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时间的女儿 中
笔记本从陈续手里滑落,掉在灰烬里,溅起一小片尘埃。
“是赵东杀了林驿?”
“不知道。”苏晚蹲下身,捡起笔记本,轻轻抚平页面,“摄像头只拍到邮局门口和柜台区域。里间发生了什么,没有记录。但可以确定的是,赵东那晚确实去了邮局,带着刀。他和林驿发生了冲突。之后起火。七个人在隔壁,看见了,但没报警。李桂芳在现场,抱走了刚出生的我。苏文娟和林驿死在火里。赵东逃了,但五年后开始收到死亡预告,然后被杀。”
“所以凶手的可能是赵东。但复仇者是……你?”
“我说了,我没杀人。”苏晚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按在熏黑的墙面上,“是时间在杀人。是那七个人的集体罪恶感,在漫长的时间里发酵、变异,最后变成了这个永无止境的循环。我只是被困在循环里的一个……见证者。一个无法离开、无法死去、无法解脱的幽灵。”
她转身,看着陈续,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光。
“但这一次循环不一样。因为有你。”
“我?”
“你是变量。陈卫东的儿子,一个本该在循环之外的人。但你进来了。你的出现,改变了时间线的走向。冯七的死提前了,李桂芳的死方式变了,明信片的内容变了。甚至连我——”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我这次醒来时,多了很多记忆。之前循环的记忆。就像……就像存档点被覆盖了,但旧数据没有完全删除。”
陈续想起父亲病历上那行字:“我看见了。但我没说。”想起父亲晚年越来越严重的失眠、噩梦、酗酒。想起他临死前抓住陈续的手,眼睛瞪得很大,嘴里含糊地说:“钟……钟停了……要让它走……”
“我父亲,”陈续听见自己问,“在之前的循环里,是怎么死的?”
“2005年8月4日,凌晨三点三十三分,在林区派出所的宿舍里,割喉。手里攥着一张明信片,照片是邮局的钟楼,背面写着:‘第七次。沉默的代价。’”苏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陈续的脑子里,“但这一次循环,他还活着。因为时间线变了。因为你来了。”
“那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如果你想知道全部真相,你需要找到他。他是七个沉默者中,唯一可能说出实情的人。因为你是他儿子,因为他爱你。”
陈续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父亲。那个总是沉默、总是疲惫、总是躲闪的父亲。那个在他记忆里从未真正快乐过的父亲。原来他背着这样的秘密,活了这么多年。
不,死了这么多年。在不同的循环里,一遍遍死去。
雨声里,突然传来钟声。
不是镇政府钟楼的钟,是另一种钟声,更沉,更闷,像从地底传来。当当当——响了三十三下。
苏晚的脸色变了。“裂缝在扩大。我们必须离开。”
“去哪里?”
“去找证据。证明赵东是凶手的证据。”她拉起陈续,往出口走,“摄像头拍下的录像带,林驿藏起来了。不在邮局,在别的地方。我知道在哪。”
“哪?”
“赵东家。他死后再没人住的房子。”苏晚钻出墙洞,陈续跟上。雨更大了,砸在废墟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整个世界都在雨里扭曲、晃动,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
他们冲出废墟,跑进青石巷。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冰凉刺骨。两侧的房屋依然黑着灯,但陈续能感觉到,那些黑暗的窗户后面,有眼睛在看着他们。不止一双。很多双。麻木的,冷漠的,习以为常的。
就像看着一场演过很多次的戏。
赵东的家在镇子最东头,一栋独门独户的老房子,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半人高的荒草。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悠长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屋子里积满灰尘,家具都蒙着白布,像一具具尸体。空气里有股浓郁的霉味,混着某种甜腻的、像腐烂水果的气息。苏晚熟门熟路地走进卧室,掀开床板。下面不是床箱,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铁盒,和邮局废墟里那个一模一样。
她打开铁盒。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卷老式的VHS录像带,用塑料袋包着。塑料袋里还有一张纸条,钢笔字,是林驿的笔迹:
“如果我出了意外,这卷带子就是真相。交给警察。但别交给栖水镇的警察。他们不可信。”
陈续接过录像带。塑料外壳冰凉,上面用白色标签纸写着:“1994.7.28 03:15-03:45”。
“有录像机吗?”
