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之我:众生原型:第4章 青藤暗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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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青藤暗影(下)

陆拾雨似乎早有准备。她没有回避,从随身携带的一个质感很好的深棕色皮革手提袋里,取出一台轻薄的数据板。她点亮屏幕,手指在上面滑动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林深,推到他面前。

“我们有一个分布很广的志愿者观察网络,同时也与几个高校的认知神经学团队有低调的合作,进行一些非侵入性的社会观测研究。”她的解释听起来依然平稳专业,“监测方式包括分析特定区域内、匿名发布的、含有高度特定关键词和情绪指标的社交媒体碎片化信息;追踪个别公开医疗数据库中,可能与感知异常相关的、非典型的主诉记录;甚至包括一些环境能量场的被动记录仪数据——当然,所有数据采集都经过严格脱敏处理,完全匿名,符合现行伦理规范框架。”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些复杂的波形图、散点分布图和模糊的、去除个人标识的统计模型。林深不是专业人士,看不太懂那些曲线和公式的具体含义。但其中一个动态热力分布图引起了他的注意:以城市地图为底图,上面分布着许多微弱闪烁的浅蓝色光点,旁边有细小的时间戳。陆拾雨伸手指向其中一个光点,它比周围的略亮一些,闪烁频率也稍高。

“这是昨天下午,以市图书馆为中心,半径一点五公里区域内,记录到的、一次短时但强度较高的非典型‘认知溢出’信号。”她的指尖轻轻点在光点旁的时间标注上——时间,正是他经历“记忆A”的大致时段。区域,也完全吻合。

解释听起来严密、科学,甚至有些过于“完备”了。它像一件做工精良的外套,刚好能罩住这件事古怪的轮廓。但林深心底那股疑虑的暗流并未平息,反而因为这份“完美”的解释而更加涌动。这一切的“及时”和“精准”,超出了常理。

“那么,我现在需要做什么?”林深将数据板推回给陆拾雨,决定暂时接受这个框架,走一步看一步。

“第一次接触,我们不建议给您太大压力。”陆拾雨接过数据板,熟练地操作了几下,“我建议您先参加一次我们线上举行的、非实名的分享会。只是旁听,感受一下氛围,听听其他经历者是如何描述他们的体验,以及他们初步应对的方法。如果您觉得可以接受,下一步可以预约一次一对一的基础评估访谈,我们会根据您的具体情况,制定一个初步的、个性化的情绪稳定和认知锚定方案。”

她说着,林深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一个加密的、需要动态密码才能访问的链接,被发送到了他的信息栏。

“链接里有一些基础性的科普资料,解释‘忆痕’现象的不同类型和可能机制,更重要的是,有几个专门录制的引导式呼吸冥想和正念锚定练习的音频。”陆拾雨看着他,“对于平息初期因记忆侵入引发的焦虑、恐慌和身份模糊感,这些方法被证明是有效的。记住,您现在最需要的,是强化您的‘锚点’——那些能够强烈、清晰、不容置疑地提醒您‘我是谁’、‘我在哪里’、‘此刻是何时’的具体事物、熟悉的环境、重复的习惯性动作。任何能把你牢牢拉回现实的东西。”

锚点。林深心中一动。他想起了在古籍修复室里,指尖触碰纸张纹理时的专注;想起了昨晚,在空白的笔记本上,画出那个诡异符号后,那种奇异的、短暂的平静。那符号本身,似乎也成了一个扭曲的锚点。

“另外,”陆拾雨将数据板收回手提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比之前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告诫意味,“林先生,如果……我是说如果,您再次接收到那种具有明确暴力倾向、或可能涉及刑事犯罪内容的记忆片段,请务必、立刻联系我。这不仅仅是为了您自身的安全和心理健康着想。”

她停顿了一下,确保林深完全听清了这句话。

“这也可能……涉及到他人的生命安全。”

林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什么意思?‘他人的安全’?”

“记忆,不是凭空产生的幻象。”陆拾雨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我们接收到的,是某个真实存在的人,在某个真实的时间地点,确实经历过、并深深烙印在其神经系统中的‘过去’。如果那段‘过去’涉及尚未被揭露、尚未被法律制裁的罪行……那么,记忆的被动接收者,在某种意义上,就成为了那段罪行的……非自愿的‘目击者’。”

目击者。

这个词像一颗冰雹,砸进林深的意识。他不仅仅是“体验”了一段可怕的记忆,他可能“目睹”了一场真实的谋杀。那个在湿冷小巷里被勒紧脖子的人,可能真的存在,可能真的死了。

“警方……不会相信这种说辞。”林深感到喉咙发干,“没有证据,只有一段无法证实来源的‘感觉’和破碎画面。他们会把我当成疯子,或者更糟,当成嫌疑人。”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的,传统的刑侦系统很难采信这种……超常的证言。”陆拾雨承认,“但情况正在变化。‘忆痕’现象出现的频率在缓慢上升,相关的社会关注和跨学科研究也在增加。一些前沿的法律实践和特殊的调查部门,已经开始谨慎地接触这类边缘信息,将其作为非常规线索的来源。更重要的是……”

