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潜入外围
子时初刻,无月。
海面上最后一缕天光早已沉入地平线,沉舟湾完全被夜色吞没。
唯有蚝壳厝方向,几盏孤零零的风灯在檐角晃动,在密集的蚝壳墙面上投下片片摇曳的、惨白的光斑。
古港西侧偏僻岸边,那艘深蓝色的旧渔船悄无声息地解开了缆绳。
船上没有点灯,只有船头船尾各站一人,借着对岸隐约的灯火和多年行船的经验,在黑暗中操纵着船只。
周老道在船尾掌舵,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林野立在船头,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篙,不时轻点水下礁石,调整方向。
船舱里,苏砚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桐油布包裹的舆图贴身绑在胸前,外面罩着粗布短褂。
腰间皮带上挂着火折子筒、骨胶罐、一小卷浸过防火油的宣纸。
背后斜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是绳索、钩爪、防水油布,还有周老道给的“烟雾弹”和“闪光符”。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
苏晴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土布衣裳,头发用同色的布巾包得严严实实,脸上特意抹了层薄薄的锅底灰,让肤色看起来暗沉粗糙——这是白天她从古港老妇那里学来的乔装法子。
她腰间挂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药囊,手上还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包用黄纸裹着的“祭祀香烛”,最上面盖着一块印有“陈”字的红布。
“准备好了吗?”苏砚低声问。
苏晴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小布袋——那是她今天下午用十几种沿海草药调配的“避息散”。
布袋口用细绳扎紧,但只要轻轻一拉,里面研磨成细粉的草药就会散发出一种类似海藻腐烂的腥气,能掩盖人身上特有的气味。
据说,陈氏在蚝壳厝外围布置了受过特殊训练的猎犬,能嗅出陌生人的气息。
这“避息散”能否骗过那些畜生的鼻子,她也不敢保证。
船身轻轻一震,靠岸了。
这里不是码头,而是蚝壳厝东北侧一处荒废的小滩涂。
白天林野侦察过,这里平时没人来,滩涂上堆满了被潮水冲上来的碎贝壳和烂渔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味。
正因如此,守卫的巡视也最松懈。
“记住路线。”林野第一个跳下船,转身伸出手,先将苏晴扶下,再拉苏砚,“从这片滩涂往西走三十步,有一道矮墙。翻过墙,就是蚝壳厝的外围巷道。巷道口有个石墩,我们在那里汇合。”
周老道留在船上,负责接应。
老人从怀中取出三张黄符,一人发了一张:“贴身放着。这是‘敛息符’,虽然不如苏姑娘的草药持久,但关键时刻能帮你们遮掩一二。”
三人将黄符塞进衣襟内袋,感受到符纸上传来的微温——不知是朱砂的余热,还是心理作用。
没有再多言语。
林野在前,苏砚居中,苏晴殿后,三人踩着湿滑的贝壳和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西走去。
滩涂比想象中更难行。
贝壳碎片锋利,稍有不慎就会划破鞋底;淤泥吸脚,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
海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咸腥和隐约的腐臭,正好掩盖了他们行走时不可避免的细微声响。
三十步很快走完。
前方果然出现了一道矮墙——是用乱石和蚝壳胡乱垒成的,不过半人高,墙头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林野先蹲在墙根下,侧耳听了片刻,确认墙后没有动静,才轻轻打了个手势。
苏砚上前,双手在墙头一撑,翻身而过,落地时顺势滚了一圈,卸去力道。动作干净利落——这得益于祖父从小教他的一些防身技巧,虽不精通,但关键时刻够用。
他蹲在墙后阴影里,迅速观察四周。
这里是一条狭窄的巷道,宽不过五尺,两侧都是高高的蚝壳墙。
墙面上的蚝壳密密麻麻,在夜色中像无数张开的、苍白的小嘴。
巷道地面铺着青石板,但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湿滑异常。
没有守卫,也没有灯光。
只有远处,隔着几重院落,隐约传来几声犬吠,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苏砚松了口气,转身朝墙外打了声短促的鸟鸣——这是约定的安全信号。
林野先托着苏晴翻过墙,自己随后翻入。
三人汇合在墙根阴影里,动作轻得如同三只夜行的猫。
“往南。”林野低声道,“巷道尽头右转,再走二十步,就是石墩。”
三人贴着墙根,快速而无声地移动。苏晴走在中间,一只手紧紧捂着腰间药囊,另一只手提着竹篮,篮子里的“香烛”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黄纸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巷道曲折。
走了一段后,前方出现岔路。
林野毫不犹豫地选择左边那条,白天他已经摸清了这里的格局,每条岔路通向哪里,哪里可能有暗哨,都记在心里。
又走了约莫二十步,巷道尽头果然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石墩。
石墩粗糙,表面坑坑洼洼,看样子是早年建屋时剩下的基石,后来就扔在这里没人管。
三人蹲在石墩后的阴影里,暂时松了口气。
第一关,过了。
但更难的还在后面。
从石墩位置往前看,约十五步外,就是蚝壳厝正式的外围入口——一道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
门紧闭着,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门两侧各挂着一盏风灯,灯罩是普通的玻璃罩,已经被海风吹得昏黄模糊。
而更重要的是,门前站着两个人。
两个守卫,穿着深蓝色的短褂,腰间挎着刀,手里各提着一盏小风灯。
他们一左一右站在门两侧,看似随意,但苏砚注意到,两人的站位恰好封住了所有可能接近门的角度。
而且,他们不时交换眼神,显然训练有素。
“令牌。”林野从怀中摸出那块从陈氏据点带回的令牌——青铜所铸,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海伯”头像,背面是“陈”字和编号。
这是进入外围区域的凭证。
按照林野从那个被俘守卫口中撬出的信息,每月祭祀前后三天,蚝壳厝会允许指定的“祭祀用品商贩”进入外围区域送货。
商贩需凭令牌,并在门口接受检查。
他们现在的身份,就是“商贩”。
“我来。”苏晴忽然开口。
她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是女子,又提着货篮,看起来威胁最小,守卫的戒心会低一些。”
林野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将令牌递给她:“记住,令牌编号是‘丙七’。如果守卫问起,就说你是替‘福记香烛铺’的王掌柜送货,掌柜的崴了脚,让你来。”
苏晴接过令牌,冰凉沉重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令牌揣进怀里,又拉了拉衣襟,确保“避息散”的药袋口微微敞开。
然后,她提起竹篮,从阴影里走了出去。
脚步不疾不徐,甚至故意让鞋底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属于女子的细碎脚步声。
竹篮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晃动,黄纸包装的“香烛”露出了一角。
门口的守卫立刻注意到了她。
两盏小风灯同时举起,灯光照在她脸上。
“什么人?”左侧的守卫喝道,声音粗哑。
苏晴在距离门口约五步处停下,微微躬身,用一种刻意压低但清晰的嗓音回答:“福记香烛铺的,来送祭祀用的香烛。掌柜的王老崴了脚,让我替他跑一趟。”
她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令牌,双手捧着,递上前去。
右侧的守卫接过令牌,凑到灯下仔细看。
灯光下,青铜令牌上的“海伯”头像泛着暗沉的光,背面的“丙七”编号清晰可见。
“丙七……”那守卫念叨了一句,抬头打量苏晴,“王掌柜什么时候雇了女伙计?以前不都是他儿子来吗?”
