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上行：第2章 2.死在风里
第2章 2.死在风里
应景的雨下在李瑞斌的脸上，明明是在家里，雨水还是渗过天花板流到了他的脸上。
中年妇女自从回到家之后就沉默而不语，只是在卧室里看着丈夫的遗照发愣，这个家里好不容易有的生气就又这么轻而易举地消失掉了。
一切都又好像回到了他丈夫死去的那天。
那本应该是平常的一天，李瑞斌的家原本也并不是如此，他原本，会有更好的生活。
“总觉得，好熟悉”
苏雪躺在床上看着熟悉的天花板，心中对那中年妇女的身影久久不能忘怀。
不知不觉，她又出现在了孤岛之上。
第二次回到这里，她仍然是一脸迷茫，这个世界到底是何处，自己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只觉得这是一场梦，可这却变成了一场久久不肯结束的连曲。
这场梦实在太过真实了些。
她拿起手中的火柴照向远方，另一座岛却赫然出现到自己眼前。
那上次不曾见过的岛屿此刻就缓缓停在苏雪的面前，紧挨着自己的岛屿。两座孤岛在此刻链接在一起。
苏雪只觉得自己呼吸有些急促，那岛屿之上的居民楼，是自己曾经的家。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曾经承载了苏雪一家记忆的房子却赫然出现在别人的岛屿之上，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不祥的预感在心里产生，身体不由自主地就朝着那个房子走去。
原本还没有什么波澜的光火在苏雪踏出自己岛屿的一瞬间开始晃动起来，苏雪这才感觉到，眼前这座岛屿正经历着飓风的侵袭。
“又是这种讨厌的感觉”
似曾相识的讨厌感觉再次袭来，这飓风配上熟悉的房子，让苏雪的视野有些恍惚，在她眼前的事物开始扭曲，那曾经的家开始支离破碎，她的耳边又出现了孩子的哭闹声，鼻尖传来了发腥的铁锈味。
她强忍着恶心走进那栋居民楼，走进那不愿意别想起的家。
一走进楼洞，身边的场景立刻变得不一样起来，视野里的建筑物都完全被糊上马赛克一样的模糊。
不过，就连苏雪自己也忘记了这里到底有什么，就好像是自己岛上四处漏风的木房子一样，这些建筑似乎会因为所有者主观印象的偏差产生不同程度的改变。这些模糊，大概是因为年代久远，连主人也忘记了这些地方到底有什么吧。
不过既然是在岛屿上占据最大部分的建筑，就一定有存在的道理吧。
苏雪护着火柴向内走去，握着火柴的手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紧。
她踏着扭曲的楼梯向上走去，一楼，二楼，在她正要向着自己家所在的三楼前去时，一道光芒照到了自己的脸上，顿时驱散了一部分寒意。
苏雪扭过头，那光芒是透过某个半开的房门里照出来的。
对光芒的向往总是刻在人类的心底。
苏雪向着那光芒走了过去，即使是心里对那房门之后的事物恐惧不已，但她还是强忍着打开了房门。
可门后却是一片废墟，左右两边的墙壁完全坍塌，苏雪眼前的墙壁也基本塌陷一多半，杂乱的砖头叠过了苏雪的头顶。在苏雪的眼中，头上的天花板完全不可能能够被顶立起来，就好像是没有支撑的漂浮起来了一样。
而那光芒，就透过面前那坍塌的墙，在墙的后面传来。
半开放的房间阻挡不住飓风，周围的风强烈到几乎要把苏雪也吹跑，她只能弯下腰将火柴拥在胸口，缓缓地向前进。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苏雪的心里不停有人在喊叫，让自己快跑，里面的东西实在是很危险。但是，她实在是太冷了，她迫切地想得到墙后的光。
目光随之而动，她终于找到了所想要的光。那光球被一根细线相连，绑在一根棍子上，而那根棍子，被一个没有脸的女人拿在手中。
当苏雪的目光和她相对，好像有什么掐住了她的心脏，使其骤停。
刹那间，她手中的火柴熄灭了。
快跑！
本能的恐惧在这一刻被激发出来，苏雪顾不得什么火柴了，飞快向着屋子外跑去。身后的无脸女人也随之跟了上来。
恐惧，窒息，寒冷。当火柴的光亮熄灭之后，她感觉这个世界好像变样了。或许那光火微不足道，但那是当它存在之时的想法。当那唯一的光火也消失之后，她才意识到那难能可贵。
黑暗到来的时候，每个人才看到了光。
但那另一束光对于她却只有恐惧。她跑到过道，想下楼逃出这个小岛再也不回来，但霎时间，周围所有的房间门都被打开了，每个房间里面都走出了三两个模糊的人影。他们没有五官，但是，但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群人影正在凝视着自己。
那种感觉，是即使看不到目光也能感觉到的，那是......贪婪！
“对不起....对不起....”
苏雪外露的恐惧携带着这三个字泵出，下楼的方向同时又上来了几个人影，把她能下去的路直接堵死。
上面！三楼，三楼不会有人影。因为三楼....三楼是....
