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越民国
刺耳的金属哨声,不是手机里流淌的《Golden Hour》,也不是楼上装修的嗡鸣。那声音像一片烧红的铁钎,猝不及防地捅穿了吴言的耳膜,直抵脑髓。
他猛地弹开眼皮,视线在昏暗中艰难聚焦,随即被一片粗粝的土黄色粗暴填满。
没有大学宿舍熟悉的灰白天花板,没有家里温馨柔和的吸顶灯光。头顶,是裸露的、带着年深月久烟熏火燎痕迹的木梁和灰黑的瓦片。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味弥漫在浑浊的空气里——那是陈年汗酸、劣质烟草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败气息混合成的“死亡鸡尾酒”,呛得他喉咙发紧,胃部一阵抽搐。
他想动,全身的骨头却像被拆散又胡乱拼凑回去,酸疼得钻心。身下是硬得硌人的草席,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左右两侧,是几乎贴着他鼻尖的高高木板隔断,头顶上方不足一尺,是另一层同样逼仄的铺板,沉沉地压下来。
双层……大通铺?
“怎么回事?昨晚熬夜背近代史……背魔怔了?”吴言试图抬手揉眼,手臂却如同灌满了冰冷的铅汁,沉重得抬不起分毫。他下意识地低头——
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他身上穿的,哪里是柔软的睡衣?那是一件浆洗得发硬、颜色刺目的土黄色棉布衣裤,样式古拙得刺眼。直筒裤腿被粗糙的布条紧紧裹住,脚上蹬着一双厚底、笨拙如船的黑布鞋。布料每一次细微的摩擦,都像砂纸在刮蹭皮肤。
“恶作剧?谁……”他猛地伸手摸向枕边,指尖触到的却非冰冷的手机屏幕,而是一个破旧带着粗布纹理的——布包袱。
“格老子滴!陆觉明!还在挺尸?!”一声炸雷般的怒吼裹挟着浓重难懂的方言口音,几乎贴着他头皮炸响,“集合哨吹烂三遍了!皮子痒了想尝尝鞭子味儿?!”
陆觉明?谁?
吴言茫然地循声扭过头。一张黝黑、横肉虬结的脸庞堵在通铺边缘,几乎贴上他的鼻尖。那人穿着同样土黄的制服,领口缀着几道醒目的标志,一双布满血丝的牛眼恶狠狠地剜着他,手里拎着一根油亮、带着倒刺的藤条,鞭梢危险地悬在半空。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冰凉的恐惧顺着脊椎蛇一般窜上来。这不是恶作剧!那眼神里的凶戾,藤条散发的威胁,这环境里每一个细节透出的陈旧与真实……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看个锤子!装疯卖傻?给老子滚下来!”壮汉的唾沫星子带着浓重的烟臭,狠狠砸在他脸上。
求生的本能瞬间碾碎了混沌的思绪。吴言几乎是凭着脊椎的反射弹了起来,动作僵硬狼狈,差点被身下散发着霉味的草席绊倒。这时他才看清周遭:一个极其简陋、狭长得令人窒息的土坯大屋,两排通铺塞满了人。大部分人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下床铺,挤在狭窄如沟壑的过道里,无数道目光——混杂着麻木、嘲讽、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像芒刺般扎在他这个“拖后腿”的身上。
“报…报告!”吴言嗓子干得冒烟,下意识地挺直了那不属于他的腰板,模仿着电影里士兵的姿态。他必须弄明白!“我…我头好昏…这是哪儿?今…今天是几号?”
那军官凶戾的眼神在他脸上逡巡,忽然闪过一丝玩味。“呵,昨天因为你龟儿子入学迟到,老子给你加练,练傻了?”随即,那点玩味瞬间被更深的凶狠吞噬,“放你娘的狗臭屁!装什么蒜!”藤条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啪”地抽在吴言身侧的铺板上,木屑飞溅,仿佛那火辣辣的痛感已烙在他皮肉上。“这里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八期入伍生团!花名册上白纸黑字写着你的狗名——陆觉明!今天是民国二十年,三月二日!昨天教育长训话才灌的耳屎,今天你陆大少爷就忘精光了?再磨蹭,全舍早饭喂狗!滚!训练场!”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八期…民国二十年……
这几个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吴言的意识里。一个二十一世纪积极备考公务员的青年,一觉醒来,竟被抛进了这1931年的铁血熔炉?昨夜还在灯下苦背“新文化运动”、“五四精神”,转眼就成了这第八期入伍生“陆觉明”?
训练场!那刺耳的哨声!集合!
巨大的恐慌和被时代洪流瞬间吞噬的眩晕感攫住了他,手脚冰凉如坠冰窟。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倒下,更不能露出丝毫破绽。那根油亮的藤条绝非摆设。
他手忙脚乱地套好那身粗糙的“囚服”,跌跌撞撞地跟着汹涌的人流向外冲去。脚下的布鞋笨重,身上的军装如同砂纸,每一步都踩在虚幻与真实的裂缝上。
冲出营房低矮的门洞,眼前豁然撞入一片巨大的、黄尘弥漫的训练场。浮尘在微熹的晨光中无声翻滚。操场上已黑压压地站满了土黄色的人影,勉强排成歪斜的方阵。空气里,尘土、汗酸和一种绷紧到极限的紧张气息,沉沉地压了下来。
远处的高台上,几个笔挺如刀削、戴着雪白手套的军官身影,在逆光中宛如冰冷的雕像,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第八期入伍生团!集合完毕——!”一个军官用尽肺腑之力嘶吼,声浪在空旷的操场上炸开,带着金属般的回响。
吴言——或者说,此刻不得不成为的“陆觉明”——被粗暴地搡进其中一个方阵,挤在一个同样面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的少年身旁。胸腔里,心脏像一头发狂的困兽,疯狂擂动着肋骨,每一次撞击都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飞快地、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扫了一眼自己摊开的双手——粗糙的掌心,指关节处覆盖着陌生的薄茧。这绝不是昨天还翻动书页、握着笔杆的手!他用眼角的余光,贪婪又恐惧地扫视四周:一张张年轻却被风霜和麻木过早雕刻的脸,统一的土黄色囚服般的军装,沾满黄泥的笨重布鞋……所有的一切,都在冷酷地、不容置疑地宣告:这不是梦魇,不是片场,不是虚拟现实。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被硬生生塞进了1931年,这所以铁血和牺牲铸就的军校熔炉。
怎么办?他该扮演谁?陆觉明是谁?有着怎样的过往?周围谁是可依凭的藤蔓?谁是暗藏的毒蛇?这具身体空空如也,没有残留丝毫记忆的碎片!他只知道,在这里,一个错愕的眼神,一句不合时宜的呓语,甚至一次不合规范的呼吸,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就在那冰冷的恐惧即将吞噬他最后一丝清明时,高台上,一个毫无温度、威严如铁铸的声音,透过冰冷的铁皮喇叭,如同冰雹般砸落下来:
“全体都有!立——正——!”
吴言的身体,在那具躯壳深处蛰伏的、属于“陆觉明”的本能驱使下,比他混乱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腰背如钢条般瞬间绷直,脚跟“啪”地并拢,五指紧贴粗糙的裤缝。
一个标准的、浸透了黄埔烙印的军姿。
与此同时,他那被恐惧和混乱撕扯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无声地尖啸,如同垂死的野兽最后的挣扎:
“活下去!第一步……必须像个真正的黄埔生那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