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灵纪:第10章 兼爱 贰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10章 兼爱 贰

宝色宫中,一黑一白两人相对而坐,一片死寂。

陈驯秋起了个大早,就为了给他哥“接风洗尘”:“怎么单枪匹马的就来了,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朕都来不及准备。”

“准备什么?”明郃哼笑,“再派几个少爷兵堵我?”

的确,两个月前明郃进京述职时,他曾让人带兵在恒山殿外守着,一旦明郃出了殿门,就紧紧围绕着他,不能给他单独面见皇上的机会。

但这并没有用,当士兵的没人敢触怒明将军,明郃当时还是畅通无阻地入了御书房。

“长兄亲自进京做甚?有什么事让个传信兵送来不就好了。”陈驯秋向嘴里递了一口膳房提供的早餐。

明郃一手支头,一手转筷子玩:“我听说,丁皇后死了。”

陈驯秋不置可否。

“我猜猜,是不是有人想借她之手干什么对你不利的事,结果失败了,要灭口?”明郃猜了个差不离,他端详一会儿为逃避与他对视而埋头苦吃的陈驯秋,嘴角挂着神秘的笑:“小禹,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告诉我,我还是从副将那儿听来的。”

“以前你连你觉得哪位姑娘琵琶弹得好听都要跟我说一声,现在怎么了?有人和你说我坏话?孙子威胁你了?”他指的是孙远时。

“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陈驯秋终于吃完,用绣花方巾擦擦嘴,“大兄何见事之晚乎。”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有人想害你!”明郃动作间不小心撞到了桌上的瓷盘,里面的汤汁溅在他手背上,他没在意。

陈驯秋起身准备离开:“朕身边有巡检司,足以保护朕的安全,不劳长兄挂心。”

明郃也随他站起来,面前的早餐一口没动。这时,有个太监从宫外小跑进来:“陛下,巡检司统领闻大人在门外候着您。”

“让他进来!”明郃听见巡检司就来气。

闻启此刻并不知明郃入了宫,他只以为今天陈老师突发奇想,想在宝色宫里体验一把自助早餐的乐趣呢。

于是,闻小山一如既往地迈着他轻盈的步伐,哼着小曲儿,背着剑,跨入了宝色宫的大门。

明郃瞧见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怒得五官乱飞:“就他?就他?你让这玩意儿来保护你?”

闻启蓦然发现多出一个人,还不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自己怎么就突然变成“玩意”了。

陈驯秋负着手,看看近在咫尺的明郃,再看看远在天边的闻启,很淡然地说道:“闻统领,认识一下,这位是明郃将军。”

闻启周身一凛,用看国宝似的眼神打量他。

“小子,你及冠了没啊,就这么个小身板儿,能被我一拳打翻。”明郃逼近他。

闻启现在的这具身体并不瘦小,各项指标都是正常男子该有的水平。但和人高马大的明郃并排一站,他就变得又瘦又矮了。

他俩都不是什么好惹的脾气,闻启被无端骂了一遭,陈驯秋觉得他们还有的扯,遂又坐下来,观战。

“下官今年二十有四了,比将军小不了多少,”闻启仰视他时,千千万万个“男同”在脑海里呼啸而过,“是明将军食量太大了,吃成了一身虎背熊腰。西北食材丰富,方才我看将军光彩照人,还疑惑为什么呢,原来是脸上泛油啊。”

明郃真的摸了一把脸,在确定他是空口放屁后,不答话,扭头就奔向“明禹”。

陈驯秋本来坐那儿好好的,有些灵魂出窍,忽然感到一阵黑影朝自己袭来,想也不想就喊道:“护驾!”

另外两人都愣住了。

真不至于,陈老师。闻启没动,眼睁睁看着陈驯秋躲到宝色宫的角落里。

明郃保持着准备伸手拉陈驯秋的姿势,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说:“这么抵触我?”

