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铁锈之子
当钟忆的牙齿陷入合成糊的瞬间,一种怪异的胶着感便缠住了舌头。那一大坨被称作“食物”的东西,粘稠、黯淡,在霉斑密布的破搪瓷碗里缓慢流动,散发着就算是工业香精无法完全掩盖的、源自劣质蛋白基底的微微的酸味。
而窗外,铁锈区层层叠叠的棚户像一大片溃烂的疮疤,附着在庞大城市冰冷的脉络上。
这里的空气里永远飘浮着铁腥、陈腐油脂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巨大机械运转一般缓慢锈蚀的金属气息。
当他艰难地吞咽着那团胶质时,一种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饱含铁锈微粒的空气——不是钟声,而是某种合成器模拟出的、空洞而单调的旋律,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从云层之上,从那些悬浮的岛屿传来。
“倾倒铃!”
钟忆猛地抬头,喉咙里那团尚未咽下的糊状物梗得他一阵窒息般的呛咳。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铁锈区这条城市中的腌臜血管骤然沸腾了。
无数扇歪斜的门板被撞开,无数人影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般,从各自那散发着霉味与绝望的巢穴中蜂拥而出。
他们手中挥舞着各式各样的容器:豁了口的搪瓷盆、压瘪的罐头盒、甚至剥落了油漆的铁皮桶,在狭窄、泥泞、堆满废弃零件的巷道里汇成一股汹涌的浊流。
酸雨淅淅沥沥,带着轻微的腐蚀嘶声,落在生锈的铁皮屋顶、裸露的钢筋上溅起浑浊的水花,而人们却匆忙举起自己家中为数不多的容器,仿佛在期待着什么一般。
“是武极院的厨余!是大补的好东西啊!快!小钟!快拿桶出来”隔壁林叔嘶哑的吼声像破锣,盖过了鼎沸的人声。
他那条服役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型号机械腿的液压关节在奔跑中突然卡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巨大的惯性让他整个身体向前扑倒,笨重的合金义肢的大腿部分“哐当”一声死死楔进了街边一条污秽不堪的排水沟缝隙之中。
他整个人以一种滑稽又狼狈的姿势被固定住,上半身却如同上了发条,一条胳膊拼命向前伸着,那只坑坑洼洼的旧搪瓷缸被他高高举过头顶,越过窝棚的遮掩,手臂上虬结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颤抖着,手背上青筋暴凸,徒劳地想要接住天空中那场“盛宴”的残渣。
突然混合着营养液和食物的馊水仿佛瀑布一般从天空的岛屿倾泻而下,砸在无数高举的容器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溅起带着油花和可疑碎块的水沫。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更加浓烈复杂的馊臭,混杂着天价营养液的甜腻和某些难以辨认的肉食腐败后的酸败气。
“咣当!”
头顶朽烂的木质房梁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一个身影如矫健的猿猴倒坠而下。
钟忆回头一看发现原来是林叔的女儿林淼。
她那条裹在褪色工装裤里的左腿末端,连接着一副结构精悍、闪烁着暗哑金属冷光的机械义肢。
那脚踝处暗藏的灵活关节微微一转,膝盖暗藏的合金钳爪快如闪电,“咔”地一声,精准地从钟忆还未来得及放下的碗里钳走了半块灰绿色的合成糊饼。
“吃这个?”林淼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和毫不掩饰的嘲讽,她从窝棚棚顶上一个鹞子翻身,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义肢液压缓冲系统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嗤”响。
