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灵纪:第8章 闻道 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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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闻道 柒

闻启得了皇上特批,可以每日参加早朝,可以任意出入宫禁。

这是他第一次使用该特权,故而穿上了一身他自以为很帅气的飞鱼服,双手叉腰,大摇大摆地走入恒山殿。

孙远时和他并行,被他这“不自量力”的样子逗笑了,八字胡颤了两颤。

闻启不屑于和四十多岁的老人家浪费时间,继续六亲不认地走着。

直到孙远时停下,他才发觉不对劲:闻启这小子,竟和他站在了同一排。

“闻统领,没睡醒呢吧?”他说话时总带着笑意,完完全全的笑面虎。

闻启瞟他一眼:“啥,我不是巡检司首领吗?您不是政检司首领吗?咱俩官位一样,不该站一起吗?”

“您没睡醒呢吧?”他又补了一句,还说得超大声。

原本正色端坐在龙椅上的陈驯秋抿唇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发现憋不住,他又用一只手把嘴捂住了,只露出一双弯似月牙儿的眼。

而立在师存之前、孙远时之后的刑检司首领被他这活弄得不上不下,一张脸隐隐发紧。

“哼,你爱站哪儿站哪儿吧。”孙远时把头转向另一边,单方面结束了对话。

话归正题,一个太监上前走了一遍朝前仪式,师存紧接着站出来。

“臣奉陛下旨意,向诸位宣读皇后娘娘遇刺一案的判决书。”

臣奉陛下旨意,向诸位编一个不太可信的故事。

“宫女乐环原为农家之女,十岁时有幸入丁府为仆,常伴娘娘左右。”

宫女乐环原为孙府之人,十岁时受命潜入丁府为仆,虎伺娘娘身边。

“娘娘为皇后三年,获无尽荣华富贵,乐环妒之,隧起杀人谋财之意。”

娘娘为皇后三年,遭百般冷落,孙远时发现机会,隧让她给陛下和太后下毒。

“然娘娘待人温和,对乐环毫无戒心,于是在太后生辰宴当晚,被小人以刀刺颈,身亡。”

然娘娘忠君爱国,对孙氏行为极为厌恶,于是在太后生辰宴当晚,服“诛心”而亡,以免连累家父。

“宫女乐环因意欲谋害皇族,本应判死罪,可她今早同下官坦言,她之所为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师存将卷轴收起——虽然那上面一个字也没有——然后取出那个小黑袋子,面向余大人:“余主事,可以得此物?”

余大人忽然被点名,全身一抖。在他走近师存确认时,闻启和陈驯秋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余大人是个意料之外。

他们不知道这乐环又在搞什么鬼,只能暗自给师存加油,盼他能圆满了结这件事。

“额这、这,这确实是在下的布袋。”余大人死死盯着师存手中物。

“那您可曾指使乐环,谋害皇后?”师存刻意放慢最后四字的语速。

“绝无此事!绝无此事!仅凭她一面之同,仅凭这随处可得的布袋子,如何能得出……”

“那这小宫女为何偏偏诬陷你呢?”

孙远时开口,朝堂上登时鸦雀无声。

闻启偷偷翻了个白眼。

“朝中比你有钱有势的人多了去,她若想拉人下水,或勒索钱物,凭什么找上你?找我岂不更合适?”他冷漠地看着面如死灰的余大人。

师存默默捏紧了衣角:你竟好意思说。

余大人又小声呐呐了几句,没人听清。

陈驯秋有些不明所以地望向师存:你打算怎么办?他无声地问。

师存向他做了一个“北斗”的口形。

陈驯秋会意,而后打破殿内死寂:“这样吧,既然乐环受人指使余大人也不肯再作过多解释,那就罚乐环到温山别院做女工,罚余大人……降职到政检司基层……”

孙远时又一次冷笑出声。

“啧,您又有啥不满?”闻启忍不住冒火。

“陛下,您以为咱们在玩儿过家家呢?”孙远时上前一步,和师存肩并肩,“指使他人刺杀一国之母,这在太乌律法中可是死罪!而您却只让他降职?这把律法放在何处、把天威放在何处?”