陈驯秋在一阵忙乱中灵光一闪:“既然你这么瞧不起巡检司,就在殿试当天和他们一起巡防,看看到底实力如何。”

闻启私下搜集了一些关于明郃的传说,认为这个能“空手接白刃”“胸口碎大石”的人还是有点厉害的,可能比鲁向沽都要厉害。本来有孙近时的干扰就够烦人了,现在还要加个腹黑王爷,陈老师,不带这么甩锅的啊!他在心底呐喊。

可恨那俩眼里只有彼此的皇兄弟并没注意到他有多么咬牙切齿,反而聚在角落里纠纠缠缠弯弯绕绕说个没完。

闻启颇为气愤地走了。

不过这明郃在他看来还挺顺眼的,他好像真的只是对明禹关心过头了而已。

四日后,天公作美,来自全国各地的考生顺利到达墨寰城,殿试正式开始。

陈驯秋穿一身黑衣,袖口和交领上绣了金龙纹,头戴平天冠,在恒山殿内的龙椅上坐下。末了,他微微矫首,端出一副威严的架子俯瞰考场众人。

今年的考题出得诡异。众考生皆在心里暗道。

他们不敢直视圣颜,也不能左顾右盼,满腔疑虑和担心无处发泄,只好皱眉苦思,以求感动上天,给点儿灵感。

师存的声音无疑救了许多人的命:“若对考题有疑,可举手询问。”

他不过是一介提刑官,本不应出现在此,但陈驯秋有意让他负责带带新人,于是再次破了祖宗规矩,准他在殿试现场和未来的官员们混个脸熟。

负责答疑的老者是三朝刑检司文执袁季梅,主要为各个案件写结案陈词,看似普通,实则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载入太乌史册,没有一定才学的人还当不了。他的副业是帮助政检司润色给民众看的公告,说白了就是将炸弹外包一层糖衣递给百姓吃。

巡检司、政检司、刑检司,三个部门并列居于皇帝之下,太平时互帮互助,不太平时相互撕咬。

闻启自己带领甲队的兄弟在皇城北部的恒山殿外巡逻,乙丙丁队分别于皇城南、西、东边儿待命。

袁季梅尽管年过七十,但依然声如洪钟。闻启在殿外都能听见他回答问题的声音。

“‘兼爱’一词出自《墨子》,诸位可结合书本内容论述观点,也可以表达自己独到的见解。”

“没有统一的评判标准,只要陛下觉得言之有理,诸位就都有可能考中。”

……

今儿挺走运,整个殿试顺利结束了,没有出任何岔子。闻启甚至无聊得连打了三个哈欠。

唯一奇怪的地方,是明郃没有来。

陈驯秋没想那么多,在烈日炎炎下亲自托着几十份考卷走向御书房——不来拉倒,他还巴不得他不来。

结果一开门,就看见明郃怡然自得地坐在窗口边饮酒边赏花。

窗户是开着的,有些微风,不知名的粉色花瓣轻飘飘落进来,在一杯茶水中打旋;夏日正午的阳光灿烂,直直照耀在他面上,那对漆黑的瞳仁里折射出璀璨的光;花色浅淡,木制桌椅有些掉了漆,唯有他一袭深黑衣裳给这幅轻浮图景压了一笔重色。

“来啦?叫我好等。”明郃似乎心情很不错,笑着饮下一白,欣赏眼前的人儿。

“朕要阅卷,没功夫陪你胡闹。”陈驯秋甚是冷淡地答道。

明郃朝他推来一盏飘着花瓣的茶:“准备了你最爱的碧螺春,赏脸尝尝?”

在21世纪,他最喜欢的其实是乌龙茶,但明禹同样喜欢喝茶,两人口味有些偏差。

不喝白不喝。陈驯秋“喝”人嘴短,终究妥协了,在明郃对面落座。

“今年题目是你亲自出的?”明郃左手握拳放在膝盖上,右手支着桌面,上身前倾,好像想看看陈驯秋正在批的文章。

“嗯。”他抬臂,用宽大的袖子挡了挡试卷。

明郃委屈:“我看不得?”

“看不得,要保密。”

“好罢好罢。”明郃倒是听话,之后几柱香的时间都没再骚扰陈驯秋,让他一心一意地改卷子,自己则在一旁瘫坐着继续喝酒赏花,与正襟危坐的皇上形成鲜明对比。

天色渐渐暗了,陈驯秋等待片刻,以往在这个时候进来点灯的太监还没来。

他瞄了一眼明郃。

“都这么晚了,”明郃心有灵犀似的感应到他的目光,轻轻抚开陈驯秋握在笔杆上的手指,“我带你出去走走吧,放松放松。”

“不,最后几份了,今晚努把力就可以改完。”陈驯秋不理他。

“不行,跟我出去。”

“不行,朕要阅卷。”

