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根烟的时间
入冬的午后,云压得很低,饮品店门口堆出半尺高的脏雪。
年轻的男人坐在前台,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目光扫过窗外,随后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摸索。
他叫楚未迟,今年 22岁,时任饮品店的调酒师兼服务生。
来店里这半年,他有眼力见、能吃苦,不忙的时候一个人就能撑住全场。店长对他谈不上好或者坏,给的工资够吃饭,却连只像样的猫都养不起。但他从不抱怨。
光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楚未迟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味道有些发潮,显然是放得有些久了。
……
五年前,某中学杂物间。
此刻他站在杂物间门前,听着外面传来激昂的礼乐,猜测应该是学校又在办活动。
这是他常来的地方,反正也素来没人关心他的去向。
除了姐姐。
他是姐姐一手带大的,姐姐最大的心愿就是他能考上一所好大学,所以他硬着头皮也得学。可是在学习上,他的各科成绩永远徘徊在C+、B-。
姐姐没少跟他发脾气。
推开杂物间的木门,楚未迟心里“咯噔”了一下。
窗子不知被谁打开,阳光混着蝉鸣穿过飞舞的帘布钻进屋子。
杂物间的桌子上趴着一个穿白色校服的身影,听到动静,对方缓缓睁开眼。
“你……”
“李七彤?”
李七彤,年级永远的第一,校长奖学金得主,老师的得力助手,学生会二把手。钢琴弹得极好,人也生得漂亮,上三届下三届都有无数明里暗里的追求者。
大家都说这所重高从不缺学霸,可只有一个李七彤,她整个人光芒万丈,一众男生却只能望洋兴叹,勇敢者永远铩羽而归。
楚未迟混迹后排,整天睡觉聊天打游戏,却也总能从弟兄嘴里听到她的名号。
而此刻,她大概是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学校礼堂正在举行活动,各界领导齐聚,她作为年级第一,本该上台讲话、接受掌声,却躲在了这里。
……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楚未迟的思绪,他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丢掉烟暗骂一声。
这是患病的第二年,却总有种时日无多的错觉。
而治疗费用以他现在的经济能力,连零头都够不上。
……
沉默。
气氛微妙。
最终楚未迟先开口。他挠挠头:“你怎么在这?”
“身体不舒服。”
“那你继续趴,我上来……”楚未迟底气不足地说,“我上来拿本子。”
李七彤从抽屉里拿出本黑色封皮的本子:“是这本吗?”
楚未迟伸手去接:“对,是这本。”
“你玩‘黎明号角’?”李七彤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
那是款老派又冷门的网游。
“嗯,快高考了,最近不怎么玩了。”楚未迟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你很在意高考?”
“当然。”
“为什么不一直玩游戏?或许更好。”她问出了楚未迟也曾问过自己的问题。
“不都说游戏打不了一辈子嘛。我有很多账号,都打算处理掉了。”楚未迟又挠了挠头。
其实他知道,只有像自己这样的人才会在意高考。
李七彤和他们不一样,她成绩顶尖、家境优渥,高考失利也能去国外读大学。
她选择太多,才会问出这样的话。
……
有人推开店门进来。
楚未迟慌忙踩灭烟头,看向点餐屏,礼貌地问:“你好,请问需要些什么?”
“长岛冰茶,谢谢。”
楚未迟熟练下单,转身进制饮间调制,余光却瞥见那穿着白裙的女生一直站在原地盯着他。
他没多问,只是忽然发现窗外的雪又下大了一些。
楚未迟觉出不对劲,抬头看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怎么是你?怎么会是你?”
一定是搞错了,他们早已没了瓜葛。
可时隔五年,宿命的齿轮却再次咬合。
“楚未迟先生,我需要你。”她微微一笑,“同样的,我认为,你也需要我。”
……
“游戏打不了一辈子……”李七彤重复着这句话,忽然认真地看向他,“假如有能打一辈子的游戏,你会继续玩吗?”
能打一辈子?
楚未迟与她对视,她的眸子清澈又漂亮。
这话实在不像李七彤会说的话。
他心想,这世界终于疯了吗?
