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码头围堵
民国二十五年二月初三,申时·樟林古港码头
“潮安号”的跳板刚搭上栈桥,等候的人群便骚动起来。
苏砚站在船舷边,斗笠压得很低,目光透过竹篾缝隙扫视码头。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港湾水面上,反射出粼粼碎金,有些刺眼。空气里混杂着海腥味、鱼货的腐臭味,还有某种焚烧香料特有的甜腻气息——那是从远处海伯庙飘来的香火味。
码头上的人分作几类。
最多的是苦力,清一色穿着深色短褂,裸露的胳膊晒得黝黑,肌肉虬结。他们或蹲或站,目光大多呆滞,像是长久劳作后的麻木,又像是……某种药物作用下的迟钝。苏砚想起苏晴的警告:陈氏用毒粉控制村民。
其次是些小贩,挎着竹篮叫卖鱼干、海螺、煮花生,声音有气无力,眼神却不时瞟向那几个穿长衫的人。
那几个长衫客站在栈桥前端,共三人。中间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矮胖男人,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衫,手里转着两枚核桃,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但眼神锐利如鹰。左右各站一个精壮青年,虽也穿着长衫,但袖子挽起,露出小臂上青黑色的纹身——不是寻常图案,而是某种类似符咒的扭曲线条。
苏砚的目光在他们手臂的纹身上停留一瞬,心中警铃微动。那纹身,他在祖父收藏的一本明代海防笔记中见过插图,旁注写着:“闽粤沿海私贩,多有纹身以别同伙。此纹为‘镇海符’,传言可避风浪,实则标记身份。”
这三个人,是陈氏的人。
跳板上的乘客开始下船。抱着婴孩的妇人脚步踉跄,被一个苦力扶了一把;三个学生兴奋地东张西望,指着海伯庙的塔楼议论;挑夫们扛起行李,埋头快步离开……
苏砚混在人群中,不疾不徐地走下跳板。帆布包斜挎在肩,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离小腿侧那把薄刃小刀只有三寸距离。
踏上栈桥的瞬间,他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身上。
不是那三个长衫客——他们正与一个刚下船、穿着西装的商人模样的中年人交谈,笑容满面,像是迎接贵客。目光来自别处。
苏砚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视。
左前方,两个原本蹲着抽烟的苦力,此刻正缓缓起身,手自然地搭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像是缠着绳索或软鞭。右后方,一个卖煮花生的老妇,篮子里除了花生,还有几卷深绿色的渔网,网眼细密,网线在阳光下泛着不自然的油光。
渔网。
昨夜潜入苏宅的歹徒,用的就是渔网。
苏砚脚步不停,继续向前。栈桥长约三十丈,尽头连着码头广场,广场后方就是樟林古港的街巷入口。只要走进人群密集的街巷,就有机会脱身。
走了约十丈,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喂,前面那位小哥!”一个沙哑的声音喊道。
苏砚没回头,反而加快脚步。
“说你呢!戴斗笠的那个!”声音更近了,带着潮汕口音特有的粗粝感。
苏砚已经走到栈桥中段。前方,那两个苦力一左一右站到了栈桥边缘,看似在让路,实则封住了两侧去路。他若想强行通过,只能走中间——而中间的路面,散落着几片湿滑的鱼鳞。
陷阱。
苏砚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喊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穿着灰色短褂,脸上有道斜跨鼻梁的刀疤,咧着嘴笑,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齿。他身后还跟着三人,都是一样的短褂打扮,手里各拎着一卷渔网。
“有事?”苏砚的声音平静。
刀疤脸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他:“小哥看着面生,第一次来樟林?”
“走亲戚。”
“哦?哪家亲戚?樟林这地方不大,各家各户我都熟。”刀疤脸又凑近半步,苏砚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鱼腥味,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草药的甜腻气——和苏宅茶壶里毒粉的气味很像。
“城西苏家远房。”苏砚随口编了个姓。
“苏家?”刀疤脸眼中闪过一丝疑色,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巧了,我有个表亲也姓苏。小哥要不要跟我去认认,说不定是亲戚?”
说着,他伸出右手,看似要拍苏砚的肩膀,实则是朝帆布包抓来。
苏砚侧身避开,左手已悄悄探入腰间暗袋,摸到一小包石灰粉——那是表妹教他准备的简易防身物。
“不必了,我赶时间。”
“急什么?”刀疤脸脸色一沉,身后三人同时上前,呈半包围之势,“樟林这地方不太平,外来人容易走错路。我们兄弟几个好心带路,小哥别不给面子。”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一抖!
原本空着的手中,突然弹出一卷渔网,网口张开,直朝苏砚头上罩来!那网线果然涂了油,在空中展开时几乎无声,速度却极快。
与此同时,身后那两个苦力也动了——他们从腰间抽出软鞭,不是普通的皮鞭,而是用细铁丝编织,鞭梢带着倒钩。
前后夹击!
苏砚早有准备。在渔网罩下的瞬间,他腰身一矮,向前疾冲,不是冲向刀疤脸,而是冲向栈桥左侧那个使软鞭的苦力。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那苦力一愣,软鞭还没来得及挥出,苏砚已到面前。
左手石灰粉扬出!
