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窃命者.三线归一
周淑仪是在医院停车场接到丈夫电话的。
“淑仪,基金会今晚有个重要酒会,你得来一趟。”陈国栋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平稳如常,听不出情绪起伏,“市领导也会出席,这对我们明年争取儿童医院扩建项目的资金很重要。”
“可是木木今天检查结果刚出来,我想多陪陪他...”周淑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悦悦不是在那儿吗?”陈国栋打断她,“木木病情好转是好事,但工作不能停。况且,我们做这些慈善,不也是为了更多像木木一样的孩子?”
这话堵得周淑仪哑口无言。她抬头看向住院大楼六层那扇熟悉的窗户,隐约能看见儿媳李悦正弯腰给木木掖被角。
“我知道了,几点?”
“七点开始,在君悦酒店宴会厅。你直接过去,我还有个会要开。”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作响。周淑仪靠在车门上,忽然觉得一阵虚脱。木木病情好转带来的狂喜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空虚。
菩萨显灵了,可为什么她心里反而更不安了?
平安里巷子,晚六点
赵素芬给菩萨像重新上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准备晚课。
膝盖刚碰到蒲团,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连忙扶住供桌边缘,才没摔倒。等眼前黑雾散去,她看着香炉里笔直上升的青烟,想起白天那个自称社区工作人员的年轻人说的话。
“这种‘交换’并不符合天道规则...会扰乱阴阳秩序...”
赵素芬苦笑。她活到七十八岁,经历过战争、饥荒、丧夫、丧女,早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公平的交易,只有愿不愿意的付出。
她颤巍巍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有个铁皮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的女儿笑靥如花,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那是外孙子,叫小远,如果还活着,今年该二十九了。当年女儿病逝后,女婿带着孩子离开了这个城市,从此音讯全无。赵素芬找过,也托人打听过,但都石沉大海。
她拿起那封信,信封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但里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妈,医生说我这病治不好了,我不怕死,就是放心不下小远。他才三岁,不能没有妈。您要是看到这封信,帮我照顾他,求您了...”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分不清是女儿的泪还是她的。
“妈对不起你,”赵素芬轻声说,手指摩挲着照片上女儿的脸,“妈没找到小远,没能替你照顾他。现在妈能做的不多,如果能用这条老命换另一个孩子的命,也算...也算积点德,下辈子你和小远投胎到好人家...”
她没注意到,供桌上那尊小菩萨像的眼睛,似乎比平时亮了一些。
君悦酒店宴会厅,晚七点半。
袁溯穿着侍者制服,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他的目光锁定在宴会厅中央那对夫妇身上。
陈国栋和周淑仪正与几位市领导交谈,陈国栋谈笑风生,周淑仪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时低头看手机。
袁溯不动声色地靠近,指尖微不可查地一弹,一粒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点飞出,悄无声息地没入周淑仪手中的香槟杯。
那是“显迹粉”,能让普通人短时间内看见愿力流动。剂量很小,效果只能维持几分钟,而且事后会被当作眼花或疲劳。
周淑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刚放下杯子,忽然愣住。
她看见丈夫身上缠绕着数条细细的、暗红色的线,这些线一端没入他的身体,另一端则飘向虚空,不知连接着什么。最粗的一条暗红色线,正连接着她自己。
“淑仪?淑仪?”陈国栋碰了碰她的胳膊,“张市长在问你话。”
周淑仪猛地回过神,发现张市长正微笑地看着她:“周女士,听说您的孙子最近病情好转,真是万幸。陈总一直说,做慈善就是积德,看来老天有眼啊。”
“是、是菩萨保佑。”周淑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再看向丈夫时,那些红线却已经不见了。
是眼花吗?她揉了揉太阳穴,可能这几天太累了。
不远处的袁溯收回目光,心中了然。陈国栋身上的确缠绕着业力线,而且不止一条。这意味着,他背负的“债”不止一笔。
一个做慈善的企业家,为何会背负如此沉重的业力?这些业力又来自何处?
袁溯的目光扫过宴会厅,最后停在角落里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身上。那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独自端着酒杯,不与任何人交谈,但目光却时不时瞥向陈国栋的方向。
袁溯的指尖再次轻弹,另一粒显迹粉飞出。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只是业力线,还有一条微弱的、几乎透明的金色愿力线,从那个中年男人身上延伸出来,连接着陈国栋。
这个人在向陈国栋祈愿?祈什么愿?
袁溯正思索着,手机震动——神域监测系统发来警报:
“警告:平安里节点生命流失速度加快,已达警戒阈值。请监管者立即处置。”
赵素芬那边出事了!
袁溯放下托盘,迅速离开宴会厅。经过那个深蓝色西装男人身边时,他听见对方低声自语了一句:
“时候快到了...”
声音极低,但袁溯听得清清楚楚。
平安里巷子,晚八点十分。
赵素芬倒在供桌前的地上,意识模糊。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飘,飘出窗外,飘过街道,飘向城西的方向。然后她“看见”了——看见一个满是仪器的房间,一个瘦小的男孩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男孩的胸口,有一团温暖的金光,那光正一下一下地跳动,像心脏。
那是生命力的光芒。
而她自己呢?她低头看,发现自己胸口也有一团光,但那光很微弱,而且正丝丝缕缕地被抽走,顺着一条金色的线流向那个男孩。
线的一头连着男孩,一头连着她。但就在线的中间,似乎还有一个“节点”,在那里,她的生命力被分流了一小部分,流向另一个方向。
那是哪里?
