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雨、算盘与路痴的联盟
夜色渐浓,姑苏城华灯初上,勾勒出与白日水乡风情截然不同的繁华轮廓。然而,在这片流光溢彩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落霞别苑外,柳丝轻拂,月光如水。
叶惊鸿看着李雁书递过来的账本,以及他那番“清奇”的索赔理论,清冷的眸子裡罕见地掠过一丝茫然。她行走江湖虽不算久,但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过不少,如此……精打细算、甚至有些“无耻”的,确是头一遭。
“你……”她樱唇微启,却不知该如何接话。按她的性子,本该转身就走,但方才厅内,此人确实帮她化解了与司徒公子的直接冲突,尽管方式令人啼笑皆非。
李雁书见她不语,也不尴尬,自顾自地收回账本,小心地抚平纸页,叹道:“看来叶姑娘是觉得我这账算得不够明白。也罢,助人为快乐之本,这顿饭先记下。”他话锋一转,神色稍稍正经了些,“不过,叶姑娘,你真以为明日辰时,能顺利拿到镖物?”
叶惊鸿眸光一凝:“何意?”
“意思就是,那位司徒公子和刘老板,摆明了不想按时交货,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打算把东西给你。”李雁书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寂静的四周,“我观那司徒公子,眼神阴鸷,指节粗大,练的怕是外门邪功,非正道人士。刘胖子对他如此巴结,所图绝非寻常财物。你一个姑娘家,单枪匹马,明日去了,恐怕不是取货,是自投罗网。”
他分析得条理清晰,与方才厅内插科打诨的模样判若两人。
叶惊鸿沉默。她何尝不知此事蹊跷?雇主密令提前取货,本身就透着不寻常。只是惊鸿镖局式微,这单生意关乎存亡,她不得不冒险一试。
“这是我的事,不劳费心。”她最终只是淡淡道,重新拉上了帷帽的薄纱,转身欲走。
“等等!”李雁书连忙叫住她,“叶姑娘,你看这样如何?我们合作。”
叶惊鸿脚步一顿。
“合作?”
“对。”李雁书快步走到她身侧,脸上又挂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你看,你的目标是镖物,我的目标是搞清楚刘胖子搞什么鬼,顺便看看能不能把我那三百两银子连本带利捞回来。目标虽有差异,但方向一致。你我联手,成功率必定大增。”
见叶惊鸿似在犹豫,他立刻补充道:“我虽武功稀松平常,但胜在脑子好使,会算账,懂规划,还能帮你……呃,认路。”他敏锐地注意到,叶惊鸿在查看方向时,那微不可查的迟疑。
叶惊鸿帷帽下的脸颊微微一热。路痴是她最大的短板,也是她极力掩饰的秘密。
“我不需要同伴。”她硬邦邦地拒绝。
“不是同伴,是临时合伙人。”李雁书纠正道,像极了谈生意的掌柜,“按股分成,信息共享,风险共担。事后你拿你的镖,我讨我的债,两不相欠。如何?”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呼喝。
“在那边!”
“别让那小子和那娘们跑了!”
赫然是司徒公子带着一群别苑护卫追了出来!显然,厅内的羞辱,司徒公子并不打算就此作罢。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慢慢商量。”李雁书叹了口气,语气却不见多少紧张。
叶惊鸿眼神一冷,手已按上剑柄。
“跟我来!”李雁书忽然拉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拽着她钻进了旁边一条狭窄昏暗的小巷。
叶惊鸿下意识想挣脱,但触及他掌心那不算厚实却异常稳定的温度,以及他毫不犹豫带着她左拐右绕,精准地避开障碍物的行动,她迟疑了一瞬,终是没有甩开。
巷子深处,污水横流,杂物堆积。身后的追兵声越来越近。
“这边是死路。”叶惊鸿蹙眉,看着前方高大的墙壁。
“账面上是死路,实际未必。”李雁书松开她的手,快速在墙角的几个破箩筐和废弃木箱之间摸索了几下,口中念念有词,“成本废弃,空间利用率低下,存在冗余结构……找到了!”
他用力一推某个看似固定的木箱,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墙壁底部,竟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狗洞!
叶惊鸿:“……”
她堂堂惊鸿镖局传人,燕北叶家的女儿,要钻狗洞?