“啊!”苦力惨叫一声,石灰入眼,剧痛之下踉跄后退,一脚踩空,“扑通”掉进水里。
苏砚脚步不停,继续前冲,眼看就要冲出包围圈——
“想跑?”
刀疤脸怒喝一声,手中渔网再次抛出。这次不是罩,而是甩——渔网如长鞭般横扫,网缘的铁坠子呼啸着砸向苏砚后背!
苏砚听得风声,知道躲不过,索性顺势向前一扑,在地上滚了两圈。铁坠擦着后背掠过,砸在栈桥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木板开裂。
他刚起身,另一张渔网已从天而降。
这次是那个卖煮花生的老妇出手。她不知何时已绕到前方,手中渔网撒得又准又狠,网口完全张开,覆盖了苏砚所有闪避角度。
完了。
苏砚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斜刺里突然冲出一道人影!
“让开!让开!货要翻了!”
一个粗豪的嗓音炸响。紧接着,一辆堆满鱼篓的独轮车歪歪斜斜地撞过来,正撞在老妇和刀疤脸之间。车上鱼篓翻倒,几十条银光闪闪的带鱼滑落一地,在栈桥上活蹦乱跳,场面顿时大乱。
老妇的渔网被独轮车挂住,扯向一旁。刀疤脸下意识后退,踩在滑腻的带鱼上,脚下一滑,“噗通”也摔进水里。
苏砚趁乱起身,看清了推车的人。
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身材精悍,穿着渔民常见的深褐色短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皮肤黝黑,是长期日晒的海上肤色,但眉眼间却有种与渔民不相称的锐利。此刻他正手忙脚乱地扶车,嘴里不住念叨:“对不住对不住!这车轴突然坏了……”
但苏砚注意到,他扶车时的手法很稳,脚下步伐看似慌乱,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固的位置。而且,他刚才撞进来的时机,精准得过分。
不是巧合。
刀疤脸从水里冒出头,吐出一口咸水,怒不可遏:“林野!你他娘的瞎了眼?!”
原来这青年叫林野。
林野转头,一脸无辜:“七哥?怎么是你?哎呀真对不住,我这车轴真坏了,你看——”他指了指独轮车,车轴确实歪了,“要不我赔你件衣服?”
“赔你娘!”刀疤脸爬上岸,浑身湿透,指着苏砚,“把这小子给我拿下!”
他身后那三个手下,加上掉水那个也爬了上来,四人重新围拢。老妇也挣脱了渔网,眼神阴冷。
林野却一步挡在苏砚身前,脸上堆笑:“七哥,消消气。这位小哥是我表亲,今天来找我办事的。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替他赔个不是。”
“表亲?”刀疤脸狐疑地打量两人,“林野,你什么时候有这号亲戚?”
“远房的远房,平时不走动。”林野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到刀疤脸手里,“七哥行个方便,这点心意,请兄弟们喝茶。”
刀疤脸掂了掂布包,重量不轻。他打开一角,瞥见里头是几枚银元,脸色稍缓,但目光仍盯着苏砚的帆布包:“你这亲戚,带的什么东西?”
“就些旧衣服,家里老人让捎的。”林野转身,很自然地拍了拍苏砚的背包,手指在包侧某个位置轻轻一按——苏砚感觉到,包内那卷舆图被他的指尖准确触到。
刀疤脸眼神闪烁,显然不信,但看了看银元,又看了看周围——码头上其他苦力和小贩都朝这边张望,那三个长衫客也停下了与商人的交谈,朝这边看来。
“行,今天给你林野面子。”刀疤脸收起银元,指着苏砚,“小子,在樟林走路看着点。下次可没这么好运。”
说完,他挥手带着手下离开。老妇深深看了苏砚一眼,也挎起篮子走了。
栈桥上只剩下苏砚和林野,以及满地乱蹦的带鱼。
林野蹲下身,慢条斯理地捡鱼。他动作麻利,捡起一条,在手里掂掂,新鲜的扔回车上,死的或不新鲜的随手扔进海里。全程没看苏砚。
苏砚站着没动,右手仍按在小腿侧的刀柄上。
“还不走?”林野头也不抬,“等他们叫更多人回来?”
“你为什么帮我?”
林野终于抬起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说了啊,你是我表亲。”
“我不是。”
“现在是了。”林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鱼腥,推起那辆歪轴的独轮车,“跟我走,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苏砚犹豫了一瞬。
这个林野出现的时机太巧,身手也不像普通渔贩。但刚才若非他解围,自己已被渔网缠住。而且,刀疤脸明显忌惮他——不是忌惮他本人,而是忌惮他背后的什么东西。
权衡片刻,苏砚决定跟上。
林野推着车,不走向码头广场的主街,反而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墙皮斑驳,墙角生满青苔。空气中飘着霉味和咸腥气,地面湿滑,铺路的石板多有残缺。
走了约百步,巷子尽头是个死胡同,堆着破渔网和烂木箱。林野停下,将独轮车靠墙放好,转身面对苏砚。
“现在可以说了。”苏砚与他保持三步距离,“你是谁?”