苏雪只顾得狼狈逃到三楼，如她所料，三楼什么也没有，除了那扇打开的房门。
冲进房门，锁门，一气呵成。直到这时她才有机会喘一口气，才有时间去感受周边无际的严寒。她无力的滑倒在地上，背靠着门看着房间里的布置，就跟自己曾经印象里的一样，这是她曾经的家。
“我回来了”
还是小学生的苏雪刚回到家就冲到父亲的身旁抱住了他，完全无视掉了身后妈妈让她换鞋的指示，而父亲也只是笑着摸着她的头，注意力仍在电话的那端，那边传来的消息足够让他心神不宁一整天。
还没有到放学时间，但是母亲已经提前把苏雪接了回来，今天的台风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飞快的风速卷携着雨水重重打在玻璃之上，明明预报的台风很安全，但就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发展到了所有人的预想不到的地步。
“怎么会....不是说没有问题的吗？”
“你现在这么说让我们怎么办？我们现在要怎么去疏散....”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但父亲的声音却是越来越急躁。母亲就站在旁边，也满脸担忧地望着父亲。
电话挂断之后，父亲的神色久久得不到恢复。
“怎么样了？”
“我得去一趟....这样子根本挡不住台风”
“我跟你一起”
苏雪不记得那么多了，她本来只当是个平常的日子。外面下着雨，学校可以上一半就回来，自己有半天的时间可以在家里随便玩什么都可以。虽然爸爸妈妈不在家，但是这样她反而可以玩很多平时不被允许玩的东西。
“不可以哦，叶小姐不可以欺负萧先生啦”
“唔，叶小姐当妈妈，萧先生当爸爸，那.....唔....玩具不够了”
“我来当妈妈的话.....啊不行不行，那我岂不是拆散了你们两个了，不可以不可以”
“那就让我当你们女儿吧，我们是幸福的一家三口嘿嘿”
苏雪把两个几乎和自己差不多的大的娃娃一左一右抱在一起，假扮着自己的角色。
至少，一直到夜晚来临之前，她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不是的，不是的，其实，明明心里早就知道了。
“叶小姐....一会，一会要是他敢闯进来，萧先生一定不会放过他的....一定不会的”
外面风雨交加，再无一点光亮。苏雪抱着叶小姐躲在床的角落里，卧室外面是一个陌生男人的敲门声，她把萧先生的玩偶放在了门旁用来阻碍对方进来，自己则紧紧抱住叶小姐。
一道闪电划过雨夜，卧室的门被打开了。
萧先生没能做到，叶小姐也是一样。
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察先生轻轻安抚着苏雪，将她带到了原本的家外，他把苏雪放到了车上，自己下车与另一个警官交谈起来。
苏雪站在座椅上面艰难地看着外面。
自己曾经的家只剩下了一层，三层完全坍塌，二层则剩下了一多半。
警察正小声交谈着，让把自己先送到警局，看看有没有其他亲人。
突然，二楼的里面发出了什么声响，几个人从二楼的废墟中钻了出来，然后整个二楼紧接着崩塌。
爸爸妈妈死了，很多人也死了，是因为爸爸妈妈死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苏雪背靠着门看着自己曾经的家，那个没有脸的女人和众多模糊的人影已经站在了门外，敲打着门，撞击着门。
爸爸妈妈是杀人犯，我是杀人犯的孩子。
从那天之后，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是因为自己家房子的质量不过关，父母又没有提前通知，导致整个二楼的住户几乎全部死在了那一天里。
那些住户家的孩子，有苏雪的朋友，那些住户里，还有会给苏雪做好吃蛋糕的阿姨，那些住户里，还有想看着苏雪长大的奶奶，他们全都死了，全都因为自己的父母而死。
好冷，好冷.....
没有了光火的照耀，苏雪的脚上已经结成了冰，每一口呼吸都会带来一串雾气。
门另一边的撞击撞得苏雪生疼。
为什么，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自己最喜欢的爸爸妈妈为什么会变成杀人犯。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杀人犯的爸爸妈妈同样死在了那里。
苏雪用着自己冻僵了一半的手，拖着自己的身子向着房间中间爬去，艰难地起身，拿到了客厅里的那张全家福，将它抱在了自己的怀里，就像当时她抱住叶小姐一样。
我当然知道爸爸妈妈是杀人犯.....
大家都是因为他们死的....
他们还抛弃了正年幼的自己....
他们让自己变成了所谓杀人犯的孩子...
他们是天下最不负责的父母...
但是...
但是...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想和爸爸妈妈一起，想和爸爸妈妈死在一起。
即使是那么自私，那么过分的父母，是被所有人叫做杀人犯的父母，却是苏雪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亲人，是比任何人都要爱自己的爸爸妈妈，是比所有人都更温柔的爸爸妈妈...
只要自己死在了这里，就能见到爸爸妈妈了吧。
只要自己死在这里了，就能还清父母的杀人债了吧。
冰霜一点一点爬上了苏雪的身子，在她意识快要消失的前一刻，房门被撞开了，那个没有脸的女人走到了苏雪的面前，身后无数模糊的身影也同时涌了进来，伸手冲到了苏雪的身旁。
也好，只要自己死在他们手上，自己就能替爸爸妈妈还清死债了吧...