她拿出膝盖钳爪抓到的糊饼,像在评估一堆废料,“能长骨头?骨头缝里塞的怕是胶泥吧!”话音未落,她那条完好的右腿已经带着风声猛地蹬出,精准地踹在卡住林叔机械腿的排水沟盖板边缘。
“砰”的一声闷响,盖板松动,油污和淤泥混合的黑色汁液在巨大的冲击力下骤然迸溅开来。
“哎哟,你这个臭丫头”林叔突的一下失去了平衡支点,整个人往前飞去,撞上了钟忆的窝棚大门,给几块铁皮都撞的凹陷进去,不过对钟忆来说也不算什么事,毕竟他家里除了垃圾堆里捡来的东西也没有其他玩意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城市包括他们这些住民,哪个不是垃圾呢
下水道溅起的几滴滚烫粘稠的黑油,如同有生命的污秽墨点,在空中划出短促的抛物线,不偏不倚,正正地落在钟忆家那扇歪斜木窗的窗台上。
窗台边缘,摊开晒着的一本焦黄脆弱的书籍,瞬间被污黑覆盖,吞噬了上面手抄的、墨迹已经有些洇开的字迹——《教你30天速成武者》。
那是钟忆的父亲,在城邦能源管道维护队里钻进爬出,用指头缝里抠出来的、积攒了整整半年的信用点,才从一个地下黑市书贩手里换来的书籍。
油污迅速蔓延,贪婪地渗透着那些关于“宇宙原力”、“丹田气海”的玄奥字句。
钟忆的瞳孔猛地收缩,喉咙里那口没咽下去的糊糊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炭,涨的他的脸通红,在像他这种常年营养不良的人身上简直是突发的奇迹。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手指颤抖着,徒劳地想拂去那迅速洇开的污迹,却只抹开了一片更脏更黑的油腻。纸张的纤维在油污下迅速软化、变形,那几个模糊的字迹——“引气入体”,彻底糊成了一团绝望的墨团。
“额,不好意思,阿忆,你没事吧”林淼看到了自己造成的连锁反应,对着钟忆道歉道
他们已经是十多年的青梅竹马了,从小一起长大,从小时候开始那本书就是钟忆的命根子,天天翻了又翻,仿佛里面有什么金子一样,还为了这本书,去找了铁锈区边缘居住的旧世界遗老们,就为了知道这本书上的旧世界文字写了什么信息,看着钟忆那魔怔的样子,林淼感到了十足的愧疚感
“倒也无所谓,我也不是很在乎上面的信息了,毕竟我早就知道了,这只是一本骗子从旧世界沪城遗址捡到的垃圾”钟忆揉搓了半天书页,发现无用之后,叹了口气对着林淼安慰道,“我只是在乎它是我爸十年前留下的唯一一个念想罢了,现在没了其实也无所谓,天天还得晒它,就仿佛是内心的一块石头一样,落地了就好了”
十年前,钟父一个人拉扯钟忆到6岁后,留下了这本他看不懂的天书,为了钟忆参加了武极院安排的旧世界废墟探索任务,从此消失,毕竟旧世界的废墟里面有什么都说不定,可能是月球人,也可能是火星人留下的怪兽。
“你没事就好”林淼挠了挠头道
她一向不擅长说安慰人的话,也是个喜欢闯祸的家伙,但是对她来说钟忆就是世界上唯一的宝物,她爸教会了她在铁锈区一个女孩子的坚强,而阿忆带给她的是年少的所有时光。
“阿忆,这个月我们满18岁的都要去武极院大门那里去测量髓质,等下我们俩一起去呗”林淼转移话题道,气氛有点尬尬的,她生硬的转移话题想要拉钟忆去做点什么,就突然提起了本月的武极院髓质测试
在这个世界里每一个年满十八的少年少女都需要去往城区的武极院大门处办理髓质测试,而髓质就决定了这个人是否能成为武者,是在窝棚里继续苟活,还是成为武者老爷,这仿佛就是命定一般,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的髓质是什么情况
钟忆点了点头,跟随林淼前往铁锈区的武极院大门处,毕竟比起老爸被骗后留下的书,他更关心自己的未来,毕竟他现在就是老爸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痕迹了...
