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夜掘密
雨彻底停了。
夕阳的余晖将湿漉漉的戈壁染成一片燃烧的赭红。车子离开国道,驶下路基,冲进“魔鬼城”边缘的乱石滩。轮胎碾过浸水的沙地,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溅起的泥浆糊满了车窗。
阿迪力坐在副驾,开车的是那个白大褂女人——羽生晴子。小林佑介和卡尔教授坐在后座。车里没人说话,只有空调的嗡鸣和电台偶尔传来的、加密过的短促通讯。阿迪力注意到,羽生晴子的手指一直在平板电脑上滑动,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地形图和移动的光点——那是他们这辆车,以及另外至少两个在周围迂回伴行的信号。
“还有三公里。”羽生晴子忽然开口,声音冷冽,“目标区域地质雷达显示,地下十五米处有大规模空腔。空腔上方是那座‘圆锥土丘’,我们丢失的设备就在土丘东侧。”
“结构稳定性?”小林问。
“暴雨后,表层土壤含水饱和,有局部塌陷风险。但空腔本身……扫描显示异常。”羽生晴子将平板递给小林,“看这里,空腔内部有规则的几何结构回波,不是天然洞穴。而且,在设备失联前最后一组数据里,生物活性探测器记录到……短暂的生命信号。”
“生命?”卡尔教授从后座探过身,“地下十五米?缺氧、无光、高压环境?”
“微弱,但存在。信号特征……不属于任何已知数据库。”羽生晴子顿了顿,“更奇怪的是,这场暴雨过后,那个信号……增强了。虽然仍很微弱,但确确实实在增强。”
阿迪力耳朵里的“沙语”在这时骤然变化!那驼铃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仿佛巨大脏器在缓慢蠕动的咕噜声,夹杂着液体滴落的“滴答”声。声音来源,正指向平板地图上标注的空腔位置。
“停车。”阿迪力忽然说。
羽生晴子看了他一眼,没理会,继续开车。
“我说停车!”阿迪力提高音量,“前面地面不对劲。”
这次,小林开口了:“停车。”
丰田霸道猛地刹住。阿迪力推门下车,泥泞没到脚踝。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表层是湿冷的沙土,但往下几公分,触感变得松软、稀烂,像沼泽。他捡起一块石头扔向前方,“噗”一声轻响,石头沉下去大半,只露出个尖。
“流沙层,”阿迪力起身,“被雨水泡透了,表层看不出来。车开进去就出不来。”
小林也下了车,用手杖戳了戳前方地面,面色凝重。“能绕吗?”
阿迪力环顾四周。暮色渐浓,雅丹的阴影被拉得老长,像一群蹲伏的怪兽。“西侧有个高坡,能看到土丘。但人要过去,得步行,而且……”他指了指天空。
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被翻涌而来的、更厚重的乌云吞噬。风势转了,带着湿冷的寒意。
“第二场雨要来了,”阿迪力说,“比刚才更大。”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云层,几秒后,闷雷滚滚而来。
“步行过去,赶在暴雨前查看设备,取样,然后撤回。”小林迅速决断,“羽生博士,你留守车辆,保持通讯,监测天气和……地下信号。卡尔教授,阿迪力先生,我们走。雷刚,”他对着耳麦说,“带两个人,跟我们保持五十米距离,警戒。”
雷刚是那个一直沉默的壮汉,从后面那辆车下来,带着两名同样精悍的队员,迅速散开成警戒队形。
阿迪力背上自己的包,跟在林和小林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西侧高坡。脚下的泥土越来越粘,每走一步都像在和大地拔河。耳朵里的咕噜声和滴水声越来越响,还夹杂着新的声音——极其细微的、仿佛金属刮擦岩石的“咯吱”声,有规律地响着,像某种……机械运转?