赵素芬想看清,却觉得越来越累,越来越冷。就在意识即将完全消散时,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赵奶奶?赵奶奶!”
袁溯将老人扶到床上躺好,手指快速在她眉心、胸口、丹田处点了三下。三道微弱的金光没入老人体内,暂时稳住了她急剧流失的生命力。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袁溯能感觉到,那条连接赵素芬和木木的愿力线已经变得异常粗壮,而且还在不断“抽吸”着老人的生命力。更麻烦的是,这条线中间确实有一个分叉点,分出去的那条细线不知连接着什么。
袁溯闭上眼睛,将感知沿着愿力线延伸出去。
主线的另一端,是医院病房里的木木。男孩睡得很沉,胸口的金光比三天前强盛了许多,但细看之下,那金光中掺杂着一丝不和谐的灰暗——那是属于赵素芬的、被强行抽取的生命力,与木木自身的生命力并未完全融合。
而那条分叉线...
袁溯的感知顺着分叉线延伸,穿过大半个城市,最后停在——
君悦酒店宴会厅。
准确地说,是停在宴会厅角落里,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身上。
原来如此。袁溯睁开眼,眼中闪过寒光。
有人在利用赵素芬和木木之间的愿力连接,“窃取”一部分生命力为己用。这种行为在神域律法中被称为“盗命”,是最严重的违规之一。
但为什么?那个中年男人看起来身体康健,并不需要额外的生命力。
除非...
袁溯想到了陈国栋身上的业力线,想到了那本古籍上的“借命续缘”阵法。
“借命”不只是借用生命力,还可以借用“命数”、“气运”,甚至...“因果”。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袁溯脑中成型:陈国栋或许不是为自己“清洗业障”,而是在为别人“转移因果”。而那个“别人”,很可能就是宴会厅里的那个中年男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件事牵扯的就不只是违规愿力交换,而是一桩精心策划的、涉及多条人命的阴谋。
袁溯看向床上呼吸微弱的赵素芬,又想到医院里那个无辜的孩子,最后想到周淑仪——那个一心为孙子祈福,却不知自己正被至亲利用的女人。
三条线,三个被卷入的凡人,一个隐藏在幕后的操盘手。
还有三天时间。
袁溯站起身,走到窗边,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他在神域的直属上司,监管司司长。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袁溯,什么事?”
“司长,我需要权限调取一个人的完整业力档案。”袁溯说,“陈国栋,寰宇慈善基金会主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理由?”
“我怀疑他在进行‘盗命’和‘因果转移’的禁忌仪式,已涉及至少两条无辜者的性命。如果属实,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愿力违规,而是触犯神域重罪。”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袁溯,陈国栋是凡人,但他的基金会...牵扯到一些敏感关系。”司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神域有规定,不得过度干预凡间权势纠葛。你确定要继续追查?”
“如果神使因为对方是权贵就视而不见,那我们还维护什么阴阳秩序?”袁溯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司长,给我权限。一切后果,我自己承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权限已开放,但只有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无论你查到什么,都必须向我完整汇报。还有,小心点。能进行这种级别仪式的人,背后可能有...其他势力的支持。”
“明白。”挂断电话,袁溯看向夜空。城市的霓虹将天空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但就在那片暗红之中,他隐约看见了几条交织的、普通人看不见的线——愿力线、业力线、因果线,它们在城市上空编织成一张复杂的大网,而怒晴山寺庙,正是这张网的一个重要节点。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成为神使时,导师说过的话:“凡人的世界看似由水泥钢筋构成,实则由愿望与罪孽浇筑。我们行走其间,如履薄冰,因为每一步都可能踩碎一个美梦,或揭开一道伤疤。”
当时袁溯问:“那如果美梦建立在伤疤之上呢?”
导师看着他,许久才说:“那就看你的选择了。是做规则的守护者,还是...做公义的追寻者。但记住,这两者往往不能兼得。”
今晚,袁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回到床边,在赵素芬的额头上轻轻一点,留下一道守护印记。这道印记能暂时延缓她生命力的流失,但最多只能撑三天。
三天之内,他必须切断那条违规的愿力线,同时找到一个既能救木木,又不让赵素芬白白牺牲的方法。
还有,揭开陈国栋——以及他背后那个人——的真面目。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车流如织,万家灯火。每一个光点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个故事,一场悲欢。
而今晚,在这座城市的三个不同角落,三个凡人的命运,因一个愿望而被紧紧捆绑。
周淑仪在宴会厅的阳台上,看着手机里木木的照片,心中莫名不安。
赵素芬在床上昏睡,梦见女儿牵着小远的手,在远处对她微笑招手。
木木在病床上翻了个身,喃喃梦呓:“奶奶...不哭...”
而在君悦酒店地下停车场,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坐进一辆黑色轿车。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对驾驶座上的陈国栋说:
“阵法进展顺利,但那个老太婆可能撑不了太久。得加快速度了。”
陈国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还要多久?”
“最迟后天午夜。月缺之时,阴气最盛,是完成‘因果转移’的最佳时机。”中年男人看向车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只要仪式完成,你儿子欠的债,就彻底清了。”
车灯亮起,黑色轿车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的车流。
无人看见,车顶上方,一道几乎透明的金色印记一闪而过——那是袁溯留下的追踪标记。
夜色渐深,棋盘已布,棋子就位。
而这场关于愿望、代价与真相的博弈,才刚刚进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