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桃花笑靥藏心事
马是匹好马。
通体漆黑,四蹄雪白,跑起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踏碎一路的晨雾和露水。江自流伏在马背上,月白长衫被风鼓得猎猎作响,发梢往后飞扬。
他没走官道。
官道太直,太平,太无趣。他走的是山路——蜿蜒的、陡峭的、只容一马通过的崎岖山路。路边是悬崖,崖下是深涧,涧水奔腾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轰轰的,像闷雷。
他喜欢这种路。
危险。
刺激。
真实。
马蹄踏在碎石上,溅起火星。黑马喘息着,口鼻喷出白气,但速度不减。江自流轻轻拍它的颈子:“好伙计,到了请你喝最好的酒。”
马嘶鸣一声,跑得更快。
赏剑山庄在山顶。
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群山——七座山峰环抱,中间是平坦的谷地,山庄就建在那里。从山下望去,只见云雾缭绕,殿宇楼阁的飞檐若隐若现,像仙家居所。
江自流到山门时,已是午后。
雨后的阳光很烈,照得山门上“赏剑山庄”四个鎏金大字闪闪发光。门前站着八个弟子,清一色的白衫,佩剑,站得笔直,像八柄出鞘的剑。
见江自流下马,为首的一个弟子迎上来:“敢问阁下是……”
“江自流。”
三个字。
那弟子脸色一变,立刻抱拳躬身:“原来是江公子!庄主吩咐过,江公子到了,直接请进。”
语气恭敬。
眼神却藏着打量。
江自流笑了笑,把马缰递给他:“照顾好它,要上好的草料,再加一坛酒。”
弟子愣了愣:“马……喝酒?”
“这匹马,”江自流拍拍马背,“比我一半的朋友都靠谱。”
说完,他径直走进山门。
山庄很大。
大到可以容下一座城。
亭台楼阁,回廊水榭,假山池塘,应有尽有。但最多的,是剑——石雕的剑,木刻的剑,青铜铸的剑,挂在墙上,插在架上,立在庭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气味。
铁味。
还有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不是真的血。
是剑气。
是千百柄剑,经年累月散发出的、凌厉的、锋锐的气息。
江自流沿着回廊慢慢走。
两边不时有弟子经过,都看他,但没人阻拦。显然沈瑜寰交代得很清楚。
走到一座拱桥时,他停下了。
桥下是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游鱼。溪边种着桃树,正是花期,粉红的花瓣落了一地,也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很美。
但江自流的目光,落在桥上的人身上。
一个女人。
约莫三十岁的年纪,穿着淡紫色的长裙,外面罩着月白色的纱衣。头发松松地绾着,插着一支碧玉簪子。她正俯身看水里的鱼,侧脸的轮廓很柔和,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江自流看了三息。
然后转身,想走。
“来了就走,”女人的声音响起,不紧不慢,像溪水一样清润,“江公子就这么不想见我?”
江自流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只是笑了笑:“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
“哦?”女人直起身,转过来,“江湖上还有江自流不敢见的人?”
“有啊,”江自流终于转身,看着她,“比如你,沈大小姐。”
沈琼悦。
赏剑山庄的大小姐。
沈瑜寰的长女。
三十岁,未嫁。
她看着江自流,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那笑很淡,很浅,但眼睛里却有种复杂的东西——怀念?调侃?还是……别的什么?
“八年了,”她说,“你一点没变。”
“你也没变,”江自流说,“还是喜欢在桥上看鱼。”
“鱼比人简单,”沈琼悦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鱼不会不告而别。”
江自流笑容不变,但眼神深了些。
“那年的事……”
“我没怪你,”沈琼悦打断他,伸手,轻轻拂去他肩上一片花瓣——不知何时落上的,“江湖浪子,本就该来去如风。是我当时不懂事,以为一夜就是一生。”
她说得轻描淡写。
但江自流听得出来,那轻描淡写下,藏着什么。
他沉默。
“这次来,住几天?”沈琼悦收回手,问。
“喝过寿酒就走。”
“这么急?”
“江湖上,还有很多事。”
“也是,”沈琼悦点头,“你总是很忙。”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山庄里丢了剑,你知道吧?”
“知道。”
“那不是普通的剑,”沈琼悦看着他,“那是‘秋水’。爹珍藏了四十年的‘秋水’。”
江自流没说话。
“爹请你来,不只是喝酒,”沈琼悦继续说,“他想你帮忙找剑。但我要提醒你——这件事,水很深。比你想象的深。”
“多深?”