她再次停顿,浅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那些隐藏在正常社会表皮之下的‘记忆源头’——那些真正犯下罪行,并将记忆深埋心底的人——如果察觉到,自己的秘密正以这种无法控制的方式‘泄露’出去,哪怕只是碎片,他们可能会对‘接收者’产生一种非常特殊的……‘兴趣’。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接受自己的黑暗过去,被一个陌生的、不受控的大脑随意‘翻阅’。有些人,会采取行动来保护自己的秘密。”

寒意,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林深的脊椎缓缓爬升,盘踞在他的后颈。他想起了公园里那个淋雨的青年空洞的眼神,那句无声的“你也看见了?”那可能不仅仅是同病相怜的询问,也可能是一种警告,或者……一种确认?

离开青藤咖啡馆时,大约是下午四点半。铅灰色的云层似乎更厚了,巷子里的光线愈发昏暗,湿气重新凝聚,带着刺骨的阴冷。陆拾雨将他送到门口,递给他一张素白色的卡片。上面只有手写体的“陆拾雨”三个字,和一串十一位的手机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地址,干净得近乎刻意。

“随时可以打给我,任何时间。”她重复了一遍,眼神里的疲惫之下,是毋庸置疑的认真。

林深将名片和手机一起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陆拾雨的解释暂时为他混乱的世界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坐标系,一个可以抓住的浮木。但他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总觉得在那平静解释的水面之下,有更庞大、更难以名状的黑暗阴影在缓缓游弋,伺机而动。互助会、研究网络、潜在的罪犯、目击者风险……这些词汇构成的网络,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和危险。

他需要食物,需要回到那个堆满旧书、有浆糊等着他的小公寓,需要一点平凡的、可掌控的生活感来对冲这一切。他拐进了公寓楼附近那家他常去的小型便利店。店面不大,灯光明亮,货架上挤满了色彩鲜艳的包装商品,空气里弥漫着关东煮和烤肠的温暖香气。几个下班的学生在冷饮柜前说笑,收银员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这一切日常的景象,让林深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

他走到速食面货架前,弯腰仔细看着那些熟悉的口味包装,手指在“红烧牛肉”和“海鲜虾仁”之间犹豫。这个简单的选择,让他感觉重新掌握了一点对生活的控制权。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红烧牛肉”面的包装边缘时——

眼角的余光,透过货架之间狭窄的缝隙,瞥见了便利店那面巨大的、临街的玻璃窗。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路灯尚未亮起。街道对面,是一片老式居民楼底商的阴影地带,光线晦暗。

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帽衫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个人站立的姿势有些奇怪,不是等人的张望,也不是路过的匆匆,而是一种绝对的静止,像钉在阴影里的一根桩子。面朝的方向,恰好是便利店这边。

林深的动作僵住了。一种冰冷的、被注视的直觉,如同细针般刺入他的皮肤。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视线却透过货架的缝隙,死死锁定在那个灰色身影上。

看不清脸。只有帽檐下一点点下巴的轮廓,和阴影中似乎微微反光的镜片?是眼镜吗?

那个人……在看着这边吗?在看着他吗?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便利店里的谈笑声、收银机的按键声、冷柜嗡嗡的运行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静止的灰色身影,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然后。

仿佛感应到了他专注的视线,那个灰色身影,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从容,抬起了右手。

手臂抬起的角度很平常,动作幅度不大。

但那只抬起的手,对着便利店的方向,对着林深所在的大致方位,轻轻地、左右摆动了两下。

像是一个随意的、告别或招呼的手势。

又像是一个冰冷的、确认目标后的……标记。

做完这个动作,灰色身影没有丝毫停留,向后微微一退,就像一滴墨水渗入了更浓的阴影,瞬间消失在那片昏暗的建筑背景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啪嗒。”

林深手中的红烧牛肉面,从他僵直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声音不大,却足以惊动不远处的收银员和那几个学生。他们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林深猛地回过神,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一片冰凉。他僵硬地弯下腰,捡起那包泡面,指尖触碰到塑料包装时,传来一阵麻痹感。他不敢再看向窗外,拿着泡面,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收银台,匆匆付了钱,接过找回的零钱时,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便利店明亮温暖的光圈,冲进了外面愈加浓重的暮色和寒意之中。

他没有回头。

但那种感觉,如同跗骨之蛆,紧紧黏在他的背上——冰冷,专注,充满目的性。那不是好奇,不是偶然,更不是同病相怜的探寻。

那是观察。是确认。是某种更黑暗的事物的……前兆。

他想起陆拾雨在咖啡馆里,用那种严肃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的最后那句话:

“可能会对‘接收者’产生兴趣。”

兴趣……

已经来了吗?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明确、直接、甚至带着一丝挑衅意味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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