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飞鹰堡前一杯酒
酒喝到第七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飞鹰堡的大厅里点起了十八盏油灯,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红光。贺锦秋喝得最凶,一碗接一碗,像喝的不是十七年的女儿红,而是白水。曲猛也不示弱,两人拼酒拼得像在拼刀。
江自流却只喝了三碗。
他总是这样——人人都说他朋友多,酒局多,风流有趣,可真正见他醉过的人,江湖上不超过五个。
有人说他酒量深不可测。
有人说他喝酒时用了内功逼出酒气。
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敢醉,因为仇家太多。
江自流听到这些传言时,只是笑笑。
摇摇扇子。
不承认,也不否认。
现在他就摇着扇子,看着贺锦秋和曲猛拼酒,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笑。灯光映在他脸上,朱面玉唇,眉目如画,可那双眼睛深处,却平静得像秋天的湖水。
深。
且凉。
“江老弟!”贺锦秋忽然拍桌子,“你怎么不喝了?瞧不起我飞鹰堡的酒?”
江自流笑着举碗:“贺堡主的酒,我怎敢瞧不起?只是酒要慢慢品,人也要慢慢看。喝得太急,容易错过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曲猛粗声问。
“比如,”江自流用扇子指了指窗外,“今夜的月亮。”
众人转头。
窗外,一轮明月不知何时已挂上中天。
清辉洒下来,把飞鹰堡的屋檐照得发白,像落了层薄霜。
“月亮有什么好看?”贺锦秋嘟囔,“年年有,月月有。”
“正因为它年年有,月月有,人才容易忘了看,”江自流慢慢饮了一口酒,“就像朋友。天天在身边,反而容易忘了珍惜。”
厅里忽然静了静。
贺锦秋和曲猛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想起白天,想起差点刀兵相见的自己。
也想起此刻,坐在同一张桌上喝酒的自己。
“江老弟说得对,”曲猛端起碗,“这碗,敬朋友。”
“敬朋友!”贺锦秋也举碗。
三人碰碗。
一饮而尽。
酒很烈。
从喉咙烧到胃里。
但心里,却莫名地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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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贺锦秋和曲猛都醉倒了,被各自的兄弟扶回房。
江自流却没睡。
他一个人走出大厅,走到堡外的河边。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哗啦啦地流,不急不缓。岸边的杨柳被风吹得轻轻摇曳,影子投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江自流在岸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打开扇子。
扇面上的山水在月光下看不真切,朦朦胧胧的,像梦。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出来吧,”他说,“跟了一路,不累么?”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水声。
江自流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不是女儿红,也不是竹叶青,是他自己带的,很淡的梨花白。
他对着月亮举了举壶,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在,”他又说,“从飞鹰堡出来你就跟着。轻功不错,脚步很轻,呼吸也压得极低。可惜……”
他顿了顿。
“可惜你身上有股味道。”
还是没有回答。
但杨柳丛里,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响。
像叶子被碰了一下。
“桃花的味道,”江自流继续说,“不是真桃花,是胭脂,掺了桃花香粉的胭脂。这种胭脂,全江湖只有一个人会用——粉面剑客楚胭。”
话音落。
杨柳丛里,终于走出一个人。
胭脂色长衫。
腰佩长剑。
面若桃花,眼若桃花,连月光照在他脸上,都仿佛染上了一层胭脂色。
是个极美的男子。
美得几乎不像男子。
但他握剑的手很稳。
眼神很沉。
“江大哥,”楚胭走到江自流身边,声音清润,却带着几分犹豫,“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江自流没回头,又喝了口酒:“因为只有你,跟了我六年,每次都是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十步。像怕我发现了生气,又怕我发现了不知道。”
楚胭沉默。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坐,”江自流拍拍身边的石头,“别站着,看得我脖子酸。”
楚胭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但离江自流有三步远。
江自流笑了,把酒壶递过去:“喝一口?”