“镇上老电影院有一台,放老电影用的。我认识看门的刘伯,可以让他开门。”苏晚看了看窗外,“但得快。裂缝越来越不稳定了,随时可能重启。”
“重启会怎样?”
“一切归零。时间倒回1994年7月28日,我重新出生,你从未存在,所有人忘记这二十九年来的一切,除了我。”苏晚的眼神暗淡下去,“然后,一切重新开始。死亡,沉默,等待,再死亡。永无止境。”
陈续握紧录像带。塑料外壳硌着掌心,很疼。他跟着苏晚冲出赵东家,跑向镇中心的老电影院。雨太大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雨水在石板路上奔流,像一条条愤怒的河。
电影院是栋苏联风格的老建筑,红砖墙,拱形窗,门口的招牌早就坏了,只剩“电”和“院”两个字,中间缺了“影”,像一个咧开的、没有牙齿的嘴。
苏晚敲了敲侧门的小窗。过了很久,窗户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混浊的眼睛。“小晚?这么晚……”
“刘伯,急事,借录像机用一下。”
“可是——”
“人命关天。”
窗户关上了。几秒钟后,侧门开了。一个佝偻的老人站在门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看了陈续一眼,眼神里有种苏晚和镇民们没有的东西——好奇。或者说,还没被时间磨平的、属于正常人的好奇。
“进来吧。录像机在二楼放映室,很久没用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转。”
他们跟着刘伯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二楼很黑,只有楼梯口一盏小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放映室很大,堆满了胶片盘、旧海报、损坏的座椅。最里面靠墙,摆着一台老式录像机,上面盖着防尘布。
刘伯掀开防尘布,插上电源。机器上的指示灯亮了,发出低沉的嗡鸣。“能用。但得预热几分钟。你们要看什么?”
“一盘老带子。”陈续把录像带递过去。
刘伯接过,看了一眼标签,手抖了一下。他抬头看苏晚,又看陈续,眼神变得复杂。“这带子……你们从哪弄的?”
“赵东家。”苏晚说。
刘伯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把录像带塞进机器。“有些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何必呢?”
“因为过不去。”陈续说,“已经死了八个人了。可能还要死更多。”
刘伯没说话,按下播放键。机器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墙上的小电视屏幕亮起雪花,然后跳出模糊的、跳动的黑白画面。
画面是邮局柜台的角度。能看见柜台,一部分门口,和通往里间的门帘。时间显示在画面右下角:1994.7.28 03:15:22。
一开始很安静。林驿坐在柜台后面,在写什么。偶尔抬头看看墙上的钟。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瘦,戴眼镜,很斯文的样子。三点二十分,门开了,苏文娟走进来。她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像哭过。她走到柜台前,和林驿说话,但没声音——录像没有录音功能。
林驿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愤怒,又变成痛苦。他站起来,绕过柜台,想抱苏文娟,但苏文娟推开他,指着自己的肚子,哭。林驿愣住,然后慢慢跪下来,抱住苏文娟的腿,肩膀在抖。
三点二十五分。门被猛地踹开。赵东冲进来,手里拿着一把裁纸刀——邮局柜台上的那种。他眼睛通红,像疯了一样,扑向林驿。两人扭打在一起,苏文娟尖叫,想拉开他们。画面晃动,模糊。
