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青楼夜雨遇晴晴
雨又下了起来。
不是白天的雨,是夜的雨——细密的、绵长的、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的雨。雨丝在灯笼的光晕里斜斜地飘,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声音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江自流站在悦君楼的廊檐下,看着雨。
他刚到赏剑山庄,连一盏茶都没喝完,就出来了。
因为沈瑜寰不在。
因为山庄里的气氛太诡异——每个人都在笑,但笑不达眼底;每个人都在说话,但话里有话。
因为沈琼莹见到他就扑过来,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大声说:“江自流!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因为沈琼悦站在远处看着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因为他手上的伤口还在疼。
所以他对郭子岳说:“你先在山庄住下,我出去走走。”
郭子岳没问为什么,只是点头:“好。”
于是江自流就出来了。
走到半路,雨就下了。他没带伞,也不想运轻功避雨,就那么淋着走,一直走到这条烟花巷,走到悦君楼的屋檐下。
楼里很热闹。
丝竹声,歌声,笑声,劝酒声,混在一起,从雕花的窗格里溢出来,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奢靡,也格外虚无。
江自流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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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里灯火通明。
十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有江湖客,有商贾,有书生,都在喝酒,听曲,搂着姑娘说笑。空气里有酒香,脂粉香,还有淡淡的汗味和欲望的味道。
江自流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他确实好看,眉目如画,朱面玉唇,湿透的月白长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是因为他手上的伤。
绷带已经湿了,渗出血色,在灯火下格外刺眼。
也因为他的眼神——很淡,很平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老鸨扭着腰迎上来:“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啊,第一次来?快请坐!春花,秋月,来招呼客人!”
两个浓妆艳抹的姑娘走过来,就要往江自流身上贴。
江自流摆摆手:“我自己坐。”
他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
老鸨跟过来:“公子要点什么酒?我们这儿有上好的女儿红、竹叶青、梨花白……”
“随便。”
“那姑娘呢?喜欢什么样的?我们这儿有清倌人,有会唱曲的,有会跳舞的……”
“不要姑娘。”
老鸨一愣:“那公子来这里是……”
“听雨。”
老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看了看江自流的手,又看了看他的眼睛,最终还是堆起笑:“好,好,听雨好。那公子先坐着,有事叫我。”
她走了。
江自流倒了杯酒,慢慢喝。
酒很劣,辣喉咙,但他喝得面不改色。
丝竹声又响起来,是一个绿衣姑娘在弹琵琶,边弹边唱,唱的是江南小调,软软的,糯糯的,像糖。
江自流听着,眼神却飘向窗外。
窗外雨潺潺。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京城那座石桥,想起李熙纯在月光下的脸。
想起飞鹰堡前的河水,想起贺锦溪逃走时的背影。
想起楚胭那双桃花眼里的担忧。
想起郭子岳冰冷的枪。
想起……很多很多。
酒一杯接一杯。
不知喝了多少,大堂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一片抽气声。
江自流转头。
楼梯上,走下来一个姑娘。
很年轻的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不像青楼女子,倒像大家闺秀。她的头发很长,漆黑如夜,垂到腰间,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着。脸上没施脂粉,皮肤却白得像玉,在灯火下仿佛泛着柔光。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像山泉,看人的时候坦坦荡荡,没有媚态,没有讨好。
她抱着琵琶,走到台前,坐下。
手指轻轻一拨。
铮——
一个音。
就一个音。
满堂静寂。
连窗外的雨声,都仿佛小了下去。
然后她开始弹。
弹的不是江南小调,不是靡靡之音。
是《十面埋伏》。
琵琶声急如骤雨,密如战鼓,杀气腾腾,却又在最高处陡然一转,化作凄婉的哀鸣,像将军末路,美人迟暮。
所有人都听呆了。
江自流也听呆了。
他看着她。
她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指在弦上翻飞,快得看不清,但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直击人心。
一曲终了。
余音绕梁。
三息之后,掌声雷动。
“好!”
“晴晴姑娘的琵琶,真是绝了!”
“再来一曲!”
那姑娘——晴晴——抬起头,微微一笑。
笑得很淡,但很真。
“谢各位捧场,”她的声音很柔,很清,像山涧流水,“今天只弹这一曲。各位慢用。”
她起身,抱着琵琶就要走。
“等等!”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
一个男人站起来。
四十来岁,长得很难看——不是丑,是恶心。三角眼,酒糟鼻,满口黄牙,脸上还有一道疤。他喝得满脸通红,摇摇晃晃地走向晴晴。
“晴晴姑娘,”他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别急着走啊,陪大爷喝一杯!”
说着就要去拉晴晴的手。
晴晴后退一步,避开:“潘爷,我只弹曲,不陪酒。”
“装什么清高!”那男人——潘胜安——淫笑着,“进了这地方,还立什么牌坊?来来来,陪大爷喝一杯,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又伸手。
这次,晴晴没退。
因为一只手抓住了潘胜安的手腕。
江自流的手。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晴晴身前,左手抓着潘胜安的手腕,右手还端着酒杯,脸上还带着笑。
“这位朋友,”他笑着说,“姑娘说了不陪酒,何必强求?”
潘胜安转头看他,三角眼里凶光一闪:“你谁啊?敢管大爷的闲事?”
“我是谁不重要,”江自流松开手,喝了口酒,“重要的是,这里的规矩,得守。”
“规矩?”潘胜安大笑,“大爷我就是规矩!”
