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弥勒笑藏针
血是咸的。
肖乐舔了舔嘴唇上的雨水,雨水混着血,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火辣辣的疼,像有根烧红的针在里面搅。
但他不能停。
天快亮了,一旦天亮,他就更走不掉了。
翻过墙,落地,踉跄。脚下是泥泞的小巷,雨水积成了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很杂,很多人。
巡夜的更夫?还是五味楼的人?
肖乐闪身躲进一堆杂物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快!分头找!他受了伤,跑不远!”
是五味楼护院头领的声音,肖乐认得。那人叫熊三,外号“熊瞎子”,眼睛小,但耳朵灵,鼻子更灵,像条猎狗。
肖乐握紧了刀。
如果被发现,他只能拼命。但他现在这个状态,拼命也未必拼得过。
脚步声在巷口停了。
“头儿,这里有血!”有人说。
“追!”
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肖乐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远了,才从杂物后面出来。他撕下一块衣襟,胡乱包扎了肩膀的伤口,然后朝巷子深处走去。
他不能回住处。
那里太明显,江云澈知道,五味楼也可能知道。他现在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能躲藏,能疗伤,能思考的地方。
他想起了沈棠。
那个在赌坊遇到的,女扮男装的姑娘。她说她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如果有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真诚的光。
肖乐犹豫了一下。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雨小了,变成了毛毛细雨,像雾,笼罩着整个城市。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卖早点的摊贩推着车,吆喝着:“热包子!刚出锅的热包子!”
肖乐低着头,混在人群中。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但肩膀的伤让他的脚步有些蹒跚,脸色也因为失血而苍白。有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古怪。
他加快脚步。
悦来客栈在城东,离五味楼很远,离他的住处也很远。他走了半个时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终于到了。
客栈是两层楼,木结构,门面不大,但很干净。门口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悦来”两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肖乐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正在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肖乐。
“住店?”
“找人。”肖乐说,“天字三号房,沈棠。”
老头的眼神变了变。
“沈公子出去了。”他说,“说是去买东西,一会儿就回来。您要不在大堂等等?”
肖乐看了看大堂。
几张桌子,几把椅子,空荡荡的,没有人。窗外是街道,行人来来往往,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心里不安。
那种不安,是在擂台上多年养成的直觉——危险来临前的直觉。就像野兽闻到猎人的气味,就像刀客听到刀出鞘的声音。
“我上去等他。”肖乐说。
老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楼梯在那边。”
肖乐上楼。
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是走廊,两边是房间,门都关着,很安静。天字三号房在走廊尽头。
他走到门前,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
还是没回应。
他试着推门,门开了。
屋里没人,但很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茶壶茶杯,还有一本书,书翻开了一半,上面压着一块镇纸。
肖乐走进去,关上门。
他坐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肩膀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染红了刚包扎的布条。他从怀里掏出酒壶,发现已经空了。
该死。
他需要酒,需要酒来止痛,来清醒。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不是沈棠的脚步声——沈棠的步子很轻快,像麻雀跳跃。这个脚步声,很沉,很慢,像一座山在移动。
肖乐站起身,走到门后,手按在刀柄上。
脚步声停在门外。
“咚咚咚。”敲门声。
肖乐没说话。
“肖兄弟在吗?”门外的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笑,“是我,江云澈。”
肖乐的心一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江云澈站在门外,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肖乐注意到,他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睛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你受伤了。”江云澈说,目光落在肖乐的肩膀上。
“小伤。”
“进来吧。”江云澈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五味楼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肖乐看着他:“你听谁说的?”
“我自有我的消息来源。”江云澈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放在桌上,“先处理伤口。”
肖乐没动。
“你在怀疑我?”江云澈笑了,“怀疑我出卖你?”
“难道不是吗?”
“不是。”江云澈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也是刚知道,五味楼早有准备。我的线人……被发现了。他们设了个局,想引我上钩,没想到你先去了。”
“孔艳艳说,你可能已经死了。”
“孔艳艳?”江云澈眉头一挑,“笑弥勒的女儿?你见到她了?”
“交过手。”
“她怎么样?”
“剑法不错。”肖乐顿了顿,“但心乱了。”
江云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心乱的人,最容易对付,也最难对付。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可能随时反水,也可能随时拼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现在情况很复杂。”他背对着肖乐说,“笑弥勒知道我在查他,但他不知道我查到了什么程度。他想见我,跟我谈条件。”
“什么条件?”
“用一件东西,换他的命。”江云澈转过身,看着肖乐,“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连朝廷都会动心。”
“什么东西?”
江云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边,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是冷的,但他不在乎。
“五十年前,江南首富柳家,你知道吧?”
肖乐点头。柳长青的名字,江湖上无人不知。富可敌国,乐善好施,被朝廷苏公公陷害后家产一夜之间消失无踪,成了江湖最大的谜团之一。
“柳长青死前,把他的所有财产——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还有……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都藏在了一个地方。”江云澈压低声音,“藏宝图,就在笑弥勒手里。”
肖乐的眼神变了。
“他想用这个,换他的命?”
“对。”江云澈说,“他约我今晚子时,在五味楼书房见面。只准我一个人去。”
“这是陷阱。”
“我知道。”江云澈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去,就永远拿不到那张图。拿不到图,我就没法向朝廷交差。交不了差,我的命也保不住。”
他走到肖乐面前,眼睛死死盯着他:“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怎么帮?”
“跟我一起去。”江云澈说,“你在暗处,我在明处。如果笑弥勒耍花样,你就出手。如果一切顺利……你就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江云澈从怀里掏出一支烟花,很小,只有手指长。
“如果我安全拿到图,我会放这支烟花。你看到烟花,就立刻离开,回这里等我。如果我没有放烟花……”他顿了顿,“那就说明我出事了。你不要管我,立刻走,走得越远越好。”
肖乐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表情,看着他那张温和又疲惫的脸。他在判断,判断这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是在利用他还是真的需要他。
“为什么找我?”肖乐问,“你可以找锦衣卫的同僚。”
“因为锦衣卫里,也有笑弥勒的人。”江云澈说,“我现在,除了你,谁都不信。”
这句话很重。
重得像一把锤子,砸在肖乐心上。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桌上,照在那瓶金疮药上。药瓶是瓷的,白色的,上面画着青花,很精致。
“好。”肖乐说。
江云澈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谢谢你。”他说,“真的。”
肖乐没说话。
他拿起那瓶金疮药,走到床边,解开衣服,开始处理伤口。药粉洒在伤口上,刺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江云澈看着他背上的伤疤。
一道,两道,三道……纵横交错,像一张网,网住了这个年轻刀客的过去。每一道疤,都是一个故事,一个在擂台上用命换来的故事。
“今晚子时。”江云澈说,“五味楼后院,槐树下见。”
他转身,准备离开。
“江云澈。”肖乐忽然开口。
江云澈停住脚步。
“如果你骗我,”肖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会杀了你。”
江云澈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没回头。
“如果我骗你,”他说,“不用你动手,我自己会死。”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只剩下肖乐一个人。
他处理完伤口,重新包扎好,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很多事。
孔艳艳的眼睛,笑弥勒的笑容,江云澈的话,还有那张藏宝图。
五十年前的秘密。
富可敌国的财富。
还有……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子时,一切都会有答案。
无论那答案是什么,都注定要流血。
因为江湖就是这样。
要么你流血,要么别人流血。
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