“叶姑娘,江湖救急,不拘小节。”李雁书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一本正经道,“钻过去成本为零,被抓住打一架成本未知且可能无限大。这笔账,很好算。”
说完,他竟毫不犹豫地率先俯身钻了过去,动作流畅,丝毫没有心理障碍。
叶惊鸿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又听听身后逼近的脚步声,咬了咬牙。绯红色的身影终究还是带着几分决绝,略显僵硬地跟着钻了过去。
墙另一边,是一条更幽静的后街。李雁书正好整以暇地拍打着衣衫上的灰尘。
“你……常钻?”叶惊鸿忍不住问,语气复杂。
“小时候被爹娘混合双打时,这是重要逃生通道之一。”李雁书坦然道,仿佛在说什么光荣事迹,“后来发现,用来追债……呃,用来进行商业考察,也很方便。”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已西斜。“此地不宜久留。我知道个地方,安全,还能弄点吃的。”
这一次,叶惊鸿没有再拒绝。她默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梭,步伐坚定,毫无迟疑。她不得不承认,有这个“人形地图”在,效率确实高了很多。
两刻钟后,城西,废弃的城隍庙。
庙宇破败,但主殿还算完整,遮风挡雨不成问题。李雁书熟练地搬开几块松动的地砖,露出一个小小的隐藏空间,里面竟放着火折子、一小罐灯油、甚至还有几块用油纸包好的干粮。
“这是我众多‘安全屋’之一。”李雁书点燃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庙内的黑暗,也柔和了他略显清瘦的侧脸,“做我们这行,总得留几条后路。”
他将一块干粮递给叶惊鸿,自己则靠着斑驳的柱子坐下,再次掏出了他那本从不离身的账本。
叶惊鸿接过干粮,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他借着灯光,飞快地在账本上记录着什么。
“你在写什么?”
“记录今晚的开销和潜在收益。”李雁书头也不抬,“包括但不限于:精神损失费(被司徒公子威胁)、体力消耗费(躲避追兵)、设备折旧费(钻洞磨损衣物)、信息获取费(初步判断司徒公子与刘胖子有巨大阴谋)……以及,新增一项,合作伙伴初步考察通过,暂定代号‘鸿’。”
叶惊鸿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忍不住再次问道。一个酒楼少东,会武功,精算计,还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藏身点,这绝非常人。
李雁书终于停下笔,抬头看她,灯火在他眼中跳跃:“醉仙楼李雁书,如假包换。至于武功嘛……”他笑了笑,“家母出身武林世家,小时候被迫学了几手防身,顺便把家传的算账本事融了进去,美其名曰‘流云记账诀’,强身健体,顺便……计算得失。”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叶惊鸿却听出了其中的不寻常。能将算学融入武功,自成一派,这绝非“学了几手防身”那么简单。
“你呢?”李雁书反问,“惊鸿镖局,燕北叶家。叶老镖主的‘惊鸿九式’名动江湖,可惜多年前……叶姑娘重振镖局,想必不易。”
他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和了然。
叶惊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父亲重伤,镖局凋零,她以一己之力扛起重担,其中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还好。”她只吐出两个字。
李雁书也不多问,转而道:“说说你那趟镖吧。到底是什么‘古董’,值得司徒家如此大动干戈,甚至可能不惜黑吃黑?”
叶惊鸿沉吟片刻。事已至此,再隐瞒并无意义。眼前这人虽然行事古怪,但目前为止,并未表现出恶意,反而多次相助。
“雇主信息不明,只知委托来自金陵。镖物描述,是一只尺余长的紫檀木盒,密封完好,据说内藏前朝名匠制作的‘玲珑山水图’。”她顿了顿,“但直觉告诉我,没那么简单。”
“玲珑山水图?”李雁书捻着指尖,“名字听着风雅,但若真是普通古董,司徒家何必如此紧张?刘胖子又何必提前催我的债来筹措资金?除非……他们志不在此,或者,这‘图’本身,牵扯更大。”
他脑中飞速运转,将今晚听到的只言片语串联起来:“司徒公子提到‘家父’,又能让刘胖子如此巴结,想来司徒家在金陵势力不小。他们如此重视此物,甚至可能想私吞,说明此物价值,远超寻常古董。会不会……和最近江湖上若隐若现的那个传闻有关?”
“什么传闻?”
