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八张明信片 下
两人往回走。雨更大了,砸在脸上生疼。陈续把铜纽扣擦干净,放进证物袋。纽扣的扣眼边缘有细微的拉扯痕迹,像是被人从衣服上硬扯下来的。
回到派出所,王守成翻出钥匙串,打开后院一排平房中的一间。档案室积满灰尘,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王守成打开手电,在铁皮柜里翻找,搬出一摞蒙尘的登记本。
“1994年……7月……”他嘟囔着,手指划过发黄的纸页。突然,他停住了。
“找到了。”他把登记本递给陈续。
手电光下,泛黄的纸页上,钢笔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1994年7月28日,值班民警:王德海(已故)、陈卫东(已调离)。
凌晨3:15接群众报警,栖水镇邮政所发生火情。
3:25王、陈二人抵达现场,火势已失控。
3:40消防队抵达。
备注:现场未发现幸存者。值班员林驿下落不明。
陈续的目光落在“陈卫东”这个名字上。他记得这个人——父亲的老战友,十年前因肝癌去世。父亲说过,陈卫东年轻时在栖水镇待过,后来不知为何突然申请调走,去了几百公里外的林区派出所,直到退休。
“这个陈卫东,”陈续问,“调走前,有没有异常?”
王守成眼神闪烁。“我不清楚,那会儿我还不在所里。”
陈续盯着他。手电光从下往上照,在王守成的脸上投出诡异的阴影。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滴,像冷汗。
“王警官,”陈续缓缓说,“你在这个镇上多少年了?”
“二十……二十七年。”
“那1994年的事,你该有印象。”
王守成沉默了。档案室里只有雨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陈队,”王守成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这镇子经不起折腾了。”
“死了七个人,”陈续一字一句,“可能还要死第八个。你告诉我,怎么过去?”
王守成张了张嘴,没说话。突然,档案室的门被撞开了。年轻民警浑身湿透冲进来,脸色比纸还白。
“陈、陈队!李桂芳她……她说话了!”
“说什么?”
“她说……”年轻民警喘着气,“她说‘第一次的死者,叫赵东。去问问他女儿’。”
赵东。1999年第一个死者。小学教师。
“他女儿在哪?”
“镇中学教音乐,叫赵小雨。就住学校后面的教师宿舍。”
陈续冲出档案室,王守成和年轻民警跟在后面。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更大了,像天漏了个窟窿。他们开车前往镇中学,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刮不净倾泻的雨水。
教师宿舍是一栋老旧的红砖楼,只有三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陈续敲门,门很快开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扎成松松的马尾。她长得很清秀,但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赵小雨老师?”陈续出示证件,“我是市局刑侦队的陈续,有些事想向您了解一下。”
赵小雨看着他和身后的两个民警,表情平静得出奇。“进来吧。”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把吉他,书架上塞满了乐谱和书。陈续注意到,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年轻的赵东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背景是栖水镇小学的校门。
“关于您父亲的事,很抱歉这个时候打扰您。”陈续说。
“没关系,”赵小雨在对面坐下,“二十四年了,我习惯了。”
“您父亲去世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提过邮局、明信片之类的事?”
赵小雨沉默了。她看着窗外的雨,过了很久,才说:“我爸死前一个月,收到一封信。没有寄信人,邮戳是1994年7月28日。”
陈续的背脊绷紧了。“信里写什么?”
“就一行字:‘你本该在第一次就死去’。我爸看了之后,一晚上没睡。第二天,他把家里所有跟我妈有关的东西都烧了——我妈在我五岁那年就跟人跑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赵小雨深吸一口气,“他说,‘有些债,一个人还就够了。’”
“什么债?”