十年光阴,足以让铁锈区棚户顶上的锈蚀加深一层又一层,却无法让那扇门的光泽增加一分。武极院外,青铜巨门矗立如山,庞大、厚重,布满岁月侵蚀留下的铜绿和难以计数的细微划痕,黯淡无光,如同死去巨兽冰冷的鳞甲。
它沉默地俯视着门前蜿蜒如长蛇的队伍,队伍里挤满了和钟忆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一张张面孔在酸雨云间歇处洒下的灰白天光下,交织着麻木、疲惫、以及一丝被强行点燃又被反复捶打的微弱希望。
钟忆排在队伍中段,而林淼则是排在后段,他身上的粗布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为了节省体力同时也是转移自己紧张的内心,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脚下那巨大而冰冷的地砖上。数着地砖上那些如同干涸河床般的裂缝,成了消磨这仿佛陷入了无尽等待之中的唯一方式。
一条、两条、三条……裂缝里塞满了经年累月积下的污垢和尘埃,那是铁锈区永远无法洗净的底色。
第三十九条裂缝。
他的目光停住了。在那道深而细的缝隙深处,卡着一样与周围灰暗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
指甲盖大小,在污浊的背景中倔强地折射出一抹幽微的、近乎梦幻的蓝色光泽——一小块残破的鱼皮。
边缘残破,残留着被粗暴撕裂的痕迹,鳞片上浑然天然形成的、细密如星图的纹路清晰可见。
昨夜,浮空岛倾倒的盛宴残骸之一,一条蓝鳍金枪鱼最后的辉煌碎片。
它本该属于云端之上的餐桌,此刻却沦落在这地砖的缝隙里,被几个嗡嗡作响、履带沾满泥浆的清洁机器人用旋转的金属刷毛粗暴地扫过,最终只能无奈地卡在这里,成为钟忆眼中对于武者老爷的又一个关于巨大浪费和遥远奢华世界的冰冷注脚。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像一条濒死的蠕虫。终于轮到了钟忆。检测室的金属门无声滑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精密仪器特有气味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裸露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手,伸进去。”玻璃后面,穿着雪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头也没抬,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带着电子合成特有的扁平感,没有丝毫情绪。
钟忆依言将手臂伸进检测舱冰冷的金属圆环内。圆环内侧亮起一圈幽蓝的扫描光线,如同冰冷的蛇,缓缓缠绕上他的小臂。
皮肤传来一阵轻微的、令人不适的麻痒和针刺感,仿佛有无数微小的冰晶在皮下钻动。
他能感觉到那束光在探测,在分析,在无情地窥视着他身体最深处的秘密——那关乎他未来的一切。
几秒钟的死寂,漫长如同一个世纪。只有仪器内部元件运转发出的、低微却持续不断的嗡鸣....
终于,冰冷的金属吐口“咔哒”一声,吐出一张薄薄的、带着热敏打印余温的报告单。
钟忆屏住呼吸,目光急切地扫向纸面。最顶端一行加粗的黑色字体,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眼底:
【髓质密度:贫民级】
评级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注释:【骨基质疏松,髓腔脂肪化显著,能量转化潜能:极低】。
玻璃后的白大褂似乎终于被这细微的动静打扰,他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报告单,又扫过钟忆那张瞬间褪尽血色的脸,眼神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只剩下彻底的、职业化的漠然。他张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然后对着麦克风,用那种通知下一个流水线工件的口吻道:
“下一位。”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在钟忆的心口狠狠锯了一下。
他木然的起身离开检测室,刚走出门外,突然检测的队伍之中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镶有金丝滚边、面料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练功服的富家少年,猛地弯腰干呕起来。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最终,他“哇”地一声,将胃里尚未消化完的、散发着浓郁奶香和蘑菇气息的奶油浓汤,尽数吐在了自己华贵的衣襟和光洁如镜的地砖上。粘稠的、乳白色的糊状物溅开,散发出与这冰冷检测厅格格不入的、属于顶级食材的丰腴香气。
“少爷!少爷您怎么样?”几个穿着黑色制服、身材魁梧的保镖瞬间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围上去。
其中一个迅速打开一个精巧的全息投影仪。光幕挡开人群的视线,柔和舒缓的古典乐音从光幕中流淌出来,同时展开的光幕上,展现着宁静的森林和潺潺的溪流。
然而,就在那全息影像的右下角,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画面短暂地切换了一下。
那是一则月球度假胜地的宣传广告:碧蓝的“人工海”冲刷着洁白的硅砂“沙滩”,一个身形颀长、气质卓然的贵妇人,正悠闲地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她微微抬手,无数闪烁着梦幻般淡紫色光晕的微小晶体——便如同有生命的流沙,在她意念的牵引下,精准而优雅地堆砌起一座座美轮美奂的微型沙堡。
阳光(或者说是月球基地穹顶模拟的阳光)打在她身上,也打在那些闪烁着梦幻般淡紫色光晕的微小晶体上,折射出令人心醉神迷的光彩。
那是一个与铁锈区、与贫民级髓质报告、与馊水酸雨完全绝缘的世界.....
