上,仿佛浑身上下都在榨取着仅剩的力气,却又仿佛已经无力到根本无法站起。
一波接着一波炮火一轮接着一轮投下,最终瓦尔基丽倒地不起,在观察到她的状态后天空之上的投放也随之停了下来。
苏绝歌沉睡在奔流不息的银河中,星光闪烁着流淌而过,在掠过他身旁的时候,好似有着无数莫名的低语声响彻在他的耳边。
“当你踏上这台机体的那一刻,一切便已无法挽回。”
“祂是恶鬼,是现在的人类还无法掌控的魔力,你离祂越近,祂就越会摧毁你。”
“你就快死了,还没有发现吗?正如那些话语所预示的,这就是最坏的结果。”
他在沉眠中被惊醒,迷蒙恍惚中眼前是杂乱的混色,有着烈焰一般的红,裙摆一般的白,泪水一般透明的纯色,还有金属一般的冷色。那些耳边的低语随着他的苏醒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含糊不清的、电流杂音般的凌乱,他的身体好像正在被触碰,可他没法清晰地觉察,也没法作出回应。
他倏时感到有些悲哀,自己就快死了吧?他记不清他最后的记忆,他前往最后的决战场,战斗至最后一刻后倒下,他胜利了吗?还是说被打败了,自己的理想又能否实现呢?
不对,用理性来推测的话,既然自己已经倒下了,那想必就是失败了吧。失败了吗…………不免有些失落呢,自己到最后的时刻有无悔而终吗?保护了必须守护的人吗?完成了想做的事吗?真的全力奋战到了最后一刻吗?
记忆好像略微回复了一些,一些数字一些场景隐约在他的脑中回放,仿佛老旧失声的磁盘,放映着不知多少年前的电影。
那是什么?
【精神连接程度:20%】
【精神连接程度:40%】
“苏绝歌!苏绝歌你醒醒,苏绝歌!”
【精神连接程度:60%】
“不要死………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精神连接程度:80%】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啊………我拯救了她么?成功保护了她么?她的声音为什么却那么悲伤………
还有,精神连接程度是什么?从百分之二十………直到百分之八十,百分之八十就是全部了吗?难道不应该是百分之百吗?难道这一个与众不同?
“苏绝歌…………不要走……不是说好了吗……不会有事………”
说好了什么?我不记得了,看来记忆还是恢复的不完全………
电影明灭不定老旧掉色的光影忽然变得明晰清楚起来,他看着,缓缓地睁大了眼睛。
那些事情………那些绝望又无比不忿的事情………那些他以命宣誓必定要颠覆的一切………那些皇宫里闯入战斗的事情………那些白色群裙在风中飘舞翻飞………那些金色和蓝色的装甲涂色………那些剧痛那些晕眩………那些警告那些忠言………那些拼死的鏖战………那些他所承诺的他所决意去执行的………他们绸缪交杂在一起,化作洁白的光圈将他笼罩在内。
原来他承诺了许多,决定了许多,做出了许多,他一步一步千辛万苦走过刀山火海来到此处。
原来精神连接的极限不止是百分之八十,原来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原来他根本就没有奋战到底…………
那他又怎能停下?