楚胭摇头:“我……不喝酒。”
“不喝酒,不赌钱,不近女色,”江自流收回酒壶,自己又喝了一口,“楚老弟,你这江湖人当得,未免太无趣了些。”
“江湖人,”楚胭低声说,“不一定要有趣。”
“那要什么?”
“要……心安。”
江自流转头看他。
月光下,楚胭的脸更显得精致,但也更显得苍白。那双桃花眼里,有太多东西——感激,依赖,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江自流移开目光。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
也太怕这种眼神。
“你来找我,有事?”他问,语气随意了些。
楚胭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自流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水声盖过:
“我……我的剑法,又停滞了。”
江自流“哦”了一声,并不意外。
楚胭的剑法,六年前他救下这个被土匪掳走的少年时,就看出是块好料子。所以他送楚胭去赏剑山庄,找最好的师父。
楚胭也争气,三年便有小成。
可这三年来,却始终无法突破最后一层。
“沈庄主怎么说?”江自流问。
“师父说,我心有挂碍,”楚胭低下头,“剑随心动,心若不澄明,剑便不纯粹。”
“说得对。”
“可我不知道……我的挂碍是什么。”
江自流笑了。
这次是真笑,笑得有些无奈。
“楚老弟,”他摇着扇子,“你今年二十六了吧?”
“嗯。”
“这二十六年来,你可曾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楚胭愣住。
“六年前,你被土匪抓,是因为想救一个不相识的小姑娘。五年前,你为了帮同门师弟顶罪,挨了三十棍。三年前,你为了一匹受伤的马,在雨里守了一夜。”
江自流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你总是在为别人活。别人的安危,别人的过错,甚至一匹马。可你自己呢?你想要什么?你真正在乎什么?”
楚胭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剑随心动,”江自流继续说,“你的心,从来不在剑上,也不在你自己身上。它在别人身上。所以你出剑时,总在犹豫——这一剑会不会太重?会不会伤到人?会不会……让别人失望?”
他站起身,走到河边,背对着楚胭。
“楚胭,你要记住:剑是你的。命也是你的。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优柔寡断不是错,错的是,你连为自己优柔的勇气都没有。”
水声哗哗。
月光冷冷。
楚胭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像被定住了。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轻声问:
“江大哥,你……你有过挂碍吗?”
江自流背影僵了僵。
然后笑了,笑声很轻,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有啊,”他说,“我的挂碍太多了。多到……不敢有挂碍。”
这话很矛盾。
但楚胭听懂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江自流身边,和他并肩看着河水。
“谢谢,”他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我为什么来找你。”
江自流转头看他。
楚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表情——不是犹豫,不是依赖,而是一种坚定的、近乎决绝的神情。
“我不是来问你剑法的,”他说,“我是来告诉你,我要离开赏剑山庄了。”
江自流挑眉:“去哪?”
“不知道,”楚胭摇头,“但我想去找……我自己。”
月光洒在他脸上。
那张胭脂色的面容,此刻竟有种凛然的美。
江自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笑得弯了腰。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他拍楚胭的肩膀,“这才像话!楚胭啊楚胭,你终于……有点像江湖人了!”
楚胭也笑了。
很浅的笑。
但眼里的桃花,仿佛在那一刻,真正地开了。
“江大哥,保重。”
“你也保重。”
楚胭转身,走入月色中。
胭脂长衫在风里飘动,像一片云。
江自流看着他远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收回目光。
他举起酒壶,想喝,却发现已经空了。
“啧,”他摇头,“酒总是不够喝。”
他把酒壶收回怀里,又打开扇子,摇了起来。
风从河上吹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
江自流望着河水,忽然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见到楚胭的情景。
那时楚胭还是个少年,被土匪绑在树上,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桃花眼,亮得惊人。
他救下他,问他:“你想去哪?”
楚胭说:“不知道。”
“那跟我走?”
“好。”
那么简单。
那么直接。
江自流笑了笑,收起扇子,转身往回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到几乎要触到河水。
风还在吹。
杨柳还在摇。
江湖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