一滴温热的、带着奶香的浓汤,仿佛在方才的骚动中,飞溅到了钟忆的手腕内侧。
那点粘稠的、带着脂肪光泽的液体,像一颗滚烫的烙印。
他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伸出舌头,飞快地舔掉了那一点珍贵的油星。一股混合着奶味、蘑菇鲜味和淡淡黑胡椒辛辣的浓郁滋味,瞬间在味蕾上爆炸开来。
这味道……太熟悉了。
他回忆起八岁那年的一个寒冷冬夜,林淼像只湿透的野猫,从浮空岛垃圾转运通道的阴影里钻出来,怀里紧紧捂着一个边缘被压扁了的合金小盒。盒子里,盛着浅浅一层、早已凉透却依旧散发着致命诱惑力的奶油浓汤。
“快!尝尝!”她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亡命徒般的兴奋和得意。
两个瘦小的孩子,像两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雏鸟,蜷缩在城区周围的早已冷却的废弃磁轨炮巨大的炮管散热处旁。
炮管冰冷的金属内壁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和机油味。林淼小心翼翼地挖一小勺递到钟忆嘴边。他颤抖着,珍惜地抿了一小口,那极致丰腴醇厚的滋味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林淼也迫不及待地舔了一口。就在她收回勺子时,无意间将勺底贴在了散热管的外壁上。
炮管白天发射时积蓄的惊人余温此时尚未完全散尽,只听得“滋啦”一声轻响,一股蛋白质焦糊的青烟升起,那薄薄的合金勺底,竟被瞬间烫穿了一个焦黑的小洞!
两人看着那个破洞,先是惊愕,随即在炮管这个巨大的金属洞穴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又带着莫名心酸的疯狂大笑。
笑声在冰冷的金属管壁上撞来撞去,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和呛出的眼泪。那勺底的破洞,像一个烙印,深深印在了那个寒夜的记忆里,也印在了此刻他舌尖残留的、奢侈的幻梦里。
“真是浪费……”钟忆看着前方正被保镖小心翼翼搀扶走开的富家少年,看着地上那滩被迅速赶来的清洁机器人冲刷掉的浓汤残迹,喉咙里滚动着一个干涩的音节。
那不仅仅是对食物的惋惜,更是对那个遥不可及的、用豪华水晶堆沙堡的世界的无声控诉。手腕上被舔舐过的地方,只留下一小片微凉的湿痕,仿佛幻梦,还有舌尖挥之不去的、记忆深处的浓香。
这味道此刻尝来,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苦涩,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贫瘠的胃里缓慢的不停的搅动。
回到窝棚区,林叔的修理铺,如同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堆满了金属残骸的墓穴。
狭小的空间里几乎无处下脚,各种型号、各种破损程度的机械义肢、动力关节、传感线路板、液压杆、合金骨架……杂乱无章地堆叠着、悬挂着,覆盖了每一寸墙壁和地面,散发出浓烈的机油、金属粉尘、臭氧和某种劣质冷却液混合的刺鼻气味。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粘稠的油墨。
此刻,林叔正佝偻着背,像一尊生锈的铁铸雕像,蹲在工作台前。他那只完全由暗色合金和裸露管线构成的机械右手,正异常稳定地操作着一支喷吐着幽蓝火焰的微型焊枪。
焊枪精准地点在一根粗壮的液压杆的密封接口处,发出细微而持续的“滋滋”声,飞溅起一两点转瞬即逝的橘红火星。液压杆另一端,连接着一只刚从垃圾堆里淘换出来、外壳布满凹痕的旧式机械臂。
他的左臂是完好的血肉之躯,此刻正用力固定着沉重的机械臂,古铜色的皮肤上青筋隆起,汗水沿着深刻的皱纹沟壑蜿蜒流下,滴落在沾满油污的工作台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工作台上方,一个外壳开裂、画面闪烁不稳的老旧嵌墙式电视,正播放着千篇一律的新闻。
女主播字正腔圆、毫无波澜的声音在狭小嘈杂的修理铺里回荡:
“……武极院高层今日宣布,成功延聘到一位新晋‘先天境’导师,据内部消息透露,其年薪将高达千万信用点……”
“滋啦——”焊枪的火焰猛地跳跃了一下,差点燎到林叔的眉毛。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雪花点闪烁的屏幕,握着焊枪的机械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千万?”一个清脆又带着金属刮擦质感的声音响起。
林淼像只敏捷的狸猫,从一堆废弃的伺服电机下面钻了出来。
她嘴里还咬着一把沉重的合金扳手,牙齿嘴巴与金属摩擦,发出令人感到疑惑的含糊不清的人声。
她那条精悍的机械左腿踩在一个废弃的齿轮箱上,身体前倾,盯着屏幕,那双遗传自父亲、此刻却燃烧着远超年龄野心的红色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和一种近乎贪婪的困惑,“爹,千万是多少?能买多少……肉?合成肉也行!”她想象着那种能塞满嘴巴、撑起胃袋的饱胀感。