“关于前朝秘宝,《山河社稷图》。”李雁书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了几分,“传闻此图关乎一个巨大的秘密,得之可得天下……当然,这种话我是不信的。天下岂是一张图能决定的?但架不住有人信。若你护送的真是此物,或者与之相关,那你这趟镖,可就是烫手山芋了。”
叶惊鸿心头一震。《山河社稷图》的传说她也听过,只当是虚无缥缈的传言。若真如此,那这趟镖的危险程度,将远超她的预估。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野猫踩过瓦砾。
两人同时警觉,叶惊鸿手按剑柄,李雁书则瞬间吹熄了油灯,庙内陷入一片黑暗与死寂。
片刻后,一个略显猥琐的声音在庙门外小心翼翼地响起:
“里面的……是醉仙楼的李少东家,和惊鸿镖局的叶姑娘吗?小的阿土,白天在别苑外……捡了这位姑娘掉的耳珰。”
李雁书与叶惊鸿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李雁书重新点燃油灯,沉声道:“进来。”
庙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丐帮弟子服、身材瘦小的年轻人探进头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手里捧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耳珰。正是白天在别苑外试图“推销”消息的那个小乞丐。
叶惊鸿下意识摸了摸耳垂,果然掉了一只。想必是之前钻狗洞或是奔跑时遗落的。
阿土走进来,将耳珰恭敬地递给叶惊鸿,眼睛却滴溜溜地看向李雁书:“李少东家,小的白天说的消息……您看,值几个馒头钱不?”
李雁书打量着阿土,忽然笑了:“馒头钱?我看不止吧。你能找到这里,还能准确认出我们,说明你鼻子很灵,跟踪的本事也不小。丐帮弟子,消息灵通是常事,但像你这么‘执着’的,不多见。”
阿土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嘿嘿一笑:“少东家明鉴。小的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这鼻子好使,记人记路特别准。白天看二位气度不凡,尤其是这位姑娘,武功高强,小的就想……能不能跟着混口饭吃。”
“哦?”李雁书挑眉,“那你说说,除了我们,你还闻到、看到什么了?”
阿土精神一振,压低声音道:“小的看见司徒公子和他的人追你们没追上,气得够呛。然后他们回了别苑,没多久,就有几辆马车悄悄从后门出去了,往西北方向去了,车上东西沉甸甸的,用油布盖着,味道……有点像是泥土和金属混在一起,还有一股很淡的……药味?”
“西北方向?泥土金属?药味?”李雁书沉吟,“不是去金陵的方向……他们想转移?或者,那‘听涛小筑’里,根本就没放真东西?”
叶惊鸿眼神一凛。若镖物已被转移,明日辰时她去别苑,注定扑空。
阿土继续道:“还有,小的白天在别苑外晃悠,听到两个醉酒的护卫嘀咕,说什么‘公子的大事’、‘找到了钥匙’、‘就差最后一步’……听着怪吓人的。”
钥匙?大事?
李雁书和叶惊鸿心中疑云更浓。这“玲珑山水图”,难道真的牵扯到《山河社稷图》的秘密?
李雁书从干粮袋里拿出一块更大的饼递给阿土:“消息不错,这是定金。以后跟着我们,包你饿不着,但前提是,鼻子要灵,嘴巴要严,腿脚要快。”
阿土接过饼,喜笑颜开,连连保证:“少东家放心,叶姑娘放心!我阿土别的不行,跑腿打探,绝对在行!”
李雁书看向叶惊鸿,摊了摊手:“你看,我们的‘临时合伙公司’,这就有第一个员工了。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但胜在专业对口。”
叶惊鸿看着眼前这对活宝——一个精于算计的账房少东,一个嗅觉敏锐的丐帮弟子。这组合怎么看怎么奇怪。但莫名的,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一丝。
有他们在,或许,这趟危机四伏的镖路,不会那么孤独。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语气不再是完全的清冷,带上了一丝征询。
李雁书站起身,走到破旧的窗边,望向西北方向的夜空,那里星辰黯淡。
“既然他们提前动了,我们也不能干等到明天。”他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刘胖子和司徒公子想玩金蝉脱壳,那我们就去给他们……算算总账。”
他回头,灯火映照下,眼神明亮而坚定:
“我们去看看,那几辆马车,到底去了哪里。顺便,把我那三百两的本金,连利息一起,‘核算’回来。”
夜雨后的凉风卷入破庙,却吹不散渐渐凝聚的同盟之意。江湖路远,三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因各自的缘由,被命运的算盘拨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