“我不知道。他再没说。那之后,他变得很紧张,每天晚上检查门窗,还在枕头底下放了把剪刀。”赵小雨的声音开始发抖,“死的那天晚上,下大雨。我住校,不在家。第二天警察找到我,说我爸死在书房里,脖子被人割了,手里攥着一张明信片。现场门窗都从里面锁着。”
和后来的六起案子一模一样。
“明信片呢?”陈续问。
“被警察拿走了。但我记得上面的照片——是邮局,烧毁前的邮局。背面那句话,和信里的一样。”
陈续的心脏狂跳。“那封信,还在吗?”
赵小雨摇头。“我爸烧了。但烧之前,我偷偷看了一眼信封。寄信人地址那一栏,写着一个字。”
“什么字?”
“林。”赵小雨抬起眼,看着陈续,“林驿的林。”
雨声在那一刻变得震耳欲聋。陈续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林驿,失踪二十九年的邮局值班员,如果他还活着,现在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了。但如果他死了呢?
“您父亲和林驿,认识吗?”
“认识。林驿是我爸的表哥。”赵小雨的声音很轻,“火灾前,他们常在一起喝酒。火灾后,我爸再没提过他。但每年7月28日,我爸都会去邮局废墟那儿,站一会儿,烧点纸。”
陈续脑子里飞快地串联线索。表兄弟。火灾。赵东是第一个收到死亡预告的。如果林驿的死不是意外,如果赵东知道什么……
“赵老师,”陈续身体前倾,“您父亲有没有留下日记,或者笔记之类的东西?”
赵小雨犹豫了一下,起身走进卧室。几分钟后,她拿着一个铁皮盒子出来,放在茶几上。盒子很旧,边角锈蚀了,盖子上印着“上海”两个字,是那种老式饼干盒。
“我爸的遗物。我一直没打开过。”赵小雨说。
陈续轻轻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沓发黄的信纸,一个褪色的红领巾,几枚褪色的奖章,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陈续拿起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钢笔字,是赵东的笔迹:
1994年7月28日。雨夜。我们七个人,犯了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误。老林,对不起。
第二页:
1999年8月3日。收到信。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三页只有一行字,写得极其潦草,墨水被水渍晕开:
他不是要杀我们。他是要我们记住。
后面全是空白。
陈续翻到最后一页,封底内侧用胶水粘着一张小小的照片。他小心翼翼撕下来。是七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是邮局门口。七个人都穿着九十年代的衣服,对着镜头笑。陈续认出其中一个是年轻时的赵东,站在最左边。最右边那个,瘦高个,戴着眼镜,胸前别着邮局的工作牌——是林驿。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七个名字:
赵东、冯七、周坤、李穗、王德海、陈卫东、孙建国。
陈续的手指停在最后两个名字上。王德海——值班记录里的民警。陈卫东——另一个出警的民警,父亲的战友,已调走。孙建国——没听说过。
而周坤和李穗,分别是1999年之后两起命案的死者。
七个人。正好是七起命案。
不,不对。陈续重新数了一遍。七个人,但命案是七起,死者是七个人。如果赵东是第一个,冯七是第七个,那中间还缺五个人。可照片上有七个。
除非……有两个“幸存者”。
陈续猛地抬头:“王警官,周坤和李穗,你认识吗?”
王守成的脸在灯光下惨白如纸。“周坤是开货车的,2002年死了。李穗是裁缝,2005年死的。都是……割喉。”
“那王德海、陈卫东、孙建国这三个人呢?”
“王德海是派出所的老民警,1999年——就是赵东死的那年——退休,回了老家,第二年脑溢血死了,算是善终。陈卫东调走了,刚才说过。孙建国……”王守成顿了顿,“是镇长。”
“现任镇长?”
“对。孙建国,孙镇长。”
陈续感到一阵眩晕。他拿起照片,再次确认。七个年轻人,在邮局门口,笑得无忧无虑。他们一起经历了什么?1994年雨夜,邮局大火,林驿失踪。之后五年,相安无事。1999年,赵东收到预告,成为第一个死者。然后是周坤、李穗、冯七……但王德海、陈卫东、孙建国还活着。
不,王德海死了,自然死亡。陈卫东调走。孙建国当了镇长。
“这七个人,”陈续缓缓说,“1994年火灾那晚,是不是都在邮局?”