林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关掉了焊枪的火焰,幽蓝的光芒熄灭,修理铺里只剩下电视屏幕闪烁的光和窗外渗入的、铁锈区永恒昏沉的光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金属垃圾,投向门外那条泥泞、拥挤、弥漫着酸雨和绝望气息的街道。半晌,他才用一种极其平淡、却又仿佛带着万钧重量的语气说:
“够买下整条锈铁街。连人带房子,连这里的空气,连……馊水味,都买下来。”
林淼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小嘴微微呆滞的张着,扳手斜着耷拉在嘴里,就像一条小狗伸着舌头一样。
买下整条街?这个概念庞大得超出了她贫瘠的想象边界。
然而,林叔接下来的动作和话语,却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
他那只还带着焊枪余温的机械手,没有去碰任何工具,而是突然抬起,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用冰冷的合金手指关节,重重地敲在林淼左腿膝关节外侧的机械护甲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但是,”林叔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每一个字都摩擦出沉重的钝响,“买不到这个!买不到你腿里的骨头!买不到你妈……”
他的话语猛地顿住,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喉咙。
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一层浑浊的水光,那里面翻滚着一种刻骨铭心的痛楚和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的愤怒。
他深吸了一口满是油污和金属粉尘的空气,焊枪的枪头微微颤抖着指向林淼膝盖处冰冷的合金关节:
“当年……那些穿着绸缎练功服的‘武者老爷’们……摸完你的骨,说你的骨髓里有杂质……天生的‘贫民级’,练不出名堂……你妈……”林叔的声音彻底哽住,他猛地扭过头,不想让女儿察觉到他的表情。
良久,焊枪的幽蓝火焰再次喷出,狠狠地点在机械臂的一个无关紧要的连接片上,飞溅起大蓬的火星,像是在灼烧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她信了月人邪教的传言……她让那些杂种抽干了自己的脊髓……想要一滴不剩……灌进你的骨头里……说这样……能洗掉‘杂质’……,可是最后却只是变成了一支供富人们享乐用的髓质原液”
“铛啷!”林淼嘴里咬着的合金扳手终于彻底滑落,重重地砸在脚下的金属废件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她整个人僵在原地,那条支撑着她的机械腿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微微地颤抖着。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和巨大的、无声的震惊。
母亲模糊的面容在记忆中早已淡化,只留下一个温软怀抱的虚影,此刻却和“抽干脊髓”这样冰冷残酷的词语强行拼接在一起,撕裂出从未有过的剧痛。
一直沉默地靠在门边阴影里的钟忆,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缓缓低下头,右手下意识地伸进粗布上衣的口袋,指尖紧紧攥住里面一个冰冷坚硬、边缘粗糙的小东西——一块半个巴掌大小、布满深褐色锈迹的铁牌。
那是他的母亲临终前,用枯槁如柴的手,死死塞进他掌心的。
她的呼吸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一点不甘的微光,断断续续地在他耳边烙下最后的执念:
“……儿……武极院……地砖缝里……都能……能抠出……金穗稻…你要爬上去…一定要…”
这块被称为“锈铁令”的废铁,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产,一个关于武极院地砖缝隙的、近乎荒诞的遗言,一个在绝望深渊里抓住的、稻草般的渺茫希望。
就在这时,窗外巨大的阴影伴随着低沉的嗡鸣掠过,遮住了修理铺本就微弱的光线。
一艘浮空岛的巨大广告飞艇正低空巡弋,艇身侧面庞大的全息投影将昏暗的街道映照得光怪陆离。
投影里,一个肌肉贲张、穿着最新型纳米战衣的“新生代武者”,正发出震天的怒吼。
他双手抓住一块足有半人高的厚重钛合金装甲板,手臂上青筋如同扭曲的虬龙暴凸而起,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中,那号称能抵御高能激光的装甲板,竟如同脆弱的纸片般,被他硬生生从中撕开!
