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刃血色黎明:第7章 玻璃地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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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玻璃地狱(上)

陈曜拖着麻袋在血泥里往前蹭,沉重的袋子在血泥里拖出一道深沟。麻袋里的黄豆“沙沙”地往外漏。

“轰——!!!”

又一发炮弹在墙洞边炸开,气浪卷着石头块和烧红的铁片劈头盖脸地砸过来。陈曜猛地把身子一缩,脑袋死死往下压。

一股滚烫的风“呼”地擦着头皮刮过去,那感觉,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就剩下爆炸的响声和嗡嗡的耳鸣声。

“趴下!都趴下!”李振邦嘶哑的吼声在爆炸声里跟蚊子哼似的。他半边身子被震落下来的灰土埋住了,正死命推开压在腿上的半截水泥块。

陈曜强烈的求生本能让他挣扎着,用仅存的力气将麻袋猛地推向墙洞边快散架的掩体上。

麻袋撞在碎砖头上,“哗啦”一声,黄澄澄的豆子像瀑布似的漏漏出来,眨眼就把豁口填满了。

几个同样在搬运麻袋的伤兵,趁机将更多的麻袋往上怼,用身体死死顶住。暂时码起一道脆弱的“米袋长城”。

墙洞外面,又响起了鬼子机枪的“突突”声,子弹“噗噗”地钻进麻袋里,打得黄豆碎屑乱飞。空气里飘起一层黄乎乎的粉雾,混着一股焦糊的豆腥气。

“咳咳咳……”有人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顶住!给老子顶住!”李振邦“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泥渣子,抄起他那挺捷克式,“突突突”地朝墙洞外冒火光的地方疯狂扫射。滚烫的弹壳“叮叮当当”掉进泥水里,转眼就凉透了。

陈曜背靠着那堵还在震颤的墙,左臂的伤口在刚才的爆炸和躲避中又裂开了,钻心的疼。

他抬起右手抹了把脸,汗水和血泥糊了一手。透过眼前飘着的黄色豆粉烟雾和硝烟,看向仓库内更黑暗的地方。

那里,伤兵的呻吟声持续不断,带着生命流逝的绝望。

几个分不清是兵还是老百姓的人影,正闷头把散落的破箱子、弯钢筋往这边拖,给那摇摇欲坠的工事打补丁。没人吭声,一张张脸上只剩下麻木的疲惫。

仓库靠东边,倒还有块完好的地方,拿烂木板和油毡布围起来的角落,里头点着几盏马灯,微弱的火苗摇摇晃晃。灯影底下,几个胳膊上缠着红十字的人影在忙碌着。

那是仓库里仅有的几个医护人员,其中就有顾雨薇。那个在怒江边有过短暂交集的女护士。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浑身的疼痛和巨大的疲惫给淹没了。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炮弹的爆炸声,隐隐约约从仓库外面,隔着苏州河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很模糊,混杂在枪炮声里,听的不真切。但仔细听,似乎是……欢呼?还有一种有节奏、敲击金属的声音?

陈曜撑着墙,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挪到仓库东头一个炸塌了半边的窗户底下。这个窗户正对着苏州河南岸——那片灯红酒绿的租界“安全区”。

他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透过破碎的窗口和弥漫的硝烟,望向河对岸。

这一瞅,浑身的血“唰”地凉透了。

苏州河南岸,灯火通明。跟仓库这边地狱般的黑暗和混乱截然不同,那边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外滩的万国建筑群,霓虹灯的轮廓清晰可见。最扎心的是河岸边那些楼房的阳台、窗户,连楼顶都乌泱泱挤满了人!

男的西装革履,女的旗袍裹身,撑着油纸伞,端着玻璃杯,指指点点,就像在戏园子里看戏!

距离太远,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可那嘻嘻哈哈的笑声、杯子碰杯子的脆响,还有那不成调的口哨声,像一根根冰锥子,“噗噗”地扎进仓库里每一个还在浴血奋战、垂死挣扎者的耳朵里!

虽然被雨水打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在仓库这边燃烧的火光和对面明亮的霓虹灯映照下,那几个巨大的黑字依然触目惊心:

“竞猜:倭寇几日破楼?”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模模糊糊像是写的赔率!

一股邪火混着透心凉的悲愤,“轰”地顶上来!陈曜的牙咬得“咯咯”响,左臂的伤口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再次传来钻心的疼痛,血流得更快了。

他们在看戏!

把他们这些用血肉之躯抵挡钢铁洪流的守军,当成押宝下注的赌局!

“畜生……一群不得好死的畜生!”旁边一个也瞧见这景象的小兵,声音嘶哑地咒骂着,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泥汤往下滚。

“来了!来了!大家伙来了!”是吴大锤的声音,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绝望的狂吼。

陈曜猛地回头。只见吴大锤和几个老百姓,正死命推着板车、用肩膀扛着几十个捆得结结实实的大木箱子,奋力地往西墙这边冲!

那箱子沉得要命,抬箱子的人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快!都搭把手!”李振邦也看到了,立刻吼叫着指挥还能动弹的士兵上前帮忙。

箱子很快被抬到西墙根下,紧挨着那些黄豆麻袋。吴大锤抡起撬棍,“哐当”一声砸开一个箱盖。

“哗啦——嚓!”

一阵刺耳的玻璃碰撞声响起!箱子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各式各样的玻璃瓶子!墨绿的啤酒瓶、透明的洋酒瓶、细溜的香水瓶、圆肚的酱油瓶、小药瓶……在仓库昏沉沉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又脆弱的光芒。

“这是……”李振邦懵了。

“租界里那些大爷太太们‘赏’的!”吴大锤抹了把汗,喘着粗气,语气里充满了讽刺,“说是给咱们助威!操他娘的!助威顶个屁用!不过……”

他眼里闪过一丝凶狠的光芒,抄起一个沉甸甸的啤酒瓶,狠狠砸在旁边的水泥柱上!

“砰——哗啦!”

酒瓶瞬间粉碎!无数尖锐的玻璃碎片炸开,崩得到处都是!

“老子让狗日的小鬼子尝尝,啥叫‘玻璃碴子’也能崩掉牙!”吴大锤的声音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疯狂。

“快!砸!把所有瓶子都砸了!碎片全给老子撒到楼顶去!特别是靠近墙洞的地方!撒厚点!”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幸存的士兵和帮忙的百姓,立刻行动起来。全都扑向那些箱子。

他们不再小心翼翼,而是粗暴地打开箱子,抓起里面的瓶子,用枪托砸,用脚踹,用石头敲!

砰砰乓乓!哗啦哗啦!

刺耳的玻璃破碎声瞬间在西墙下响成一片!红的酒、黑的酱油、刺鼻的香水,混着满地锋利的玻璃碎片,在泥泞和血水里淌成了河,散发出更加刺鼻的气味。

无数尖锐的、闪着寒光的玻璃碎片被扫进破簸箕、烂铁桶,甚至直接兜在脱下来的军帽里。

“上房顶!快!”李振邦指着墙边那架铁梯子吼道。

几个手脚还算利索的兵,顶着墙洞外嗖嗖乱飞的子弹,扛着装满玻璃碎片的家伙什,手脚并用地往那冰冷的铁梯子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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