话音落,他忽然出手。
不是对江自流出手,是对晴晴——他左手一扬,一蓬白色的粉末直扑晴晴面门。
迷药。
江自流眼神一冷。
他没动。
但晴晴动了。
她抱着琵琶,身形轻轻一转,白裙飘起,像一朵云,巧妙地避开了那蓬粉末。同时右脚一抬,不偏不倚,正好踢在潘胜安的小腹下三寸。
又快。
又准。
又狠。
潘胜安闷哼一声,捂着裆部弯下腰,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满堂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出手这么利落。
晴晴退到江自流身后,轻声说:“谢谢公子。”
江自流回头看她。
她的脸色有些白,但眼睛很亮,没有害怕,只有一丝……兴奋?
“不用谢,”他说,“你自己能应付。”
“能应付,和有人帮忙,不一样。”
江自流笑了笑。
这时潘胜安直起身,脸上狰狞扭曲:“臭婊子!敢踢大爷!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江自流的扇子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白纸扇。
扇尖很薄,很快,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这位朋友,”江自流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现在走,还能保住命。再闹下去,我怕你走不出这门。”
潘胜安死死盯着他,又盯着扇子,额头冒出冷汗。
他认得这把扇子。
也认得这个人。
“江……江自流?”
“是我。”
“万事通江自流?”
“是我。”
潘胜安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惨白色。
他后退两步,抱拳:“江……江爷,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得罪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外,消失在雨夜里。
大堂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江自流。
江自流收起扇子,对晴晴说:“你没事吧?”
晴晴摇头:“没事。”
“那就好。”
他转身要走。
“公子,”晴晴叫住他,“你的手……在流血。”
江自流低头。
手上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小伤,”他说。
“小伤不治,会成大患,”晴晴走上来,“我房里有药,公子若不嫌弃,我帮你重新包扎。”
江自流看着她。
她仰着脸,眼神清澈,坦荡。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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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晴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
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自在飞花轻似梦”,笔法很秀气,像是女子写的。
窗开着,雨丝飘进来,带来凉意。
晴晴让江自流坐下,从柜子里拿出药箱,里面有金疮药、绷带、剪刀。
她剪开江自流手上湿透的绷带,露出伤口。
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还在渗血。
晴晴的手顿了顿。
“怎么伤的?”她问,声音很轻。
“被人砍的。”
“什么人?”
“一个……朋友。”
晴晴抬眼看他。
江自流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
烛光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晴晴低下头,开始清洗伤口。她的动作很轻柔,很仔细,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疼吗?”她问。
“不疼。”
“撒谎。”
江自流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你眼里,”晴晴说着,上药,“看到了疼。”
江自流不笑了。
他看着她。
她低着头,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抿着,很专注。烛光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光,让她看起来像一尊玉雕。
很美。
但美得……不真实。
“你叫什么名字?”江自流问。
“穆晴晴。”
“多大了?”
“十九。”
“来这儿多久了?”
“三年。”
江自流沉默片刻:“为什么来这儿?”
穆晴晴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然后继续。
“我爹欠了赌债,把我卖了,”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爹死了,债主把我转卖到这里。”
“想过逃吗?”
“想过。”
“为什么不逃?”
“没地方去。”
江自流又不说话了。
穆晴晴包扎好伤口,打了一个精巧的结。
“好了,”她说,“三天内不要碰水,每天换一次药。”
江自流看着手上的绷带,包扎得很专业,比他自己包得好多了。
“你懂医术?”他问。
“我娘是大夫,”穆晴晴收起药箱,“小时候跟她学过。”
“你娘呢?”
“死了。”
空气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
江自流站起身:“谢谢。药钱……”
“不用,”穆晴晴打断他,“你帮我解围,我帮你包扎,两清了。”
江自流看着她。
她站在烛光里,白衣如雪,黑发如夜,眼睛亮得像星子。
“你刚才那一脚,”他说,“踢得很准。”
“我娘教的,”穆晴晴微微一笑,“她说,女子在外,总要有点防身的本事。”
“你娘是个明白人。”
穆晴晴点点头,走到窗边,看着雨。
“公子要走了吗?”她背对着他问。
“嗯。”
“去哪?”
“回山庄。”
“赏剑山庄?”
“是。”
穆晴晴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我听说,”她轻声说,“山庄里最近不太平。”
“江湖上,哪有太平的地方。”
“也是。”
她顿了顿,忽然说:“公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要来帮我?”
江自流想了想:“因为你看我的眼神,不像别人。”
“别人怎么看你?”
“要么怕我,要么想利用我,要么……”他笑了笑,“要么想睡我。”
穆晴晴脸红了。
但她的眼睛依然清澈。
“那我看你像什么?”她问。
江自流看着她,很久,才轻声说:
“像看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普通人。”
穆晴晴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美,很真,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她说,“这是我听过最好的话。”
江自流也笑了。
他转身要走。
“公子,”穆晴晴又叫住他。
他回头。
“如果……如果有一天,”穆晴晴咬着嘴唇,像在鼓足勇气,“我想离开这里,你会……带我走吗?”
江自流看着她。
烛光在她眼里跳动。
像希望。
像祈求。
像……飞蛾扑火。
“等你真的想走的时候,再说。”
说完,他推门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穆晴晴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很久很久。
然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雨夜里,江自流的身影渐渐远去,融进夜色里。
像一场梦。
她轻轻摸着自己的脸。
脸上还残留着他刚才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欲望,没有怜悯,没有算计。
只有……平静。
像看一个人。
一个普通人。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