巨大的广告语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灼人的光焰,瞬间占满了整个视野,也狠狠灼痛了钟忆的视网膜,更深深烙进他的意识深处:
【你的骨头,值多少钱?】
深夜的修理铺,像一个疲惫巨兽的腹腔,沉入一种铁锈和汗味的寂静黑暗里。只有一盏悬垂下来的、接触不良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光晕,在堆叠的金属残骸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如同蛰伏的怪兽。
在这片昏黄光域的中心,三个脑袋紧紧凑在一起,几乎要碰到彼此。他们围着那张摊开在油腻工作台上的纸页——《教你30天速成武者》。昏黄的灯光下,油污渗透的痕迹在焦黄的纸页上洇开,像一块块丑陋的伤疤,吞噬着本就模糊的字迹。
林淼的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污迹,点在一个笔画残缺、墨迹深浓的词语上。
“引……宇宙原力……入丹田……”钟忆低声念着,林淼回来后希望钟忆读给她听,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困惑。
那些翻来覆去十多年的字眼,在被黑油遮盖之后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密码。
“原力?”林叔粗重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他那只冰冷的合金手指习惯性地戳向纸页,试图点指,却忘了控制力道。
“嗤啦”一声轻响,本就脆弱的纸张边缘,应声被戳破了一个小洞。他有些懊恼地收回手,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怀疑和市井的粗粝
“原力是个啥球东西?浮空岛那些大老爷们放的……高级屁?”他故意用了个粗俗的比喻,引得林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笑声很快又消散在沉重的空气里。
“屁?”林淼眼珠一转,带着铁锈区少女特有的、不服输的狡黠和破坏欲。
她突然蹲下身,“咔嚓”几声熟练的机械锁扣弹开声,她竟将自己那条精悍机械左腿膝部的核心液压杆猛地拆卸了下来!那根沉甸甸的充满金属光泽的合金杆,在她手中如同一根短矛。
在钟忆和林叔好奇的目光中,林淼两步跨到墙角,那里有一段早已废弃的布满了可疑污渍的通风铁管。
她双手握住液压杆,深吸一口气,然后像发动一场幼稚的冲锋,嘴里还模仿着某种神秘咒语的腔调高喊:
“宇宙原力——给我出来!”
话音未落,她用尽全力,将那根坚硬的合金液压杆,狠狠地捅进了通风铁管生锈的入口!
“咚——噗噜噜噜……”
一声沉闷得如同巨石落水的巨响从锈蚀的铁管深处传来,紧接着是一连串放屁般的、带着强烈回音的怪异闷响。
那声音在狭小的修理铺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显得滑稽无比,又带着一种管道深处积年污垢被搅动的、令人作呕的污浊感。
这突如其来的、极度荒诞又极度真实的“原力”具象化,瞬间击穿了三人之间紧绷而沉重的空气。
“噗哈哈哈哈!”
林叔第一个绷不住了,他那只合金手臂猛地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随即爆发出洪亮而粗野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呛了出来。
钟忆也捂住了肚子,肩膀剧烈地抖动,想忍住,却最终被那滑稽的“噗噜”声和铁管微微震动的样子彻底击溃,压抑的低笑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放声大笑。
林淼自己看着那根捅在铁管里的液压杆,听着那连绵不绝的“屁响”,也笑得弯下了腰,几乎喘不上气。三人毫无形象地笑倒在满是油污的地板上,身体撞击着散落的零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昏黄的灯光在他们笑出泪花的眼中摇晃、模糊,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变得荒诞不经。
就在这疯狂的笑声达到顶点,几乎要掀翻这铁皮屋顶的刹那——
“轰——!!!”
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咆哮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头顶传来!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修理铺那由废旧铁皮和朽木拼凑而成的脆弱屋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粗暴地撕开!巨大的豁口瞬间洞开!