“深到……可能会淹死人。”
江自流笑了:“我水性不错。”
沈琼悦也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你还是这样,什么都无所谓。”
“不是无所谓,”江自流说,“是习惯了。”
两人对视。
风吹过,吹落更多花瓣。粉红的,像雨,落在他们之间,隔开一道朦胧的帘。
帘那头,沈琼悦的眼神忽然柔了柔,像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
“那晚的月亮,”她轻声说,“也很好看。”
江自流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但他没接话。
只是转身,看着溪水。
水里的鱼还在游,无忧无虑的。
“我该去见沈庄主了,”他说。
“他在剑阁,”沈琼悦说,“我带你……”
话没说完,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江自流——!”
像黄鹂。
像银铃。
紧接着,一道粉色的身影飞扑过来,几乎撞进江自流怀里。
是个少女。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粉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髻,髻上插着金铃,一动就叮当响。她仰着脸,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此刻正闪闪发光地盯着江自流。
“你真的来了!”她抓住江自流的手臂,摇晃,“我还以为你又骗我!”
江自流苦笑:“琼莹,松手。”
“不松!”沈琼莹抱得更紧,“一松你又跑了!”
沈琼悦在一旁看着,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复如常。
“三妹,别闹,”她说,“江公子还要去见爹。”
“那我陪他去!”沈琼莹转头,对江自流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好不好?我带你走,这山庄我熟,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江自流想拒绝。
但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他说。
“太好了!”沈琼莹欢呼,拉起他的手就往前跑,“走,我带你去见爹!爹在剑阁,我知道最近的路!”
她跑得很快,金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江自流被她拉着,不得不跟上。回头时,看见沈琼悦还站在桥上,看着他,眼神复杂。
风吹起她的纱衣。
花瓣落在她发间。
像一幅画。
一幅很美,但很孤独的画。
江自流转回头。
手被沈琼莹紧紧握着,很暖,很软。
但他心里,却有些凉。
-
剑阁在山庄最高处。
是一座三层木楼,飞檐斗拱,气势恢宏。阁前有一片空地,铺着青石板,板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
沈琼莹拉着江自流跑到阁前,正要进去,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三妹,慢些。”
沉稳。
冷静。
一个穿着青色长裙的女子从廊下走出,约莫二十八九岁,眉眼和沈琼悦有几分相似,但更严肃,更沉稳。她是沈琼华,沈家二女儿。
“二姐!”沈琼莹停下,但手还拉着江自流,“你看,江大哥来了!”
沈琼华对江自流点点头:“江公子。”
“二小姐。”
两人的问候都很客气,甚至疏离。
沈琼华看了看沈琼莹拉着江自流的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没说什么。
“爹在阁里等,”她对江自流说,“请随我来。”
她转身引路。
沈琼莹想跟上,沈琼华回头:“三妹,你去看看寿宴的糕点准备得如何了。”
“可是……”
“快去。”
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沈琼莹撅起嘴,不情不愿地松开江自流的手,小声说:“那……我一会儿来找你。”
说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江自流跟着沈琼华走进剑阁。
阁里很暗。
窗都关着,只有几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照出满室的剑——墙上,架上,柱上,到处都是剑。有的华丽,有的朴素,有的锈迹斑斑,有的寒光逼人。
空气里的剑气更浓了。
浓得几乎能割破皮肤。
沈琼华在楼梯前停下:“爹在三楼。”
“多谢。”
江自流独自上楼。
木楼梯很老,踩上去吱呀作响,在寂静的阁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心跳。
走到三楼时,他看见了沈瑜寰。
老人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他穿着灰色的长袍,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柄剑——即使老了,锈了,也依然是剑。
“沈庄主,”江自流抱拳。
沈瑜寰转身。
他确实不像六十岁的人——面色红润,眼神清亮,脸上皱纹不多,只有眼角和嘴角有一些,笑起来时更深。
“自流,”他走过来,拍拍江自流的肩,“你来了就好。”
语气亲切。
像对子侄。
但江自流看见,他眼里有血丝。
很淡,但确实有。
“庄主找我,不只是喝酒吧?”江自流开门见山。
沈瑜寰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是,”他说,“山庄丢了剑。‘秋水’。”
“我听说了。”
“那不是普通的剑,”沈瑜寰走到一张桌前,桌上放着一个空剑架,“那是我的命。”
江自流看着他。
这位江湖泰斗,此刻的背影,竟有些佝偻。
“我会帮你找,”江自流说。
沈瑜寰转身,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可知,这件事背后……”
话没说完。
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弟子冲上来,脸色苍白:“庄主!不好了!山下……山下发现了尸体!”
沈瑜寰脸色一变:“谁的?”
“不……不认识,”弟子喘息着,“但尸体旁边……插着一柄剑。”
“什么剑?”
“剑身上刻着两个字——”
弟子顿了顿,声音发颤:
“秋水。”
阁里死寂。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投在墙上的剑影也跟着晃动,像活了过来。
江自流和沈瑜寰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这件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