王守成没回答。他的手在抖。
赵小雨开口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爸死前那晚,打过一次电话。我接了,对方没说话,只有很重的呼吸声,还有……雨声。我爸抢过电话,听了几秒,脸就白了。他对我说:‘小雨,如果爸爸出了事,你去找孙镇长。告诉他,七个人的债,不能只让一个人还。’”
陈续站起来。“孙镇长住哪?”
“镇政府后面的小楼。但这么晚……”王守成说。
陈续已经冲出门。雨更大了,像无数根鞭子抽打着地面。镇政府离中学不远,是一栋三层小楼,后面有一排独栋的干部宿舍。只有一栋还亮着灯。
陈续敲门,敲了很久,门才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花白,但身材挺拔。孙建国。照片上最中间的那个年轻人,如今脸上已布满皱纹。
“孙镇长,我是市局刑侦队的陈续。”陈续出示证件,“有急事需要问您。”
孙建国的目光在陈续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向他身后的王守成和年轻民警。“进来吧。”
屋子很宽敞,装修简单但整洁。墙上挂着字画,书架上摆满了书。孙建国在沙发上坐下,示意陈续也坐。
“是为了冯七的案子吧?”孙建国开门见山。
“不止冯七。是为了从1999年到现在的七起命案。”陈续拿出照片,放在茶几上,“这七个人,您都认识吧?”
孙建国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拿起照片,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赵东、冯七、周坤、李穗、老王、老陈,还有我。二十九年前照的。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
“1994年7月28日晚上,你们七个人,是不是都在邮局?”
孙建国放下照片,抬起头。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两口深井,扔块石头下去,听不见回响。
“陈警官,”他说,“有些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吧。这镇子经不起折腾了。”
和王守成一模一样的话。
“死了七个人,”陈续一字一句,“可能还要死第八个。您告诉我,怎么过去?”
孙建国沉默地看着窗外的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单调的声响。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那晚,我们七个在邮局隔壁的老仓库打牌。下雨,回不去,就继续打。凌晨三点左右,听见邮局那边有动静,像吵架。我们扒着窗户看,看见老林——林驿,在柜台后面,跟一个人推搡。太远,看不清那人是谁。后来那人跑了,老林追出去,没追上,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孙建国停顿,点了一支烟。火光在他脸上一闪。
“我们没当回事,继续打牌。又过了半小时,闻到烟味。跑出去一看,邮局着火了。火从里面烧起来的,很快。我们想去救人,但后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顶住了,推不开。前门火太大,进不去。我们喊老林的名字,没人应。后来火越来越大,我们……我们跑了。”
“为什么报警那么晚?”
“怕。”孙建国吐出一口烟,“怕说不清。我们七个在隔壁打牌,邮局就着火了,老林死了。警察会怎么想?我们商量,就说是在各自家里听见动静才出来的。反正那晚雨大,没人看见我们。”
陈续盯着他:“林驿真的死了吗?”
孙建国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火灭了之后,找到了……一些烧焦的骨头,和烧变形的铜扣子。老林那天穿着邮局制服,扣子和找到的一样。就推定死亡了。”
“铜扣子。”陈续从口袋里掏出证物袋,放在茶几上,“是这样的扣子吗?”
孙建国的眼睛瞪大了。他看着那枚纽扣,呼吸急促起来。
“这是我在邮局废墟找到的。”陈续说,“背面刻着日期:940728。是警服的扣子。”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雨声,和孙建国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那晚……”孙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像破风箱,“那晚除了我们七个,还有一个人。王德海穿着警服,他是值班民警,接到报警先到的。他和老陈——陈卫东一起。他们到的时候,火已经很大了。王德海想冲进去,但被老陈拉住了。老陈说,进去也是死。”
“然后呢?”