“那肯定玩啊。”楚未迟随口说。
李七彤从校服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金色卡面上布满繁复华丽的黑色花纹。
她轻声说:“一旦接受,就再也无法脱身。”
我所期待的?能一直玩的游戏?
楚未迟莫名想起姐姐。如果真能在游戏里待一辈子,姐姐是不是就能过自己的生活了?
这个想法真奇怪。
可李七彤的眼睛像漩涡,让他不由自主地陷进去。
他接过了卡片。
“钥匙在你手中了。”李七彤眯眼笑起来,像只狡黠的猫,“去打开那扇门吧。”
楚未迟想说什么,却忽然发现面前的李七彤消失了。
他茫然环顾四周,杂物间的窗帘拉着,窗户紧闭,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礼堂方向的铃声再次响起,他慌忙地拿起笔记本冲了出去。
……
跑回班级,果然没人在意他去哪了。
讲台上,李七彤正维持着班级秩序,余光掠过他,没有丝毫停留。
她到底是谁?
是杂物间的李七彤,还是教室里的李七彤?楚未迟头疼欲裂。
他忽然发现,不仅自己,那些整天喊着“李小姐李小姐”的弟兄,也根本不了解李七彤。大家只知道她的成绩、她的穿搭、她的豪车,却从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反正前排与后排本就是万山相隔,想不清的事,不如不想。楚未迟摆烂地想。
熬完一上午,他饭都没吃,直奔学校对面的网吧。
熟练上机,先点开了游戏论坛。
经过一番查阅,他得知,这卡叫“行卡”,是某个游戏的准入通行证。
犹豫再三,最终他还是将其插入了读卡器。
屏幕骤然暗下,浮出一个“确认”键。
楚未迟紧张地环顾四周。
没有老师,没有姐姐,没有同学,更没有李七彤。左边大哥在看女主播直播,右边大哥边骂边打游戏,热闹又安全。
他戴上耳机,轻轻点击鼠标。
确认。
游戏加载中。
数据录入中。请授权摄像头权限。
授权。
数据录入中。请授权信息采集。
授权。
数据加载中。请再次确认。
确认。
正在进行身份绑定。
绑定成功。
信息完成上传。
欢迎您,用户:7931。
文字带着奇异的光闪过,随后粒子组成图案——赛博又古老,光怪陆离的世界如卷轴般展开。他兴奋,又恐惧,想哭泣,想狂奔,想嘶吼,想逃离。
忽然一阵头晕,眼前泛起水波纹般的光晕,光晕破碎,化作诡异的画面:
一群全身布满纹路的“人”,以扭曲的姿势,向一个被巨大“刀刃”贯穿的影子爬行。
他们穿着古老服饰,看不清表情,却透着虔诚与极致的恐惧。
苍白的影子坐在高台阶上,血顺着台阶一级级流下,模糊不清。
天空被蠕动的巨大触手交织缠绕,其间布满大大小小的眼睛,那些眼睛在“呼吸”,在“注视”,释放着无穷的恶意。
楚未迟想喊,喉咙却像被扼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这是在哪?
祂是什么?
影子似乎抬起头,说了什么。如古钟震响,横扫整个世界,他目光所及之处,开始分崩离析。
眼前一黑,噼里啪啦的电流声灌进耳朵,紧接着是一片骂娘声——网吧断电了。
楚未迟心有余悸地摘下耳机,瘫在沙发里大口喘气。
他像个窥见全新世界的孩童,弱小又恐惧。
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死在那片“恶意”里,绝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偏偏这时候断电,难道真的像小说里写的,有人在保护他不受所谓的“侵蚀”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
网吧里漆黑一片,有人愤怒捶着键盘,看人喃喃自语。
忽然灯光一闪,整个网吧重新灯火通明,电脑一台台重启,风扇再次转动。多数人不爽归不爽,还是戴上耳机继续玩。
可楚未迟早已没了最初的好奇。
他呆坐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拔出了行卡,丢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淡金色卡片上的黑色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