爬上高坡,那座“圆锥土丘”出现在眼前。
在暮色和渐起的风雷中,它静静矗立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中央,高约二十米,形状规则得近乎诡异,与周围那些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雅丹格格不入。土丘表面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露出下面暗红色的、仿佛浸透了铁锈的土层。而在土丘东侧,那个蜘蛛状的勘探设备半陷在泥里,几条机械臂怪异地扭曲着,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撕扯过。
但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土丘底部——一个黑黢黢的、约半人高的洞口,正往外飘散着稀薄的、带着甜腥气味的白色雾气。洞口边缘的土壤颜色极深,近乎黑色,而且异常湿润,与周围被雨水浸透的黄土截然不同。
“那洞口……是新的。”卡尔教授声音发颤,“之前的卫星图和航拍都没有!是暴雨冲出来的?还是……”
“是它自己‘打开’的。”阿迪力喃喃道。他耳朵里的金属刮擦声,此刻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从那洞口深处传来。
小林佑介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他快步走下高坡,朝洞口走去。阿迪力和卡尔紧跟其后,雷刚三人迅速占据周围制高点,枪口指向黑暗的洞口和四周。
靠近洞口,那股甜腥味更浓了,还混合着一股陈腐的、类似古墓开启时的土腥气。手电光射入,照不到底,只看到洞口内壁是人工修凿的、光滑的夯土,斜着向下延伸。那些白色雾气正是从深处幽幽飘出,在手电光中缓缓翻涌。
“温度,”羽生晴子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洞口温度比环境温度高4摄氏度。湿度……接近100%。内部空气成分分析……二氧化碳浓度异常高,含少量硫化氢和……不明有机挥发物。不建议无防护进入。”
小林从背包里取出几个简易防毒面具,递给大家。“时间有限。卡尔教授,拍照,取样。阿迪力先生,你跟我进去,看看设备还能不能回收数据。雷刚,警戒。有任何异常,立刻示警。”
阿迪力戴上防毒面具,那甜腥味被过滤掉大半,但耳朵里的声音却更加清晰——除了金属刮擦,现在还能听见液体滴落的声音,很慢,很规律,像钟摆。
他和小林弯腰钻进洞口。通道很窄,必须侧身而行。内壁的夯土异常光滑,甚至能照出手电的光晕。但越往下走,墙壁上开始出现奇怪的痕迹——不是工具开凿的印子,而是一道道深深的、仿佛用指甲抓挠出来的沟壑,密密麻麻,布满了墙壁。有些沟壑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发黑的可疑污渍。
“这是……”小林用手套摸了摸那些抓痕,又凑近闻了闻(隔着面具),眼神惊疑。
阿迪力没说话。他耳朵里的滴水声,就在这里最响。而且,他听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呼吸声,从通道更深处传来,一吸,一呼,缓慢而悠长。
不是他们的呼吸。
“小林先生,”阿迪力停下脚步,“你听到什么没有?”
小林侧耳倾听,摇摇头:“只有风声。”他指了指洞口方向,外面风声呜咽,雷声渐近。
但阿迪力知道不是风声。那呼吸声越来越清晰,还伴随着一种粘稠液体被搅动的汩汩声。他握紧了后腰的刀柄。
通道开始转弯。转过弯道,前方出现了一个稍微宽敞些的洞室。手电光扫过,阿迪力的呼吸瞬间屏住。
洞室不大,十平米见方。中央是一个用暗青色石块垒砌的、半人高的方形石台。石台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古老符号——与那把“楼兰之眼”钥匙上的符号同源,但数量多上百倍。
而石台上,放着东西。
不是勘探设备。是一具尸体。
一具穿着现代冲锋衣、面部朝下趴在石台上的男性尸体。看衣着,不是科考队的人。尸体周围,散落着一些考古工具——小刷子、手铲、样本袋,还有一个打开的空背包。
“这是……盗墓贼?”小林的声音带着惊怒,“他们先我们一步?”
