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猎网收紧
林深报了警。
他斟酌了一夜,在天色将亮未亮、城市最沉寂的时刻,用公寓的座机拨通了报警电话。他选择隐瞒了最核心的“忆痕症”和记忆入侵的部分——那只会让他听起来像个需要精神病院收容的妄想症患者。他只说,昨晚在公园夜跑时,遇到一个行为怪异的淋雨青年,对方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而今天清晨,他收到一张来源诡异的匿名彩信,照片里的人正是那个青年,且已明显死亡。他感到恐惧,认为这可能是某种威胁。
报警后不到四十分钟,两名刑警来到了他的公寓。年长的警官姓赵,约莫五十岁,脸颊瘦削,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久经沙场的猎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目光在林深堆满古籍和修复工具的桌面上停留了片刻。年轻的警官姓李,看起来刚工作不久,手里拿着记录本和执法记录仪,动作略显拘谨。
林深将打印出来的彩信照片(他从手机缓存里艰难恢复出来的)递给赵警官,重复了电话里的说辞。
赵警官捏着照片边缘,凑到窗前自然光下仔细查看,眉头渐渐锁紧。“发送号码是虚拟运营商的,一次性使用,无法反向追踪。照片背景……”他眯起眼,“垃圾袋的样式,墙面涂鸦的残片,地面砖石的磨损特征……技术科初步判断,可能是在城西老工业区靠近废弃货运站那片。具体位置需要进一步比对卫星图和现场勘察。”
他将照片递给旁边的李警官取证物袋封存,然后转回头,目光如锥子般钉在林深脸上。
“林先生,照片我们收到了,死者的身份和死亡现场我们会核实。现在,我需要你解释一下,”赵警官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力,“你为什么认为,这张匿名发送的、内容敏感的照片,是冲着你来的?仅仅因为昨晚在公园有一面之缘?公园里每天人来人往,他为什么只‘威胁’你?”
林深感到喉咙发紧。“我……我不知道。可能,可能因为我是最后一个见到他活着的人?或者,他问我那句话时,周围没有别人……发送者认为我‘看见了’什么?”
“他问你什么?”赵警官立刻追问。
“他问……‘你也看见了?’”林深尽量让语气显得困惑而自然,“当时雨很大,我没听太清,但看口型大概是这个意思。我以为他认错人,或者……精神不太正常。”
“你‘看见’了什么吗?在公园,或者任何其他地方,看到任何不寻常的、可能与这个青年有关的事情?”赵警官的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施加压力的姿态。
林深坚决地摇头,手心却在出汗。“没有。只是觉得他一个人淋雨很奇怪,多看了两眼,然后就离开了。其他什么也没看见。”
他知道自己的说辞薄弱,经不起推敲。但他更清楚,一旦提及“接收他人杀人记忆”,他立刻会从报警人变成首要嫌疑人,甚至被强制进行精神鉴定。他必须守住这条底线。
赵警官盯着他看了足有十几秒,那目光仿佛能剥开表皮,看到下面神经的颤动。最终,他似乎是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是认为在林深这里暂时挖不出更多东西。
“保持电话畅通,我们可能随时需要你配合调查。最近注意安全,如果收到任何新的信息,或者想起任何细节,立刻联系我们。”赵警官留下两张名片,和李警官一起离开了公寓。
门关上的瞬间,林深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警察的介入是必要的,但他知道,常规的调查很难触及水面下的冰山。那个凶手,以及可能存在的“渔夫”,行动模式都超出了普通刑侦的框架。
被动等待意味着坐以待毙。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他再次启动了电脑,登录那个令人不安的“澄净港湾”客户端。虚拟空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中央那句“锚定自我,澄澈心湖”的标语在无声闪烁。他试图查找“逆流”的用户信息或历史记录,但那个账号已经彻底注销,连一点数据残痕都没有留下,干净得像是从未存在过。
他不死心,开始在有限的公共聊天记录存档里,用关键词进行检索。记录是片段化的,定期清理,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些“逆流”在过去几周内零星发出的、如同梦呓般的碎片:
*“他们不提记忆的源头……源头才是钥匙……”
*“‘原型体’的共振最强……我们是回声……”
*“小心‘记忆织布机’……它在编织,也在拆解……”
*“我们不是病人。我们是长在别人意识废墟上的……庄稼。等待收割的庄稼。”
**庄稼**。
这个词让林深胃部一阵抽搐。被种植,被培育,被观察,最后被收割——为了什么?为了他们清晰而宝贵的“记忆”吗?