“苏绝歌…………苏绝歌………”
这一次,他终于真正地睁开了双眼。剧烈的战斗让他身后的墙壁倒塌,阿黛尔就得以直接来到了他的位置。少女在他的身旁涕泪滂沱,柔美的面孔上满是悲伤欲绝,她洁白顺直的青丝随着她脸颊的垂下如瀑般下落,碧蓝无暇的双眸宛若藏着星辰。
“公主陛下。”他轻声说道,微微地笑了。
阿黛尔见他醒来,一头埋入他的怀中,像是有着太多太多的彷徨恐慌想要诉说。
“我没事了,您能回到您的座位吗?我不想让您受伤。”
阿黛尔听完他的话,啜泣着点了点头。
苏绝歌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他还需要做一下最后的准备,不是因为他恐惧,而是他怕如果状态稍差那么一丝,自己就会永久地沉沦,没法再坚持接下来的战斗。
数秒之后他望了望回到座位的阿黛尔,眼眸沉耽下来,是时候了。
他伸出手,按下了那个按钮,那个象征着终焉的按钮。
【精神连接程度:100%】
按钮被按下的一刹那后,他所感受到的比起苦痛更多的是虚无,就像是四肢百骸通体上下的每一滴血液被抽取殆尽,自己精神中的每一缕意志被消耗殆尽,自己心灵中的最后一点残余的生命被彻底放空。他静静地悬浮在驾驶舱内,而他的双耳双眼嘴唇鼻端………皆流淌着鲜红色的血液,鲜血顺着身体的每一处孔洞流出,像是奔流的江河,他的灵魂满是伤痕,他的七窍同时同速流泻………流逝着他的生命,而在同一时刻无匹浩瀚无比狰烈的力量正在觉醒。
指挥室内,指挥官无趣地观望着静止不动的瓦尔基丽。就在方才他下达了命令,如果在过两分钟瓦尔基丽仍然没有任何动静,就开始进行回收。
可下一刹那,他猛然从指挥座上站起,仿佛看到了什么极致可怖的事物。这一刻绝大的惊惧席卷了他的全身,他圆张着嘴却无法发出哪怕一个字符,他指着屏幕,全身上下都在疯狂地颤栗。
在大屏之上,被火焰燃尽的黑灰废土之上,本来不应该也绝对绝对不可能的那个身影正在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逐渐挣扎起身,她颤抖着身躯站直身体,扭动着她的双掌,机体在瞬间顿时爆发出振聋发聩的轰鸣!
瓦尔基丽活动四肢,那些笨重破损的外置装甲一片一片地下落,原本苍灰破败的颜色开始分解消失,露出其内瑰丽眩目的事物。那是灿金绝奇的光泽与色彩,如幻境一般梦幻曼妙的躯体。
她再度高扬起头颅仰天发出不屈的咆哮,无比伤痛无比凄厉,声震四野………就仿佛在对着整个世界悲愤地怒吼。
而后她的背部有着迸激的烈焰喷发而出,她垂直升空,直向着天穹之上的那具庞然大物而去!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指挥官惊惶地嘶喊,他像狗一样扑打着靠近前方的中控台,“快出动,周围待机的所有机体全部给我升空!尽全力阻止它接近!”
“收到。”
四周驻守的全部机体的背后喷射口纷纷启动,一台两台三台………次第上升。
“一号机体准备就位。”“二号机体准备就位。”“三号机体准备就位。”“四号机体准备就位。”“五号机体准备就位。”“六号…………”“七号…………”“八…………”“九…………”
瓦尔基丽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无比迅捷地朝天空接近而去,其余机体还没能就位便被她在瞬间超越,她朝着那个终极的武器遥遥伸出手,像是想要触及它。
火光霎时绽放,天空中的武器再次释放了部分弹药。导弹喷射着,沿着曲线滑动着接近了瓦尔基丽,眼看就要将她击中,终止她的上升趋势将其击落。
可就在两者贴近的那一刹那,瓦尔基丽略微侧身、转向、二次加速,导弹还未能向前便被她绕过,瓦尔基丽继续飞翔着向上,而那颗导弹绕行着,片刻后才定位到了瓦尔基丽的身形。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它怎么可能躲过导弹的攻击!”