阿迪力慢慢靠近。尸体已经僵硬,死了至少一天以上。但奇怪的是,尸体的双手,正死死地按在石台中心的一个凹陷处。那凹陷的形状——
“钥匙孔。”小林的声音发紧,“和‘楼兰之眼’的造型完全吻合。”
阿迪力蹲下身,小心地将尸体翻过来。死者的脸暴露在手电光下——是个年轻男性,二十多岁,面容因恐惧而扭曲,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扩散。但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嘴巴。
大张着。嘴里塞满了暗绿色的、锈蚀的青铜碎片。碎片边缘锋利,割破了口腔内壁,黑红色的血污凝结在下巴上。那些碎片的大小形状,与阿迪力在平板上看到的、设备旁的那片,以及爷爷木盒里的那片,一模一样。
“他……想把碎片拼成钥匙?”阿迪力感到一阵寒意。
“不,”小林的手电光落在死者按压石台的双手上,“你看他的手。”
阿迪力看去。死者双手的十指指尖,全部被磨烂了,露出森白的指骨。伤口处没有血,只有一种暗红色的、胶质般的干涸物。而那些伤口,正严丝合缝地嵌在石台钥匙孔周围的复杂凹槽里,仿佛他曾拼命想用自己的手指,去填补、去转动那个不存在的“钥匙”。
“他在临死前……想用自己的手指……去开锁?”卡尔教授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他刚跟进洞室,看到这一幕,吓得倒退一步。
“不止。”阿迪力耳朵里的滴水声,此刻达到了最大。他循声将手电光缓缓上移。
洞室的顶部,在他们头顶正上方,倒悬着一根钟乳石般的、暗红色的、半透明的胶质柱状物。柱状物末端,正缓缓凝聚出一滴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颤巍巍地,将滴未滴。液体正下方,就是石台的中心,那个钥匙孔。
“滴答。”
那滴液体,终于落下,精准地滴入钥匙孔中心的凹陷。
就在液体接触石台的瞬间——
“嗡……”
石台上所有刻满的古老符号,同时亮起了微弱的、血红色的光!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所有人都看见了!整个洞室被映照得一片诡异的暗红!
紧接着,地面剧烈震动起来!不是地震,是某种巨大的机械装置在深处启动的轰鸣!洞顶有碎土簌簌落下!
“要塌了!出去!快出去!”雷刚在洞口大吼。
“等等!”小林却死死盯着石台。在红光闪过、震动传来的刹那,他看见石台侧面,弹开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隐藏的暗格!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卷东西。
他扑过去,抓起那卷东西——是一卷用某种动物皮鞣制的、颜色暗黄的古老卷轴,用细皮绳捆着。
就在这时,更大的变故发生了。
那个倒悬的、滴下液体的暗红胶质柱,突然剧烈地蠕动、收缩起来!仿佛被惊扰的活物!而从洞室四壁的夯土层里,渗出了更多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如同血液般顺着墙壁流淌,迅速在地面汇聚,朝着他们站立的位置蔓延!
“走!”阿迪力一把拽起还在发愣的小林,朝洞口冲去。卡尔教授连滚爬爬地跟上。
三人刚冲出洞口,第二场暴雨,恰在此时,轰然降临!
这一次,不是雨。是天河倒灌。
粗大的雨柱连接天地,砸在戈壁上溅起半人高的水雾。炸雷一个接一个在头顶爆开,闪电将黑夜撕成碎片。几乎是瞬间,脚下就成了河流。
“上车!去车上!”小林在暴雨中嘶吼,将那卷皮卷轴死死塞进怀里。
众人连滚爬爬冲向高坡。阿迪力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在暴雨的冲刷和闪电的照耀下,他看见洞口里涌出的不再是白雾,而是汩汩的、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如同伤口淌血,混入地面的雨水中,迅速扩散。
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暴雨和雷霆淹没。只有那个呼吸声,反而更加清晰了,带着一种被惊扰后的、沉郁的愤怒,从大地深处传来,与天上的雷声共鸣。
他们冲回车上时,所有人都湿透了,泥浆裹满全身。丰田霸道在雷刚的驾驶下,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船,疯狂颠簸着驶离“魔鬼城”。
车内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小林不顾浑身湿透,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卷皮卷轴的一角。在手电光下,古老的文字和图示显现。他的眼睛,越睁越大。
阿迪力看向车窗外。暴雨如瀑,世界一片混沌。但在他被雨水模糊的视线中,远处的“圆锥土丘”方向,在密集的闪电照耀下,似乎有一个巨大的、模糊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暗红色光芒,在雨夜中一闪,一灭。
一闪。
一灭。
与雷霆的节奏,渐渐同步。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来自地底的呼吸与心跳声,并未随着远离而消失。
反而,如影随形。
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被这场暴雨,和他们的闯入,彻底唤醒了。
而它,正睁开了千年未睁的眼,在黑暗的地底,静静地“凝视”着逃离的车辆,凝视着车里的所有人。
特别是,凝视着那个能“听见”它的,独一无二的……
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