此言一出,三人组都震惊无比。

闻启惊他竟能如此理直气壮地骂自己,师存惊他这副模样和多年前同自己论天下事时别无二致,而陈驯秋惊他对“北斗七星”中的人下死手。

他本想降一下这个无辜之人的职,可以削弱七星在朝中的势力,但孙远时竟直接“请”他去死……

这是不是说明,“天星”内部不和?

起内讧了?

太好了。

他们能坐收渔翁之利。

师存和他同时想到这一点,两人相视而笑。

只有闻启一个傻子被他们晾在那儿,仍气鼓鼓地瞪着孙远时。

最后,丁香遇刺案以乐环被发配至温山别院、余大人被处死刑告终。

到现在陈驯秋还在后怕:在这个封建的时代,一个人的存亡与否竟真的只是某些人一句话的事。

散朝后,一直在珠帘后看戏的孙擅叫住了她的二弟。

“你可知丁香为什么自杀?“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孙远时环顾空无一人的大殿,没有作声。

这就是不知道了。孙擅想。

她先叹了一口气:“你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像你这般自私自利么。丁香啊,她可不是普通的、靠男人和姿色活下去的女子,她有自己的理想与抱负,为此,她可以付出一切,甚至是自己的命。”

孙远时一挑眉——他突然回忆起师存因愤怒而难得添了点儿活气的脸。

“为了所谓的'忠‘?”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好歹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孔圣的思想难怕只在了一星在你脑子里事情都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她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看见什么了?”孙远时冥冥中感到事态在失去控制。

“丁香的遗书。”孙擅拔开珠帘,走到龙椅旁:“你太自大了,是不是以为你有了权力,所有人就都能被你死死抓住?”

“总有你无法掌控的东西,比如志向相悖的人们,比如未来的命运,比如——”她没再说下去,同时意有所指地抚上那龙头。

孙远时扯起嘴角,目光中含着讥诮:“所以呢?”

“以前你答应过我,只要我给你放权,你就助我为皇后,并且保证皇儿的安全。如今,你意既然改变,那也休怪我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了。”

“好!我等着,看你们孤儿寡母和那些毛头小子能搞出什么名堂。”

“咚咚咚”,孙远时离开恒山殿时,步子跺得很重。

过了几天,到政检司礼部为丁香挑好的下葬的日子了。

师存特意提醒过陈驯秋,葬礼尽可能办得隆重盛大些。之前京中对香死因的推测并非空穴来风,要想重新获得民心,就得先从对于将军的女儿表达敬意开始。

那一日,墨寰城所有的娱乐场所全部停业,白幡十里,纸钱漫天。

抬棺的队伍在一片哀乐中出了城门,向僻静的皇陵走去。陈驯秋没有乘车,已跟着他们步行了快两个小时。

“陈——陛下,你送到这就可以了。”闻启拦住打算出城的陈驯秋。

他望着走在队伍最前面、同样一身缟素的丁渐鸿:“不,我多陪她一会。”

闻启沉默了。对于一个相识不到一个月的女子,也会产生浓厚的感情吗?

陈驯秋屈起食指,敲他脑袋:“你想哪儿去了,理工男。我对她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感情,是纯粹的敬佩。”

“这种东西,一直放在心里不就好了,何必那么麻烦。搞不懂你们的文科生的形式主义。”

陈驯秋无奈地笑笑:“古今有多少事都是靠形式'堆'出来的啊。像秦始皇陵,那么耗财伤民,修出来一点儿用没有,不就是形式主义?可没有它,你如何得知千年前秦朝的雄风?光靠文字记载吗?这会儿你又要嫌他们口说无凭了。”

“闻小山,人要有点儿矫情、有点儿’形式主义‘,否则将太乏味了。”

陈老师不亏是陈老师,听他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闻启笑不出来,说的却还是玩笑话:“陈老师,你其实是教语文的吧?”