狂暴的气流如同冰冷的瀑布倒灌而入,卷起地上的油污纸屑和金属碎渣,吹得人睁不开眼。
伴随着气流轰鸣的,是浮空岛重型运输舰引擎那低沉、恐怖、仿佛能碾碎灵魂的咆哮,它正从不远处的低空缓缓掠过,庞大的阴影如同末日降临。
气流带来的窒息感只持续了一瞬。
当三人被狂风吹得下意识抬起手臂遮挡,又带着惊惧茫然放下时,动作瞬间凝固了。
豁口之外,不再是铁锈区那永远被阴霾和浮空岛阴影笼罩的、令人窒息的灰暗天空。
一片无垠的、深邃如墨的夜空,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铁皮屋顶被撕开的巨大豁口,像一道被强行打开的、通往宇宙深空的伤痕。风还在呼啸,带着浮空岛引擎残留的灼热和铁锈区夜间的阴冷,卷起地上的油污纸屑,打在脸上生疼。但三人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们的头颅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死死地仰着,脖颈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声响。
视线穿过那参差不齐的撕裂边缘,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攫取,投向那片突然降临的、浩瀚无垠的深空。
那不再是平日偶尔从云隙中窥见的、被光污染稀释的零星碎钻。
这是一整条奔腾咆哮的星河!它像某个狂放的神祇失手打翻的、盛满荧光涂料的巨桶,将浓稠得化不开的、散发着幽蓝、银白、淡紫光晕的液态光之潮汐,毫无保留地泼洒在这块被撕裂的天幕画布上。
光带汹涌流淌,横贯天际,无数星辰在其中沉浮、闪烁、爆炸,汇聚成一片冰冷、璀璨、令人灵魂战栗的光之海洋。
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那冰凉的星辉,又远得足以让任何凡俗的丈量尺度彻底失效。
酸雨的湿气混杂着运输舰引擎残留的灼热微粒,扑在脸上。屋顶豁口边缘参差尖锐的铁皮,在星河的冷辉下闪烁着锋利的寒光。
脚下,是散发着机油和铁锈味的、油腻冰冷的现实。头顶,是奔流不息、蕴藏着无限可能的宇宙光河。
巨大的落差带来一种近乎晕眩的失重感,仿佛脚下的大地随时会崩塌,将他们抛入那永恒的星辰漩涡。
钟忆的嘴唇微微翕动,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极度的震撼抽空了他肺里所有的空气。他近乎贪婪地仰望着,视线在奔腾的光河中艰难地移动,最终死死地钉在那颗皎洁的明月。
那颗皎洁的明月,洁白的洒落着温柔苍白的光,盖住了钟忆眼中的一切。
“那里……”他干涩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两个气音,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和灼热的渴望,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食指笔直地指向那颗仿佛就在眼前却又十万八千里远的白色星体,“武极院的……宣传片说……先天境……能肉身横渡……去那里……”每一个字都像在燃烧他胸腔里仅存的氧气。肉身横渡星海!这个在铁锈区连做梦都显得好笑的词语,此刻在星河的见证下被他说出,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噗!”
一声金属轻轻撞击肉体的闷响打断了钟忆的呢喃。
是林淼那条冰冷的机械臂!她似乎刚从这宇宙奇观的震撼中找回一丝力气,带着一种粗鲁的、要将人从虚幻中打醒的急切,用合金关节不轻不重地踢在钟忆的屁股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激得钟忆一个激灵。
“肉身横渡?”林淼的声音响起,带着熟悉的、金属刮擦般的质感和一丝努力维持的、不肯被星河压垮的倔强。她那条精悍的机械腿猛地跺在满是油污的地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响,震得旁边一个废弃齿轮滚落。
“钟木头,先修好这破屋顶吧!未来的‘宇宙行者’大人!”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夸张的揶揄以及少女的娇笑,试图驱散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宇宙级孤独和渺小感。
她弯腰,一把抓起刚才捅铁管的液压杆装回到义肢上,又随手抄起地上一个锈迹斑斑的废弃合金挡板,塞到钟忆手里,动作粗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拿着!星海里的路费先欠着,眼前这漏风的‘天窗’再不堵上,明早的馊水都得灌满屋子!”
她的声音在巨大的星空豁口下显得如此微弱,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钟忆被星辰淹没的心湖里,激起了第一圈属于“活着”、属于“此刻此地”的涟漪。
星河依旧无声奔流,浩瀚无垠。武极院的青铜巨门、贫民级的报告、千万信用点的导师、抽干的脊髓、地砖缝里的金穗稻传说、微小水晶的沙堡……所有属于地上那个沉重世界的符号,在这片亘古的星光下,似乎都变得渺小如尘。
然而,脚下油污的冰冷触感,手中锈铁粗糙的棱角,还有林淼那带着金属回响的、日常一样的催促,却又如此真实而顽固地存在着,像一根坚韧的锚链,将他牢牢钉在这片锈迹斑斑、却也是唯一立足的大地之上。
他握了握胸口冰冷的锈铁片,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奔涌的星海,仿佛要将那无限的光辉和冰冷的距离一起烙印在灵魂深处。
然后,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混杂着机油、铁锈和宇宙尘埃味道的空气,喉咙里发出一句低沉却无比清晰的回应:
“好,好,我的林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