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判官赐宝,还阳遇莽夫
崔判官那一句话,如同惊雷在桑成耳边炸响。
善恶审查员?
他一个连饱饭都吃不上几顿的穷小子,居然要当阴曹地府里的差官?这要是说出去,别说是村里乡亲,就是他自己,都觉得是在做一场醒不来的怪梦。
桑成跪在地上,腿肚子还在打颤,抬头望着那位面如紫玉、威严中带着几分温和的崔判官,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哆嗦着道:“大、大人……您不是在逗我吧?我就是个砍柴的,大字不识几个,哪能干得了您说的那、那差事?”
崔判官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微颔首,淡淡一笑。
这一笑,竟让殿内那股阴森压抑的气息都散了不少。
“你以为,审查善恶,需要的是学问高低,还是权势大小?”崔判官手指轻叩案几,声音沉稳有力,“本判官要的,就是你这颗没被铜臭污染、没被世道熏黑的心。”
“阳间如今乱象已生,民国初立,军阀割据,盗匪横行,有些人披着人皮,行的是禽兽之事;有些人默默行善,却无人知晓,连阴司常规记录都难以覆盖。”
“他们的账,阎王没空管,无常懒得追,便需要一个活在阳间、扎根底层的人,替阴司盯着,记着,纠着。”
崔判官目光一凝,落在桑成身上:“你自幼走夜路,见惯人间冷暖,又心正无邪,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话说到这份上,桑成再愚钝也明白了。
这不是抓他来问罪,是真真正正,要给他一场天大的造化。
他咬了咬牙,想起病床上的老娘,想起这十几年吃的苦,想起刚才在黄泉路上看到的那些含冤带恨的鬼魂,猛地磕了一个头:“若大人信得过我,桑成……愿意干!”
“好。”
崔判官一声应下,抬手一挥。
只见三道微光从他袖中飞出,缓缓落在桑成面前。
“此三件宝物,从今往后,便是你行走阴阳、审查善恶的依仗。”
桑成战战兢兢抬头望去。
第一件,是一枚半黑半红的铜钱,正面刻一“善”字,背面刻一“恶”字,触手冰凉,却不刺骨。
“此乃阴阳照心钱,持此钱照人,善者生金光,恶者现黑气,真伪善恶,一照便知。”
第二件,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他不认识的古篆字体,隐隐有一股肃穆之气。
“此为阴司通行牌,持牌者,可由那老柳树之门自由出入阴阳,寻常阴差不得阻拦,孤魂野鬼不敢靠近。”
第三件,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无字,页面洁白,仿佛刚装订好一般。
“此为无字善恶簿,你只需心中默想要查之人、要查之事,过往隐善暗恶,皆会自动显现,分毫毕现,不可篡改。”
三件宝物,缓缓落入桑成怀中。
一瞬间,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顺着衣物渗入四肢百骸,刚才在地府里被阴气冻得发麻的身体,竟一下子舒坦了不少,连恐惧都消散了大半。
崔判官又叮嘱道:“记住三桩规矩。”
“第一,只查善恶,不判生死,不可擅自篡改阳间人命。”
“第二,宝物不可轻易外露,更不可借予他人,以防被奸邪之徒利用。”
“第三,那老柳树,便是你唯一的阴阳出入口,除你之外,无人能看见那扇门。”
桑成一一记下,句句都刻在心里。
“属下……记住了。”
“去吧。”崔判官挥了挥手,“回到你该在的地方,人间的账,才刚刚开始。”
话音一落。
桑成只觉得眼前一阵灰蒙蒙的雾气卷来,身子轻飘飘的,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一送,天旋地转。
耳边的阴风、鬼哭、殿内寂静,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哗啦啦”的雨声,和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的触感。
他猛地一睁眼。
——还在那棵两人合抱的老柳树下。
黑漆木门早已不见,只剩下粗糙干裂的树皮,和在风雨中摇晃的枝桠。
地上依旧是泥泞,散落在一旁的干柴被雨水打湿,怀中却实实在在地揣着那三件宝物。
桑成抬手摸了摸胸口,那冰凉的铜钱、坚硬的木牌、薄薄的纸簿,都在提醒他——刚才那一切,不是梦。
他真的去了一趟地府,真的当了崔判官亲封的善恶审查员。
“我的娘哎……”
桑成咽了口唾沫,手忙脚乱地把干柴重新捆好,背在肩上,只想赶紧回家,好好缓一缓这惊涛骇浪般的遭遇。
雨小了些,夜色依旧浓得像墨。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来路往村里赶,刚转过一个土坡,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粗重喘息,还有人低低骂了一句:
“娘的,这鬼天气,再找不到人,俺家那驴都要饿疯了!”
桑成吓了一跳,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膀大腰圆、壮得像头小牛犊的少年,正举着一把柴刀,在路边东张西望。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脸盘大,眼睛圆,一身蛮力都写在身上,只是看起来脑子不太灵光的样子。
正是桑成同村的汉子——大壮。
大壮家里是养驴的,平日里就靠帮人拉货、驮东西混口饭吃,人憨力气大,胆子不小,就是缺根筋。
桑成本想悄悄绕过去,谁知脚下一滑,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声音不大,在这寂静的雨夜里却格外清晰。
大壮“唰”地一下转过头,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盯住桑成,当场就炸了:
“谁?!出来!”
桑成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走出来:“是、是我,大壮哥。”
大壮定睛一看,认出是村里最穷的那个桑成,顿时松了口气,可随即又皱起眉,上下打量他:“桑成?这大半夜的,你在这荒坡里干啥?刚才是不是你在那儿装神弄鬼?”
桑成心里一紧。
他总不能说,自己刚从地府回来吧?说了也得被当成疯子。
“我、我砍柴迷路了……”桑成只能含糊应付。
谁知大壮眼睛一瞪,忽然盯着他湿漉漉的衣服和发白的脸色,一拍大腿,嗓门大得能震落树叶:
“好啊你!桑成,你小子是不是撞邪了?!”
“你看你脸白得跟纸人似的,眼神都发飘,肯定是被野鬼附身了!”
桑成:“……”
他刚想解释,大壮已经不由分说,丢下柴刀,一把扑了过来。
大壮那力气,堪比蛮牛,伸手就按住桑成的肩膀,晃得他七荤八素。
“别害怕!俺娘说了,被鬼附身,只要晃一晃、骂几句,就能把脏东西赶跑!”
“你给俺醒醒——!”
桑成被他晃得差点把晚饭吐出来,怀里的照心钱都差点掉出来。
他欲哭无泪。
他哪里是被鬼附身了。
他是刚给地府当了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