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阙龙吟:第2章 琴音袅袅惊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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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琴音袅袅惊四座

玉华堂内,暖阁生春。紫铜狻猊香炉吐着袅袅青烟,氤氲着沉水与龙涎的贵重气息。水晶琉璃灯盏高悬,将厅内映照得亮如白昼。席间宾客皆是京中名流雅士,或谈笑风生,或品评书画,一派文华荟萃的盛景。今日乃尚书府举办的“上巳雅集”,除却寻常诗酒之会,更特邀了城中几位以音律闻名的清客,意在切磋,以增雅趣。

萧景珩坐在主宾席侧,身姿挺拔,月白色暗云纹锦袍衬得他愈发清逸出尘。他并未急于参与论辩,只是安静地听着几位先生谈论《乐经》中的宫商角徵羽,偶尔颔首,目光澄澈。父亲萧远山端坐主位,面带微笑,目光不时落在爱子身上,满是慈爱与期许。然而,萧景珩敏锐地察觉到,柳文轩那阴鸷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自昨夜起便时不时扫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嫉恨。

“子瑜贤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琴师,国子监博士周明远捋须笑道,“听闻你精研古琴,深得‘松风’真传。今日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何不拨动仙弦,为我等奏上一曲?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见识见识尚书府公子的绝世才情?”他话音未落,旁边几位清客也纷纷附和,目光灼灼。

萧景珩微微欠身,谦逊道:“周老谬赞,晚辈愧不敢当。抚琴乃修身养性之举,恐污诸位清听。”

“诶!子瑜不必过谦!”另一位喜好音律的翰林院编修王瑾朗声笑道,“我久闻‘松风’乃前朝御制名琴,音色天下无双,只可惜无缘得见。今日既有此良机,岂能错过?便是听一曲,也是人生快事!”

推辞不过,萧景珩只得应允。他缓步走向堂中央那张被特意擦拭得纤尘不染的“松风”古琴。琴身桐木,漆色温润如琥珀,十三徽莹然生光,七根丝弦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先是恭敬地对着琴案行了一礼,这才端坐于蒲团之上,姿态端正,宛如古画中人。

他闭目凝神片刻,调整呼吸,仿佛要将周遭的喧嚣、柳文轩的敌意、乃至自身的荣辱尽数摒弃。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空明澄澈。他双手轻搭琴弦,指尖微颤,一个清越悠扬的散音便如珠玉滚落玉盘,骤然响起,瞬间压下了厅内所有的低语。

“铮——”

第一个音符如裂帛穿云,又似幽谷清泉乍涌,带着一种涤荡灵魂的纯净力量,让所有人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这并非寻常的开场,而是蕴含了沛然生机的宣告。

紧接着,琴音流转,化作潺潺溪涧,在春日的山野间欢快跳跃。萧景珩的手指在弦上灵动地拂、挑、勾、剔,指法精妙绝伦,毫无滞涩。他所奏的,正是昨日新谱的《春庭月》,但此刻在如此场合,心绪激荡,竟比昨日更加挥洒自如,意境更为深远。

琴声描绘着月下庭院:先是花影婆娑,暗香浮动;继而微风穿廊,竹叶沙沙;忽又闻得远处更漏声声,更添静谧。旋律婉转起伏,时而如私语呢喃,时而似金戈铁马(此处可理解为内心对即将到来的风波的预感),最终归于一片浩渺的宁静,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一轮孤月,清辉遍洒。

宾客们完全沉浸在这天籁之中。有人闭目聆听,面露陶醉;有人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节拍;连那位向来挑剔的周明远老先生,也捻须的手停在半空,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翰林编修王瑾更是听得如痴如醉,喃喃道:“此曲只应天上有……子瑜此曲,非但技法登峰造极,更难得的是,其心志超然物外,竟能将春夜之寂寥、月华之清冷、万物之生机,尽数融入七弦之间,直指本心!妙,妙不可言!”

一曲终了,余音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如薄雾般萦绕在梁柱之间,久久不散。厅内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仿佛所有人都被那无形的琴韵攫住了心魄,不愿从这美妙的幻境中醒来。

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赞叹!

“绝妙!当真是天籁之音!”

“萧公子此曲,意境高远,非大才情者不能为!”

“‘松风’得遇子瑜,可谓相得益彰,琴魂有知,亦当含笑!”

赞誉之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萧景珩缓缓起身,对着四方宾客深深一揖,神色依旧谦和,不见丝毫骄矜。他心中却明白,才华的显露,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虽美,但也可能惊起潜藏的恶蛟。

果然,就在这满堂喝彩之中,一声刺耳的冷笑划破了和谐的氛围。

“好一个‘天籁之音’!”柳文轩猛地站起身,手中酒杯重重顿在案上,酒液溅出,“不过是些靡靡之音,故弄玄虚罢了!抚琴弹唱,有何稀奇?能安邦定国,治世利民否?我看不过是些无用的闲情逸致,徒耗光阴!萧公子家学渊源,饱读诗书,若将这份心思用在经世致用之道上,岂不胜过这等取悦耳目的小技?”

他话音尖刻,字字诛心,矛头直指萧景珩的“无用”,更隐隐讽刺其父萧远山治家重文轻武(或重虚名)。厅内顿时一静,众人面面相觑,气氛骤然紧张。萧远山眉头微皱,正欲开口。

萧景珩却抢先一步,面对柳文轩,神色坦然,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柳兄此言差矣。《乐记》有云:‘乐者,通伦理者也。’圣人制礼作乐,非为取悦,实乃教化人心,移风易俗。琴者,禁也,禁止邪心,正人心也。一曲《春庭月》,可使人躁心平,邪念息,归于宁静致远。此非‘无用’,实乃大用。至于安邦定国,”他顿了顿,目光炯炯,“根基在于民心安定,风俗淳厚。若人人内心浮躁,争竞不休,纵有强兵利器,亦难久安。柳兄以为然否?”

他引经据典,义正词严,将音乐的教化功能阐述得清晰透彻,反将“无用”的帽子扣回了对方头上。柳文轩被驳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眼中嫉恨之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素来温和的萧景珩,反击起来竟如此犀利。

萧景珩不再看他,转向父亲及诸位宾客,再次躬身:“晚辈浅见,贻笑大方了。”他的举动赢得了更多人的敬佩——不仅才高,且临危不乱,进退有度。

然而,就在萧景珩转身欲回座位时,眼角余光瞥见柳文轩迅速低头,与身旁一名不起眼的随从模样的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随从悄然退出了大厅。萧景珩心头莫名一跳,一丝不安悄然掠过。这雅集上的琴音虽已惊四座,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这满堂的赞誉,如同华美的锦缎,而锦缎之下,已悄然滋生了足以将其寸寸撕裂的毒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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