“然后……”孙建国的眼神开始涣散,“然后我们就看见,邮局二楼的窗户,有个人影。是老林。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们。火已经烧到他脚下了,但他不动,就看着。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我们,一个,一个,指过去。七个。然后他笑了。”
孙建国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在火里笑了。然后窗户炸了,他就……不见了。”
陈续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他指你们七个,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们当时吓坏了,跑回家了。第二天,警察来问话,我们按商量好的说。后来事情就过去了。但五年后,赵东死了。死前收到一封信,邮戳是1994年7月28日。我们知道,老林回来了。”
“林驿没死?”
“死了。肯定死了。但有些东西……死不了。”孙建国掐灭烟,双手捂住脸,“二十九年了。七个人,死了四个。老王脑溢血,算善终。老陈调走了,不知道怎么样了。就剩我了。我知道快轮到我了。明信片……我也收到了。”
陈续一震:“什么时候?”
“三天前。夹在镇政府的公文里。”孙建国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陈续。
里面是同样的明信片。照片是邮局内部,柜台后面,墙上挂着一面钟,指针停在三点三十三分。背面是同样的字迹:
“第八次。你本该在第一次就死去。”
邮戳:1994.7.28。
“您打算怎么办?”陈续问。
“等。”孙建国重新坐下,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等死。七个人的债,我一个人还不了。但至少,我可以是最后一个。”
陈续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二十九年前,他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现在,他是个等待死亡的囚徒。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如果林驿的“复仇”是针对那晚见死不救的七个人,为什么间隔是三年?为什么从1999年开始,而不是更早?为什么王德海是自然死亡,而陈卫东调走后就再没出事?
除非……“复仇”的不是林驿。
“孙镇长,”陈续缓缓说,“那晚和邮局里和林驿吵架的人,是谁?”
孙建国的身体僵住了。
“你们看见了,对吗?”陈续步步紧逼,“你们看见了那个人。所以林驿指你们七个,不是怪你们没救他,是怪你们……看见了,但没说。”
孙建国的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突然,窗外划过一道闪电,把房间照得惨白。紧接着,炸雷响起,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就在雷声的余音中,陈续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年轻民警,声音带着哭腔:
“陈队!李桂芳她……她死了!在书店里,割喉……手里攥着明信片……”
陈续冲出门。雨更大了,像天漏了一样。他开车冲向青石巷,轮胎在积水的路上打滑。书店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年轻民警瘫坐在雨里,浑身湿透,眼神涣散。
陈续冲进书店。李桂芳倒在柜台后面,姿势和冯七一模一样。脖子上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在地板上积成暗红色的泊。她的右手紧攥着,指缝里露出明信片的一角。
陈续蹲下身,掰开她的手。明信片被血浸透了,但照片还能看清——是邮局的钟楼特写,钟的指针停在三点三十三分。背面,血字模糊,但能辨认:
“第九次。时间开始了。”
没有邮戳。
陈续猛地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三十三分。
雨声里,突然传来钟声。不是电子钟的滴滴声,是老式座钟沉重的、金属的钟鸣。当——当——当——
响了三十三下。
然后,停了。
窗外,雨还在下。但远处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陈续站在书店里,手里攥着被血浸透的明信片。第九次。时间开始了。
他想起赵东笔记本上那句话:“他不是要杀我们。他是要我们记住。”
记住什么?
1994年7月28日。雨夜。邮局大火。林驿失踪。七个沉默的见证者。
现在,死了八个。不,算上李桂芳,是九个。
但明信片说,第九次,时间开始了。
陈续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柜台,看向门外。雨幕中,青石巷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向看不见的深处。巷子尽头的墙上,那个“拆”字被雨水冲刷,红色的油漆淌下来,在墙角积成一滩暗红,像血。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第二次循环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