三点二十八分。赵东把林驿按在墙上,刀抵着他的脖子。苏文娟跪下来,抱住赵东的腿,哭求。赵东低头看她,表情扭曲,然后突然抬脚,踹在她肚子上。苏文娟惨叫,蜷缩在地上。林驿趁机推开赵东,但赵东反手一刀——
画面剧烈晃动。然后,一切静止了。
因为画面卡住了。不,不是卡住。是时间,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强行暂停了。
林驿的脖子在喷血,但他没倒下,悬在半空。赵东的刀停在半空。苏文娟蜷缩在地上,但血没有流出来。一切都静止了,像一帧被定格的照片。
然后,画面开始倒放。
血倒流回伤口,刀离开脖子,林驿站直,苏文娟站起来,赵东后退,门关上。倒放到03:15:22,重新开始播放。
这一次,不一样了。
门开了,但进来的人不是苏文娟。是李桂芳。她抱着一个襁褓,匆匆跑进来,把襁褓塞给林驿,指着里间,急促地说着什么。林驿抱着襁褓,愣住。然后李桂芳跑出去。
门又开了。这次是苏文娟,但她不是走进来,是被人推进来的。她踉跄倒地,脖子上在流血。接着,赵东走进来,手里拿着刀,刀尖滴血。他身后,跟着六个人。
冯七、周坤、李穗、王德海、陈卫东、孙建国。
七个人,围着倒在地上的苏文娟。赵东在说话,表情狰狞。其他六个人沉默地看着,没人动。苏文娟在哭,在求,但没人理她。
林驿抱着襁褓从里间冲出来,看见这一幕,呆住了。他把襁褓放在柜台后面,然后冲向赵东。赵东转身,一刀捅进林驿的肚子。林驿倒下。
苏文娟尖叫,扑向林驿。赵东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开,然后——刀光一闪。
苏文娟的脖子喷出血。她瞪大眼睛,看着赵东,然后慢慢倒下,倒在林驿身边。她的手伸向林驿,但没碰到。
赵东直起身,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然后他转身,对那六个人说了什么。冯七第一个点头,然后周坤,李穗,王德海,陈卫东,孙建国。一个个点头。
他们开始行动。冯七和周坤抬起林驿的尸体,王德海和陈卫东抬起苏文娟的尸体,往邮局里面拖。李穗和孙建国在清理血迹。
赵东走到柜台后面,抱起那个襁褓。襁褓里的婴儿在哭。赵东低头看着,表情复杂。然后他抱着襁褓,走出门。
画面到这里,又卡住了。然后再次倒放,回到03:15:22。
第三次播放。
这一次,画面一片漆黑。只有声音——不是录像里的声音,是后来录进去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沙哑,带着哭腔:
“我是陈卫东。1994年7月28日,我看见了。赵东杀了他老婆,杀了林驿。我们六个都在场,但我们都选择了沉默。因为我们怕,因为赵东说,如果我们说出去,他就说我们也是同谋。他说,反正人都死了,说出去,大家都得完。不说,还能活。”
“所以我们没说。我们帮着清理现场,帮着把尸体拖进里间,帮着点火。我们以为,一把火能把一切都烧干净。”
“但我们错了。时间记得。死亡记得。从1999年开始,一个接一个,收到明信片,然后死。先是赵东,然后是周坤,李穗,王德海……现在轮到我了。我知道我快死了。我不怕死,我怕的是,这个循环永远不会结束。”
“所以我把这卷带子复制了一份,藏在赵东家。原版我带走了。如果有人找到这份复制品,听到这段话,请你记住:凶手是赵东。但帮凶是我们六个。我们的沉默,和那把刀一样锋利。”
“还有,那个孩子。林驿和苏文娟的孩子,是个女孩。赵东把她带走了,交给李桂芳抚养。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是死是活。但如果她还活着,请告诉她……对不起。我们所有人,都对不起她。”
声音到这里停了。画面恢复,但变成了雪花。
放映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录像机空转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雨声。
陈续站在那里,浑身冰冷。真相。父亲的声音。二十九年前的罪恶。七个沉默者。一个婴儿。循环。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