蓦地,明郃双手一撑椅子扶手,腰迅捷地一转,人就坐到了陈驯秋那边儿。

他比明禹整整高一个头,椅子又正好挨着墙角,如此带有侵略意味的一俯身,陈驯秋无处躲避,心中还真起了几丝畏惧之意。

“明公让!”陈驯秋喊道,两个胳膊肘抵住明郃的胸膛。

“跟我出去走走。”明郃死犟死犟地说,压下眉头,严肃地盯着他。

“走走走走走!”陈驯秋快被他吓出毛病了,使出浑身解数推开明郃。因为刚才的折腾,他有些冒汗,于是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明郃这才喜笑颜开,跟着他出门时不忘捎上那件外套。

出汗过后最容易着凉,不能让小禹病倒了。他如是想道。

夕阳开始绽放出最美的光辉,带着白日的余温,刺穿了每一片阴翳。

闻启最近得一直在皇宫附近呆着,以免有人偷偷入宫对考卷动手脚。他本来兴致盎然,以为可以借机锻炼一下巡检司以及他自己,但近日皇城格外安宁,甚至连某妃养的小狗崽儿都安分守己的,不再成天乱叫唤。

他站了一天,腿几乎失去知觉,走路时十分忐忑,怀疑这不是自己的腿。

而就在他渐渐放松警惕,倚着红墙,开始对晚霞发呆时,御书房的方向忽然飘起几缕青烟。

啊,炊烟袅袅的,多好看啊。闻启眯着眼,即使是搜肠刮肚也没搜出什么美丽的词儿来形容眼前景色,遂不搜了。

等到青烟变成滚滚黑烟,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御书房走水啦,御书房走水啦!”一个宫女慌慌忙忙向外跑去。

御书房!陈老师!闻启摸摸腰间,没摸着称手的道具,于是随随便便闪入一间屋子,看也不看抄起一个木桶就跑。

他在小池塘里舀满了水,使出杀手锏“端汤快跑而不洒”——这是他在食堂抢饭时练出来的绝活。甲队的弟兄们也陆陆续续赶来帮忙,大火没有蔓延,只烧了西南角的一点存书。

闻启冲进去一通喊:“陈老师?陛下!你没事儿吧!”

“没事。”陈驯秋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身后,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闻启疑惑地一转头,明郃正垂拉着脸看他。

“朕刚和……明将军出去走了几圈,恰好避开了。”陈驯秋向右迈出一大步,与明郃拉开距离。

“叫哥哥,或者‘长兄’也行,明将军多别扭。”明郃气色不太好,不知是不是因为酒喝多了。

陈驯秋和闻启都没功夫理他,二人各自有各自的揣测。这把火肯定是人为放的,现在天虽热,但还不至于能把书点着,那么这个放火人就很值得关注一下了。

孙远时应该不会这么心急,他必定要缓一阵子才会再行动。陈驯秋又摸摸下巴,想道。

可如果不是孙远时,还有谁会想着来给皇上在的地方点火?还有另外一股势力吗?这就太恐怖了吧。闻启叉腰杵在御书房门口,盯着西南角的一堆灰烬出神。

“陛下,敢问奴才们该如何处理这些烧坏的藏书呀?”延喜掐着嗓子问。

“烧成灰的就直接扔了,上面还有几个字的书留下。”陈驯秋偷偷扫了一眼明郃。

明郃方才态度那么强硬地带他出去,是不是事先知道什么呢?

不对,不对,此时只是黄昏时分,并不是作乱的好时机,要放火烧人的话应该等到晚上人睡着后再放,所以——“他”想烧的是御书房里的书,而不是“我”。陈驯秋蹙起眉头。

闻启忙活半天也累了,身体上的虚脱连带着大脑一齐短路。他没顾上陷入沉思的二位,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走到不远处的一个小草坪上,大大咧咧地往上一躺。

“啊啊啊!”他在身体接触草坪的瞬间惨叫出声。

“怎么了?”陈驯秋闻声小跑过去,蹲下身,想扶平躺在地上的闻启起来。

“别别别别别碰我!我的背……我的背好像被玻璃渣子扎到了……娘的疼死了……”闻启含混不清地吐出一串字。

玻璃渣子?这是太乌,哪儿来的玻璃渣子?

明郃身经百战,知道这种小伤怎么处理。他三下五除二把闻启弄起来,检查他背后的伤——数不尽的铜镜碎片,掺着血,刺在了闻启的后腰上。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