苏雪带着笑容闭上了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除了一丝温暖。
那无脸女人拿着黄褐色的光球走了进来，慢慢蹲在了苏雪的脸前，黄褐色的光芒照在了苏雪的身上，那是比自己火柴的光火更加温暖的存在，将身上的冰霜全都驱逐后，女人又拿出苏雪之前丢掉的火柴，用光球的火光将火柴重新点燃，那火柴也同样变成了黄褐色，比以前更加温暖。
那些模糊的身影也大多只是蹲在苏雪的身边，看着苏雪，有一个则直接走到苏雪身边，将苏雪拥到怀中，抚摸着她的脑袋。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明明我就是害死你们的，杀人犯的孩子”
她不理解地看着周围的身影，却发现那些模糊的身影在黄褐色的光芒中渐渐有了身形，有了声音。
“苏雪姐姐忘了我嘛？好过分，一声不吭地搬走，又把我忘得这么彻底”
“小苏雪真是的，连我也忘了，明明我还做了好多饼干等你来吃，只有你最喜欢吃姐姐做的饼干了。”
“哎呀，都长这么大了，我孙女应该也差不多这么大了吧”身后抚摸着自己的老人说道。
“才不是什么杀人犯，你的父母真的很勇敢”无脸女人慢慢蹲了下来，透过光芒，苏雪看到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充满温柔的熟悉脸庞。
尽管很不一样，但是苏雪还是认了出来。
怪不得，怪不得会觉得那么熟悉。
自己曾经见过她，在出事后，她见过这个女人。甚至是最近....
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李瑞斌妈妈的身影为什么那么熟悉，那是因为，她早在八年前就见过那个身影了。
“你的父母，有在努力弥补自己的过错，他们真的很勇敢”
“请先立刻离开房子，到什么地方都好，到我家也好”
“请开门，请听我说两句，这里真的很危险，拜托了”
苏雪的父母疯狂敲打着面前的门，每喊开一家就重复着这样的话。
“诶，房东先生，但就算你这么说，这也太突然了些...”
李瑞斌的父亲站在房门前，李瑞斌的母亲抱着一个女婴，身旁站在年幼的李瑞斌，就站在李瑞斌父亲的身后，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们。
“请不要这么讲，这里真的很危险，如果不赶快撤离，整栋楼都会....”
苏雪父亲的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三楼连带着几人头上的天花板轰然倒塌。
苏雪和李瑞斌的父亲站的位置是天花板破裂的中心处，几块巨石首先就向他们二人砸了下来。
李瑞斌父亲头上的石头较为完整，他举起双手正好让那块巨石砸到了自己的背上，被手托住，但也仅仅是如此，在那巨石接触到他的瞬间，几处骨头的碎裂声就随之传来。
苏雪的父亲就没这么好运，几块较分散的石头分别砸到了他的背，腰，最后一块直接砸中了他的头部，但他从始至终都站在那，直到最后一颗石头将他的生命带走。
几乎一瞬间，半个二层也跟着塌陷，只有这一间房子因为李瑞斌父亲的支撑而暂时安全。
李瑞斌母亲那一刻只来得及抱住怀中的女婴，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苏雪的母亲躺在她身边，怀里是她没来得及保护的李瑞斌，一整个钢筋戳穿了她的肩膀，她的脑袋被落石彻底掩埋，但是她怀中的李瑞斌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这个女人替他挡下了所有的石头，用自己的命。
如此巨大的冲击让她也忘记了那时候到底具体发生了什么，好像并没有过多久，又好像如隔春秋，消防员找到了他们，将他们三人先送了出去。
“老公，老公你还好吗，我们，我们得救了”
女人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身上除了鲜血就是发紫的皮肤，向下的脸不断滴下黑血。
但是男人没有回应，或许他真的，他真的很想再用最后一点力气去和妻子道个别，但是这也只是奢望，他再也没有哪怕一丁点的力气了，他身上好像早就没有一根还完整的骨头，还完整的血管了。
随着消防员将他们三人拉了出去，那男人终于是坚持不住了.在女人几乎绝望的咆哮中，她似乎看到了男人抬起头，冲着自己微笑，说自己没有事，甚至好像跟着自己一起走了出来，可这一切也终究是幻想，那一家四口的温馨的家，最后成为了男人的殒命港。
“如果没有你父母，可能连我也早都死了吧”
那些曾经的邻居，那些苏雪深爱着的人们把她围在了中间，替她阻挡着飓风的侵袭，大家都开心地看着苏雪，就好像是从前一样。
“你父母在最后也一定在想念着你，请你不要怨恨着他们”
女人抹了抹苏雪的眼泪，将她慢慢揽入怀里，二人一起哭了起来，她们真正共享了彼此的悲伤，原本局限于血缘的感情被她们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所共情。
正如八年前事故所发生之后的那天，女人也同样把苏雪搂在怀中相互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