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算盘声里的江湖梦
江南三月,烟雨如丝。
苏州城,苏家大宅。这座占据了半个街区的宏伟府邸,此刻正被一片繁忙的算盘声笼罩。这里是江南首富苏家的核心——“聚宝堂”。
“三百二十两,这是杭州分号送来的丝绸账目,不对,再核一遍。”
“漕运那边的损耗怎么又高了?去,把管事叫来!”
大堂内,数十名伙计埋头苦算,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如同急雨敲窗。而在大堂最深处那张巨大的黄花梨木案后,坐着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青年。他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手指修长灵活,正在拨弄着面前那把包浆厚重的紫檀算盘。
他叫苏藏锋,苏家家主苏万山的独子,苏家未来的继承人。
“少爷,这是这个月的总账,请您过目。”一位老管家恭敬地递上一本厚厚的账册。
苏藏锋接过账册,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完美的、属于商人的微笑:“李伯,这笔‘镇武司’的打点费用,似乎比上月多了两成?咱们苏家虽是正经生意人,但这世道,有些钱不得不花,只是这数额……是不是太贪了些?”
老管家擦了擦汗:“少爷明鉴,说是最近江湖不太平,镇武司要扩充人手,所以……”
“江湖不太平啊……”苏藏锋轻声重复了一遍,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罢了,加上吧。父亲常说,和气生财,只要漕运能通,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老管家退下后,大堂内的喧嚣声渐渐远去。苏藏锋合上账册,轻轻抚摸着算盘边缘。谁能想到,这位在账本上行云流水的少东家,此刻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金银流水,而是昨夜梦中那漫天剑气、快意恩仇的画面。
他向往那个世界。
从小听着说书人讲述“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故事长大,每当看到护院家丁演练拳脚,他的心跳就会加速。但他知道,父亲苏万山定下的家规铁律:苏家子弟,只许从商,不许习武。
“武力只会招致祸端,唯有财富和关系网才能保苏家百年基业。”这是父亲挂在嘴边的话。
苏藏锋叹了口气,指尖在算盘珠上轻轻一弹。
嗒。
一声脆响,竟隐隐带着金石之音。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悄悄将手伸入长衫袖中。袖袋里,藏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铁丸,那是他昨晚偷偷打磨的。
“少爷!”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得苏藏锋手一抖,铁丸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回头,只见一名身穿淡粉色襦裙的少女正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
是表妹,苏婉儿。
“婉儿妹妹,走路怎么没声音?”苏藏锋故作镇定地将手从袖中抽出,顺势拿起笔,假装在账册上批注。
苏婉儿眨了眨大眼睛,狡黠地笑了笑:“表哥,你刚才袖子里藏了什么?叮叮当当的,该不会又是那些‘违禁品’吧?”
苏藏锋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嘘!小声点。要是让父亲知道我在偷偷练那个,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苏婉儿撇撇嘴,将莲子羹放在桌上,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表哥,你明明那么喜欢武功,为什么非要装作一副只对银子感兴趣的样子?上次我看到你在后山练那套‘基础长拳’,打得可好了,比那些护院强多了。”
苏藏锋苦笑一声,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婉儿,你不懂。苏家树大招风,若是让人知道苏家少主是个武林高手,那些江湖仇家、朝廷鹰犬,甚至觊觎家产的宵小,都会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父亲是为了保护我,也是为了保护整个苏家。”
“可是……”苏婉儿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可是表哥,你真的快乐吗?每次提到江湖,你的眼睛都在发光。我不希望你为了这个家,把自己变成一台只会算账的机器。”
苏藏锋沉默了。他望向窗外,细雨蒙蒙,远处的苏州城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
“也许吧,”他低声说道,“等我把家里的生意彻底理顺,等父亲老了,或许……或许我能找个机会,出去看看。”
“真的?”苏婉儿眼睛一亮。
“骗你是小狗。”苏藏锋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现在,先帮我把这碗羹喝了,然后帮我把风,我要研究一下这本‘奇书’。”
说着,他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看似普通的《商户往来名录》,翻开封面,里面却夹着几张泛黄的薄纸。纸上画着奇怪的人体经络图和一些晦涩的口诀。
这是他在旧书摊上淘来的,据说是某位落魄江湖客抵债留下的残篇。上面写着三个字:《引气诀》。
虽然只是最粗浅的内功入门,甚至连正式的门派心法都算不上,但对于从未接触过真正武学的苏藏锋来说,这简直就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表哥,你又要练这个了?”苏婉儿虽然担心,但还是乖巧地走到门口,假装整理花盆,实则警惕地观察着走廊动静,“听说练内功如果不小心,会走火入魔的。”
“放心,我很小心。”苏藏锋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按照纸上的口诀,他调整呼吸,试图感受体内那股虚无缥缈的“气”。
一次,两次,三次……
半个时辰过去了,除了腿有点麻,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果然,天才不是那么容易当的。”苏藏锋自嘲地摇摇头,正准备放弃。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聚宝堂的宁静。
“少爷!少爷!不好了!”
之前那位李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满头大汗。
苏藏锋心中一凛,瞬间收起了所有的慵懒之气,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李伯,何事惊慌?天塌不下来!”
“漕……漕运出事了!”李伯喘着粗气,“咱们苏家的三艘货船在‘黑风渡’被劫了!不是普通的水匪,是一伙穿着黑衣、蒙着面的高手!护院的王教头……王教头被打断了双臂,对方还留下话……”
“什么话?”苏藏锋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毛笔“咔嚓”一声被捏断。
李伯颤抖着说:“他们说……说这是‘司空先生’送的见面礼。如果苏家不想让剩下的船也沉底,就让我们准备好十万两白银,还要……还要交出苏家密室里的那块‘古玉’!”
“司空先生?”苏藏锋眉头紧锁。他在商界从未听过这号人物,但直觉告诉他,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抢劫。
“父亲呢?”
“老爷正在前厅大发雷霆,召集所有护院准备去救人,可是……可是对方点名要您去谈判。”李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少爷,您看……”
苏藏锋看着手中断裂的毛笔,又看了看袖中那枚冰冷的铁丸。
那一刻,他心中那个被压抑了十八年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疯狂生长。
商人的算计告诉他,此时去谈判凶多吉少,应该报官或者花钱消灾。
但武者的热血却在胸腔里沸腾。
“备马。”苏藏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再无平日的温润。
“少爷,您要去哪?老爷说让您待在府里……”
“父亲若问起,就说我去谈生意了。”苏藏锋大步走向后院,路过武器架时,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几把装饰用的宝剑上,而是落在了一杆不起眼的长枪上。
那是护院巡逻用的铁枪,枪头有些锈迹,但枪杆是坚韧的铁木制成。
他一把抓起长枪,入手沉重,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婉儿,”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表妹,眼神复杂,“帮我照顾好父亲。如果今晚我没回来……”
“表哥!”苏婉儿眼眶红了,她知道,那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雄鹰,终于要展翅了,哪怕前方是狂风暴雨。
“如果我回不来,”苏藏锋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的快意,“就把我房中的那本《商户往来名录》烧了。别让父亲看见。”
话音未落,他已提着长枪,冲进了茫茫烟雨之中。
黑风渡,三十里外。
真正的江湖,第一次向他露出了獠牙。
而苏藏锋的“藏锋”岁月,也在今日,正式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