“林野,樟林的渔贩。”林野从怀里摸出烟袋,慢悠悠地装烟丝,“偶尔也帮人运点货。”
“什么货?”
“鱼啊,虾啊,有时候……也运些别的。”林野点燃烟,深吸一口,吐出淡蓝色的烟雾,“比如,从潮州来的、带着古舆图的年轻人。”
苏砚眼神一凛,左手已摸到腰间那包石灰粉。
“别紧张。”林野摆摆手,“我要害你,刚才就不会救你。鬼手七那伙人,是陈鸿远养的打手,专门对付外来人。你一下船就被盯上,说明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舆图的事?”
林野笑了:“潮州警局的刘探长,是我舅舅的老同学。他今早托人捎信到樟林,说有个姓苏的年轻人可能会来,带着一幅古舆图,让我‘照应照应’。”
刘探长。
苏砚想起那张写着“李正荣”名字的纸片。原来刘探长说的“托人留意”,是直接找了在樟林的熟人。
“你是警察?”
“我?”林野摇头,“我就是个渔贩。不过……”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我父亲生前,是海关缉私队的。十年前追查一批走私文物,船在沉舟湾附近翻了,尸骨都没找到。官方说是意外,但我知道,是陈氏动的手。”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握烟袋的手指节泛白。
苏砚沉默片刻:“所以你想报仇?”
“报仇是其一。”林野掐灭烟,“其二,陈氏这些年越来越猖狂,走私文物、贩卖鸦片、控制村民,把樟林搞成他们私家的法外之地。我看不惯。”
“那你为何不举报?”
“举报?”林野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县里、市里、甚至省里,都有陈氏的人。前年有个记者来暗访,第二天就‘失足落海’。去年省里派了个调查员,在樟林住了三天,回去就写了份‘一切正常’的报告。”
他盯着苏砚:“你祖父苏敬之先生,是第三个。他半个月前来樟林,说是考察民俗,实际在查陈氏的走私线。陈鸿远一开始以礼相待,后来发现他查得太深,就把他软禁了。”
这些信息,与苏砚掌握的吻合。但他仍有疑虑:“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何还能在樟林安然无恙?”
“因为我‘有用’。”林野指了指那辆独轮车,“陈氏的走私货,有时候需要可靠的本地人转运。我‘恰好’有些门路,又‘恰好’从不打听不该打听的。所以他们对我是半信半疑,既用我,又防我。”
这解释合理,但不足以完全取信。
苏砚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我凭什么信你?”
林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递过来。
苏砚接过——是枚“开元通宝”,和他腰间福伯给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这枚边缘磨损更严重,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林野说,“他说,如果哪天遇到姓苏的、带着古舆图来樟林的人,就把这枚钱给他看。他还说,苏敬之先生是可信之人,他的后人,应该也是。”
苏砚摩挲着铜钱,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想起祖父也曾收藏过一批开元通宝,说是“故人所赠,见钱如见人”。
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你要怎么帮我?”苏砚将铜钱递回。
林野没接:“你留着吧,算个信物。”他转身推起独轮车,“先离开这儿。鬼手七虽然暂时退了,但肯定会派人盯梢。我在镇外有个落脚点,相对安全。”
“等等。”苏砚从背包侧袋取出一个小油纸包,递给林野,“这个,敷在左臂伤口上。”
林野一愣,低头看向自己左臂——短褂袖子破了一道口子,隐约有血迹渗出。是刚才撞车时,被刀疤脸手下划伤的,伤口不深,他自己都没太在意。
“你怎么……”
“血腥味。”苏砚简单道,“虽然被鱼腥盖住了,但我闻得到。”
林野深深看了他一眼,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苏晴配制的药膏。他挑了少许抹在伤口上,清凉感顿时缓解了刺痛。
“多谢。”他将剩下的包好,揣进怀里,“走吧。天黑前得出镇,夜里山路不好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死胡同。巷口,夕阳西斜,将樟林古港的屋瓦染成暗红色。海伯庙的塔楼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远处码头上,那几个长衫客还站在那里,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街巷。
林野推着车,苏砚跟在侧后方,两人步伐默契,像是相识多年的搭档。
但苏砚知道,这暂时的结伴,建立在脆弱的信任之上。林野隐瞒了太多——他的真实身份、他的情报来源、他帮自己的真正目的。而自己,也同样隐瞒了舆图遇水显影的异象、陈念安的存在、以及苏晴即将送来的解药水。
各怀秘密,各有所图。
但这或许就是乱世中,陌生人之间能建立的最真实的关系。
两人穿过最后一条巷子,前方出现一条土路,蜿蜒通向镇外的山林。路旁立着块半朽的木牌,上面刻着三个模糊的字:
出镇路。
林野停下,回头看了眼暮色中的樟林古港,轻声说:
“这一进去,再出来时,要么扳倒陈氏,要么……”
他没说完,但苏砚懂。
要么,永远留在里面。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最后一抹余晖消失。樟林古港亮起零星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像漂浮在海上的鬼火。
林野推起车,踏上土路。
苏砚拉紧背包带,跟上。
两人的身影,很快被山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