他想起隐藏音频里的对话。“高保真接收体”、“深海项目备选池”。如果“逆流”说的是真的,那么像他这样能接收到“高清信号”完整记忆的人,就是他们眼中特殊的“庄稼”。而陆拾雨和她的“澄净互助会”,很可能就是负责筛选、观察、初步“培育”这些庄稼的园丁。那些舒缓冥想、认知训练,或许不仅仅是治疗,更是某种“标准化培养流程”?
他们寻找的“标记”是什么?“逆流”暗示过,与记忆的“清晰度”有关。
林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抽出一张大型白纸,拿起笔。他需要将混乱的线索可视化。
他在纸中央画了一个圈,写上“**记忆A(勒颈凶案)**”。然后引出箭头:
*指向**“公园淋雨青年(死者)”**——推测同样接收了记忆A,可能看到更多,已被清除。箭头旁注:“目击者清除?”
*指向**“我自己(林深)”**——同样接收,清晰完整。箭头旁注:“下一个目标?高保真接收体?”
*记忆A本身→需要追溯源头(未知凶手)。
另一区域,他写下**“陆拾雨/澄净互助会”**,箭头指向**“普罗米修斯生物科技”**,再引出:“**隐藏监控评估**”、“**疑似‘培育/筛选’前端**”。
然后是**“观察者/渔夫”**——可能属于普罗米修斯公司,也可能是凶手一方,或独立第三方。目的:**“捕捞‘高保真接收体’?”**、“**清除隐患?**”
最后是孤立的线索簇:**“古籍修复异常(狰图自动修复)”**→**“扭曲符号”**→**“梦中重复拉丁短语”**。旁边打上大大的问号。这与现代的生物科技、记忆入侵似乎属于不同维度,却又隐隐纠缠。
那个苍白青年临死前的质问——“你…也看见了?”——其中的“也”字,此刻重若千钧。它确认了青年同类的身份,也指明了林深此刻的处境:**一个已被标记的、知晓秘密的“目击者”,正被猎手和可能的收割者同时盯上。**
冷汗再次渗出。他打开电脑网页,开始搜索“普罗米修斯生物科技”的一切公开信息。公司官网设计得充满未来感和人文关怀,主攻方向是神经退行性疾病(阿尔茨海默症、帕金森症)的靶向治疗和记忆辅助增强技术。CEO名叫“吴钧”,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岁左右,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拥有常春藤盟校的神经科学博士学位和显赫的学术履历。新闻报道多是关于慈善捐赠、技术突破获奖、与顶尖医学院合作的消息,光鲜无比。
然而,当林深翻过官网精心粉饰的表面,潜入几个冷僻的神经科学论坛、匿名爆料版块甚至是一些被屏蔽的海外网站镜像时,一些不同的碎片浮现出来:
***一篇被反复删除又由用户多次备份的帖子**(发帖人自称前雇员):“Prometheus在秘密收购全球范围内的‘感知异常’或‘自述记忆混淆’患者数据库,收购价格远超市价,且对数据‘保真度’要求极高。他们在找什么?”
***某个小型患者互助社区里的匿名留言**:“参加过‘澄净’提供的免费疗程后,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碎片确实不常冒出来了,但感觉……怪怪的。不是我自己的记忆变淡了,是所有记忆,包括我自己的童年回忆,都像褪了色的老照片,隔了一层毛玻璃。他们说是‘治疗后的正常适应期’。”
***一段更晦涩的、夹杂着神秘学用语的讨论**:“警惕所谓的‘记忆净化’!那可能不是净化,是**格式化**!为某种‘写入’清空空间!有传言说,Prometheus的核心项目不是在‘治疗’,而是在‘寻找’——寻找一种极其罕见的、被称为‘**金色记忆**’或‘**原生记忆刻印**’的东西……”
**金色记忆**?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深脑海中的迷雾。他猛地回忆起,在昨日修复室被“记忆A”疯狂冲击、意识几乎要被撕裂淹没的**最混乱顶点**,在那些血腥、暴力、恐惧的黑暗洪流之中,似乎有**极其短暂的一瞬**,眼前闪过一道**温暖、凝实、带着奇异安抚感的金色光晕**。
那光晕不像视觉现象,更像是一种……**感知层面的印记**,如同旧电影胶片上偶然划过的、不属于影片本身的光痕。它转瞬即逝,立刻被黑暗记忆吞没,当时他心神俱震,根本无暇留意。
此刻刻意回想,那抹金色光晕带给他的**感觉**,竟与他平时沉浸在古籍修复中、达到心流状态时的**专注与平静**,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相似!也和他昨晚画下那个扭曲符号后,获得的短暂安宁感隐隐呼应。
难道……那就是“标记”?是“高保真接收体”特有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图书馆关系不错的同事打来的。
“林深?你不是请病假了吗?”同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疑惑和一丝不安,“刚才有两个人来馆里,说是你的远房表亲,听说你病了,想来慰问,顺便看看你工作的地方。他们问了你好多事情……”
林深的心脏骤然缩紧:“他们问了什么?”
“就是一些日常,比如你平时工作状态怎么样啊,是不是很专注,喜欢独处吗……然后,”同事顿了顿,“他们**特别问到了你是怎么处理那些破损最严重、几乎无法修复的古籍的**。问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或者‘直觉’。还去你常坐的工作台附近看了看……我感觉,他们不像亲戚,问的问题有点……太具体了。怪怪的。”
“他们长什么样?”林深的声音发紧。
“一个男的,戴金丝边眼镜,说话文绉绉的,挺有礼貌,但感觉有点假。另一个是平头,个子很高,很壮,不怎么说话,就站在旁边。哦对了,”同事补充了一个关键细节,“**戴眼镜的那个,左手虎口位置,有一块挺明显的红色胎记,形状……有点像跳动的火焰。**”
火焰胎记!
林深脑中嗡的一声。他没有任何亲戚有这样的胎记。这两个人,绝不是偶然出现的。
他们去了图书馆。不是找他,而是**调查他的工作环境,尤其是他处理“破损最严重古籍”的方式**。这与古籍自动修复的异常有关?与他的“能力”有关?普罗米修斯公司的人?还是“渔夫”?
不管是谁,他们已经把触角伸到了他工作和生活的核心区域。公寓也不再安全。
他必须立刻离开。
林深冲进卧室,飞快地往一个便携式双肩包里塞入几件换洗衣物、笔记本电脑、充电器、移动电源、那本《山海经异兽录》的复印本、一瓶水和一袋压缩饼干。现金不多,全都带上。
当他拉好背包拉链,准备冲出卧室时,目光掠过书架,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转身,踮脚取下那本厚重的《山海经异兽录》复印本。他快速翻到“狰”的那一页。
在白天更充足的自然光线下,昨晚那处“自动修复”的异常更加清晰了。虫蛀的孔洞依然存在,但断裂的墨线确实以一种违背纸张纤维物理逻辑的方式,实现了跨越连接。线条流畅得诡异。而那个在连接处隐约构成的扭曲符号轮廓……
林深迅速从工具盒里取出一张极薄的半透明描图纸和一支尖锐的HB铅笔。他将描图纸轻轻覆在书页上,屏住呼吸,用最轻的力道,极其小心地将那个扭曲符号的轮廓,一点点拓印下来。
接着,他打开电脑,调出拉丁字母及常见变体字符对照表。他将梦中反复出现的、那句缠绕不去的拉丁文短语的模糊印象,与拓印下来的符号轮廓,进行艰难的比对和组合。这过程如同破译密码,符号的扭曲程度干扰着判断,有些笔画似乎是古体或变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都让他心惊肉跳。
终于,经过近半小时高度紧张的尝试,他将短语的单词拆解,符号对应字母,组合成一个看似不可能、却又在语法上成立的短句:
**“Ego sum omnes, et omnes sunt ego.”**
(**我即众生,众生即我。**)
一句古老的哲学箴言?一个神秘主义的宣言?还是……某种指向集体意识、记忆互联的**程序指令**或**调用密语**?