更多的弹药被释放,无数火流奔袭着飞向瓦尔基丽,这次瓦尔基丽并没有闪躲,她一边往上一边挥舞双臂的腕刃,她完美地捕捉了导弹的前进路线,每袭来一颗她便摆动双臂,锐利的刃锋精准切开弹头,而瓦尔基丽在爆炸的烈光中破出,继续前行。
她竖直向上,不断地向上永不终止地向上,她与天空的距离越来越近,她向着天际探出手掌,而这一切也不再会是遥不可及。
在破空的呼啸声中,在逆风的尖啸声中,她双臂高挥,径直洞穿那庞大的武器。随后她突破而出来到阳光普照的上方,接着袭向下方,继续穿透继续摧毁。
悬空的武器终于失去了它的威势,它被瓦尔基丽击穿,整块机械千疮百孔,爆裂着火光往下垂落。
苍穹重现光明,带来黑暗的巨物破碎着裂开着掉落而下,一时间整片天空仿佛被飞散的流星雨所布满,像是灿烂的烟花,又像是壮美的绝景。
浮空的其他机体慌张地四处张望寻找瓦尔基丽的身影,恐惧着她下一步是不是就会飞来攻击自己。可当他们发现瓦尔基丽时,她已经不可能在继续攻击了…………灿金的金属人形像是丧失了灵魂,从高空,疲乏地坠下。
她不受控制地飞速坠落,与大气激烈地摩擦爆发出灼然的火焰,她烬燃着砸向大地,在碰撞的刹那,震波裹挟着烟尘一起席卷而开。
“苏绝歌!苏绝歌,快醒醒!你成功了啊!你成功了…………所以………不要死在这里………”驾驶舱内,焦急的嗓音响起。
在少女的呼唤声中,他缓缓睁开双眼。
苏绝歌看着阿黛尔惶急的神色,轻轻伸出手将阿黛尔扶着自己的双手轻轻拉开。他笑了,一如既往。
“不,还没有真正成功。公主陛下,我还有最后一件需要做的事情。”
他说完这句话后,猛烈地咳嗽起来,血滴被溅撒着咳出。阿黛尔见状,慌得连忙又扶住了他。
瓦尔基丽竭力站起身,先是用手撑住地面,再是双腿发力一点一点站起来,仿佛光是这个动作就用尽了全力。苏绝歌在驾驶舱内做完这个动作后仿佛快要昏死而去,他一把按住自己的头部,强行使自己清醒过来。
四周的浮空的机体此时已然降落,他们见此前瓦尔基丽凶暴的表现不敢上前,此刻他们看着瓦尔基丽虚弱的表现,又开始蠢蠢欲动,尝试着向前踏出脚步向着瓦尔基丽接近。
苏绝歌微微转头看向身旁的阿黛尔,见少女也向他看来后他的面庞柔和了几分,“公主陛下,还记得我说过,有些事情是我这一生一定要去完成的命运吗?”
“我记得,你不要再说话了,真的会死的!”阿黛尔着急地道。
她看向男人的脸庞,他微微笑着,仿佛没有听见她所说的话。
“公主陛下,我想………我可能是没法逃脱自己的命运了。”
“诶?”阿黛尔一怔,她不想让苏绝歌说话,可此时她没能听懂他话中的含义。
“上一次很抱歉把您送到了错误的地方,让您很痛苦吧………但这一次,您不会再回到错误的家了。”
阿黛尔泪眼迷蒙,她不懂,可再怎么痛苦,怎么可能有你痛苦呢?
“所以,公主陛下。
“我想是时候………说再见了。”
瓦尔基丽朝着运输车队走去,车队中有一辆与其他车辆大相径庭的车辆,很容易辨认,它的上面标记着皇室的徽记。
驾驶舱前的装甲缓缓打开,瓦尔基丽向前侧身,阿黛尔站立不稳,朝着驾驶舱外落去,而下一瞬间又被瓦尔基丽轻柔地接在了手中。
“什么…………意思…………不要………”阿黛尔呆呆地望着苏绝歌离自己远去,她恍然意识到了方才苏绝歌所说的话里面藏着什么样的含义,可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然太迟太迟,再也无法挽回。
“不!苏绝歌不要!”她恐慌地大喊出声,而此刻瓦尔基丽的手将她放下,她回到了地面,车中的人员见她返回地面,皆打开车门涌出,围着她护卫着她将她带往车厢内。
她疯狂地想要用力挣脱护卫对自己的控制,可她办不到,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瓦尔基丽的装甲缓缓闭合,那个男人………那个意义对她而言胜过整个世界的男人………被关在了机体的里面,转身朝着远处的军队而去。
苏绝歌按下了自毁启动装置。
随即自毁的倒计时开始倒数,十………九………八…………七……六……
车门轰然关闭,只剩下一面窄窗显示着外界的景象。阿黛尔猛地扑到车门之上想要打开,可车门已然封锁。
“不!不……………不!
“不要…………不要!不要!你不是亲口答应过我只要我相信你你就不会有事吗!你不是说过吗!你不算数!
“你个骗子,大骗子!
“大骗子…………你骗人………
“我不要这样………你保证过的………你答应过我的………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你骗人………”
她哭喊着敲打车窗,而与此同时车窗外的世界爆发了耀眼夺目的光焰,那是无比剧烈无比盛大的爆炸,烈光燃灼着升上高空,而高空之上此时正夕阳西下,火烧云仿佛都被前所未有的盛放的火焰点燃,变幻着飘散着飘渺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