陈驯秋仍笑笑,不说话。

两人因聊天和送葬队伍拉开了一些距离,他快步追上去,再回头,闻启已消失在视线中。

教学失败了啊。他有那么一丢丢失落。

丧葬仪式从早上八点开始进行,现在已将近十二点了,不过皇陵的影子就在眼前,众人都没有休息。

天阴沉沉的,应该快下雨了。

陈驯秋作为一个书生,不管是在21世纪还是在太乌都没一次性走过这么久的路,此时双脚酸疼不已,仆从劝了他几次,他顽固地坚持行走。

俄而,大地兴奋地震颤起来。

丁渐鸿连忙靠近他,问身边的伙计:“是地震吗?”

这完全是本能,因为即使发生了地震,就算是十个丁渐鸿也保护不了皇上。

陈驯秋顺着震动的方向,朝墨寰城那边儿望去:“……不。”

在荒郊野岭、在莽莽黄沙之中,一支纪律严明的队伍正乘风而来。为首那人骑着骏马,身量颀长,着一身墨色官服——正是闻启。

闻启在离他们百步远的地方勒令众人下马步行,飞扬的尘土渐渐止息。巡检司的兄弟们各个表情严肃,在送葬队伍的目送下分成两股,一股居左,一股居右,人数还和他们刚好对应。

“丁将军,陛下,”闻启难见地行了个正经的拱手礼,到有点一司之首的样子了,“巡检司众人愿为皇后娘娘保驾护航。”

虽然来得迟了些。

丁渐鸿感动得不知所措,鬓边飘起的白发为他徒增几分沧桑;陈驯秋则以一种极为深沉的目光凝视着他。

“抬棺大哥这么久挺辛苦的,上马休息吧,接下来一段路让我们抬。”闻启笑了。

他们迅速交接好任务,闻统领在众目睽睽之下牵着马走到队伍最前面,打算当领头羊。

陈驯秋刚准备说点什么,就被他抬手打断:“不许叫我闻小山。”

“好好好,闻统领。”他勾了勾嘴角。

一朵乌云不合时宜地凑过来,大雨顷盆而下。

原在路上为丁香默哀的师存没有带伞,环顾四周,皆是民宅。他觉得到人家家里避雨不太好,况且这雨还不知什么时候停,就想着赶紧跑回去算了。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

他十岁时生了一场大病,自那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现在受了凉,再在雨中跑几步,师存咳了个撕心裂肺。

就咳嗽的这会儿功夫,大雨已将他全身湿透。

忽地,从右上方压下来一片阴影,雨水打在身上的痛感消失了。

孙远时瞧着他咳红的眼眶:“怎么,哭了?”

师存没有正视他,而是盯着他伞上画着的那两只小麻雀:“咳嗽。”

孙远时笑骂了一句“病秧子”。

师存听罢,又倔强地向雨里冲去。

“你跟我在这儿犟什么?我们只是政敌,又不是仇人。”孙远时不费吹灰之力将他拉回来。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也不接受莫名其妙的好意。”

“那你总得照顾下自己的身体吧?你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亲爱的侄子可怎么办?”孙远时把伞朝师存那边偏了偏,雨淋湿了他的右肩。

明明是下午,天色却阴沉得可怕。

师存抬头看他,那人逆着光,连五官都不甚分明,入眼的只是一片惨淡的烟青色。

“你盼着我死。”他说。

“哪儿有,是你不了解我。”孙远时轻哂。

可他们曾经是知己。

“我到了,再见。”师存几乎是逃进了刑检司大门。

孙远时立在门前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离开,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

像他这种人,大概一辈子都体会不到“闻道”是种怎样强大的力量,竟能让人不惜以知交和性命为代价,只为了那么个不虚不实的精神骨架。

可古往今来就是有那么一大批文人仕子,心怀自己的“道”,或讲求“形式主义”,受刑前还要对着故国方向拜三拜;或“迂腐”得不可救药,即便是昏君也要肝脑涂地、呕心沥血地辅佐他;或“愚蠢”或“矫情”,或“清高”或“怯弱”。

他们有时会贪生怕死,因为夙愿还没有实现;他们有时又会舍生取义,因为“士为知己者死”。他们一边嚷嚷着要高登庙堂、救济天下;一边又饭疏食饮水,追求淡泊名利。

他们矛盾不堪,痛苦不堪。

但,这样令人发笑的角色,朝朝代代,赓续绵延。

刚逸的儒家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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