困惑与寒意交织。就在他试图深入思考这句话的含义时——
他眼角的余光,猛然瞥见窗外。
对面那栋略矮一些的居民楼楼顶边缘,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小的镜片反光**,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一闪而逝。
不是偶然。那是**长焦镜头**在调整角度时,偶然捕捉到光线产生的瞬间闪光。
林深全身的血液几乎冻结。他猛地向侧面扑倒在地,动作仓促狼狈,肩膀重重撞在椅子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炸开。
他蜷缩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像一具僵硬的尸体。足足过了几十秒,他才用最轻微的动作,匍匐着爬到窗边墙角,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掀起厚重窗帘最底部的一角,露出一条缝隙,向外窥视。
对面楼顶空空如也,只有灰色的水泥围栏和几根锈蚀的废弃天线。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观察者从未远离。**也许,监视他的“渔夫”,从来就不止一个。楼顶的镜头,公寓附近的眼线……一张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
不能再等了。
他背起沉重的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五年、堆满书籍与回忆的小小蜗居。然后,他蹲下身,打开航空箱,将有些不安的浆糊轻轻抱出来,放入一个留有透气孔的专用宠物背包。橘猫似乎感知到紧张的气氛,只是轻轻“喵”了一声,便顺从地蜷缩进去。他不能留下它。
戴上棒球帽和口罩,将衣领拉高。林深最后检查了一遍煤气和电源,深吸一口气,没有走正门,而是轻轻推开通向消防通道的后门。老旧合页发出细微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闪身进入昏暗、充满灰尘气味的楼梯间,反手轻轻带上门。
从七楼到一楼,他尽量放轻脚步,但心跳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仿佛被放大。每一层楼梯转角堆放的杂物阴影,都像是潜伏的威胁。
终于,他推开单元楼后门,踏入了一条背阴的、堆放着几个破烂垃圾桶的小巷。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酸腐气扑面而来。巷子很短,出口通向一条相对僻静的社区内部道路。
他压低帽檐,快步向巷口走去。
就在距离巷口还有不到十米的时候,前方巷口的光线一暗。
两个人影,一左一右,恰好堵住了狭窄的出口。
左边那人,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斯文,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他的左手随意垂在身侧,虎口处,那块**火焰形状的红色胎记**,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辨。
右边那人,平头,身材壮硕得像一堵墙,面无表情,双手自然下垂,但指关节粗大,正有节奏地、缓慢地**捏动着**,发出细微的“咔吧”轻响。
眼镜男向前迈了半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林深所有的去路。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有礼,甚至带着点恰如其分的关切,但在林深听来,却比寒冬的风更冷:
“林深先生,真是巧。我们正想去拜访您。”他微微侧头,镜片后的目光看似平和,却带着一种精准的审视,“我们老板,吴钧博士,对您的情况非常感兴趣。特别是……您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却格外清晰的回忆’。他想请您换个地方,坐下来,好好喝杯茶,聊一聊。关于记忆,关于‘天赋’,也关于……如何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壮硕的平头男人,默不作声地向前逼近了半步,封死了林深任何可能转向的余地。
巷子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浆糊在背包里不安地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