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院桩功(下)
母亲赶紧走到李景渊身边,把碗递给他,又把棉背心披在他肩上:“快喝,刚煮好的,放了点糖。”她的手很暖,碰了碰李景渊的手背,忍不住皱起眉:“怎么这么冰?早知道给你缝个棉手套了。”
李景渊接过碗,双手捧着,暖得他手指都麻了,可掌心的劲却没松。他小口喝着红薯汤,甜香混着热气滑进喉咙,胃里一下子就暖和了,连头也不晕了。母亲站在他身边,轻轻帮他拂掉肩上的雪,小声说:“别跟你爷爷犟,他也是为你好——你爹小时候调皮,不肯练桩,你爷爷罚他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后来你爹遇到小混混,就是凭着稳桩,没被人打倒。”
李景渊点点头,把碗递给母亲,重新扎好桩。母亲拿着碗,站在廊下,看着儿子的背影,眼里满是心疼,却没再说话——她知道,祖父教的不是拳,是能让儿子安身立命的本事。
又站了半个时辰,李景渊的腿开始发颤,像秋风里的稻穗,可他却咬着牙,把劲往腿上沉。他想起祖父说的“国术是杀人术”,想起太爷爷打碎洋流氓肋骨的事,想起土匪的刀,心里的那点累,突然就不算什么了。
可身体实在撑不住了。就在他想着再坚持一下的时候,腿一软,整个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栽在雪地里。额头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咚”的一声,疼得他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渗出来的血珠落在雪地上,像一朵暗红色的小花。
“起来。”李山堂走过来,拐杖戳在李景渊身边的雪地里,声音却没那么冷了。他蹲下身,伸出手,把孙子扶起来,手指碰到李景渊的额头,忍不住皱起眉:“怎么磕这么重?”
李景渊靠在祖父怀里,哭着说:“爷爷,我……我站不住了,腿太疼了。”
李山堂没骂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个烤红薯,还冒着热气:“先吃点,缓一缓。”他把红薯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李景渊,自己拿着另一半,慢慢吃着,眼神却飘到了院外的城墙,“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让你练拳吗?”
李景渊咬着红薯,摇摇头。
“光绪二十六年,我在保定武备学堂当教习,”李山堂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点说不出的苦涩,“那时候,洋人的兵舰停在天津港,炮口对着咱们的城,可宫里的人还在忙着选秀,忙着修颐和园。我教的那些兵,个个能开弓百步穿杨,能徒手掀翻马车,可到头来,还是挡不住八国联军进BJ。”
老人的手微微发抖,手里的红薯都差点掉了:“我亲眼看见,那些洋鬼子拿着枪,在大街上杀人放火,抢老百姓的东西。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就因为不让他们抢糖葫芦,被洋鬼子用枪托砸断了腿,躺在雪地里哭,没人敢管。咱们的兵,手里只有大刀长矛,连靠近都靠近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有个我教过的兵,叫王二柱,才十八岁,非要冲上去救那个老汉,结果被洋鬼子一枪打在胸口,血一下子就喷出来了,连句话都没说出来就没气了。他要是会点真功夫,能躲能闪,或许就不会死了。”
李景渊停下了咀嚼,眼泪掉在红薯上。他从没见过祖父这样,老人平时像座沉默的山,可现在,眼里却满是悲伤和愤怒。
“后来我就回了沧州,再也没去过保定,”李山堂收回目光,摸了摸李景渊的头,“现在总有人说,国术没用,洋人的枪比什么都厉害。可咱沧州人祖祖辈辈靠国术吃饭,靠国术护家。你太爷爷当年在天津,用一套查拳打跑了三个洋流氓;你爹小时候,被土匪绑了,是我用‘劈挂拳’的‘旋风腿’踢翻了土匪的马,才把他救回来——这些都不是套路,是真真切切见了血、救了命的本事。”
他把剩下的半块红薯递给李景渊,语气很坚定:“我教你的桩功,不是让你站着好看;我教你的‘查拳’,不是让你耍给人看。是将来你遇到土匪,遇到洋鬼子,能凭着这些本事,护着自己,护着你爹娘,能活着回来。国术不是花架子,是能救命的杀人术,你记住了吗?”
李景渊捧着红薯,眼泪掉得更凶了,却用力点头:“爷爷,我记住了!我会好好练拳,练真本事,将来保护爹娘,保护咱们李家!”
李山堂看着孙子眼里的光,嘴角难得露出点笑意,他抬手,示范着扎了个“四平大马”——老人的腿分得很开,膝盖不晃,腰杆挺得笔直,像棵扎根的老槐树,风一吹,身子纹丝不动。“你看,扎桩要像老槐树,根往地下扎,身子才能稳,”他慢慢收势,抬手对着院角的木桩虚击一拳,虽然没碰到木桩,却能让人感觉到那股劲,“出拳要像打仇人,要快,要狠,要准,一拳头下去,就要让敌人没还手的机会——这才是国术。”
他拍了拍李景渊的肩膀:“今天就到这,明天天不亮,接着练。”
当天晚上,李景渊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寒风呼啸,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祖父的话,想起王二柱的死,想起卖糖葫芦老汉的眼泪,心里像有团小火苗在烧。他悄悄摸出枕头底下的布条——那是母亲用旧布缝的,里面裹着细沙,能加重腿部的力量。他把布条缠在小腿上,系紧,然后溜下床,轻轻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月光洒在雪地上,像铺了层银霜,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幅水墨画。李景渊走到槐树下,学着祖父的样子,慢慢扎起“四平大马”。他的脚踩在雪地里,冷意顺着脚底往上钻,可他却没觉得冷——他知道,自己现在扎的不是桩,是将来活下去的根基;自己现在练的不是拳,是能护着家人的真本事。
他把掌心收得紧紧的,仿佛握着自己的命,握着家人的命。雪落在他的头发上、眉毛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像个小老头,可他没在意,只是盯着院外的城墙。远处的城墙上,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得很远很远,像在为他加油。
李景渊站在雪地里,像一棵刚栽下的小树苗,在寒风里,慢慢扎下了属于自己的根——那是国术的根,是活下去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