苏晴早有准备,低着头答道:“阿旺哥前几日出海伤了手,还没好利索。掌柜的没办法,才让我来的。他说祭祀要紧,不能耽误。”
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和恭敬,完全是一副底层小民面对强势守卫时应有的反应。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左侧那个忽然抽了抽鼻子,皱眉道:“你身上什么味儿?”
苏晴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可能是……来时走过滩涂,沾了些海腥。还有这些香烛,新制的,味道重。”
她说着,轻轻掀开竹篮上的红布一角,露出里面几包黄纸裹着的“香烛”。
一股混合着檀香、硝石和其他药材的复杂气味飘散出来——这是她特制的,既能掩盖“避息散”的特殊腥气,又符合祭祀用香的常理。
那守卫又闻了闻,眉头稍稍舒展。
他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右侧守卫将令牌递还给苏晴。
“进去吧。”左侧守卫侧身让开半步,“老规矩,只能在外院货房交接,不许乱走,交接完立刻出来,别逗留。”
“是,是。”苏晴连连点头,接过令牌,提着竹篮,从那守卫让出的缝隙中走进了门。
木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石墩后,苏砚和林野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苏晴成功进去了。
接下来,轮到他们。
按照计划,苏晴进入后,会在货房“交接”时制造一点小混乱——比如“不小心”打翻一篮香烛,吸引守卫的注意力,而趁着那短暂的混乱,苏砚和林野需要从另一个方向潜入。
林野指了指巷道左侧的墙壁。
那里,蚝壳墙的某一处,有一个极不起眼的破损——几片蚝壳脱落了,露出下面黄泥夯实的墙体,形成一个碗口大小的凹坑。白天观察时,林野就注意到这个细节,并猜测这可能是早年孩童掏鸟窝或是什么人故意凿出的“便道”。
虽然洞口很小,但足够了。
林野率先过去,从背包里取出那柄短刀,用刀尖小心地撬动凹坑边缘的蚝壳。
他的动作很轻,但效率极高,不过十几息时间,就将洞口扩大到了足以容一人钻过的尺寸。
撬下的蚝壳被他小心地放在一旁,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苏砚率先从洞口钻了进去,林野紧随后,进去前还不忘将撬下的蚝壳大致摆回原位,从远处看,很难发现这里被动过。
墙内,是另一条巷道。
比外面那条更窄,也更阴暗。
两侧的蚝壳墙更高,几乎遮蔽了所有天光。
地面没有铺石板,而是夯实的泥地,潮湿泥泞,踩上去软绵绵的。
这里,已经是蚝壳厝的外围区域了。
苏砚立刻注意到墙面上蚝壳的排列——不再是杂乱无章,而是隐隐呈现出某种规律。
他靠近墙面,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仔细观察。
左侧墙面,大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三片蚝壳呈“品”字形排列,而且这三片蚝壳的颜色比其他蚝壳略深,像是特意挑选过的。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周老道教他的那些符号——其中有一个符号,正是“品”字形排列的三个点,代表“秘道入口标记”。
“这里。”他低声对林野说,手指虚指那三片蚝壳。
林野凑近看了看,点头:“记下位置。我们先进去和苏晴汇合。”
两人贴着墙根,快速向巷道深处移动。
没走多远,前方就传来了人声——是苏晴的声音,还有另一个粗哑的男声。
“……真对不住,我这就捡起来……”
“小心点!这些可是明天祭祀要用的!弄脏了谁担得起?”
“是,是……”
苏砚和林野立刻闪身躲进一处墙角的阴影里。
从这里往前看,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子一角有间低矮的屋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模糊可见“货房”二字。
苏晴正蹲在货房门口,手忙脚乱地捡拾散落一地的“香烛”。
她身前站着一个穿着管事模样短褂的中年男人,正不耐烦地催促着。
而原本应该在门口守卫的那两人,此刻也凑了过来,其中一个还弯腰帮着捡——显然,苏晴制造的“小混乱”成功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就是现在。
林野打了手势,两人猫着腰,借着院中堆放的一些杂物(破渔网、旧木桶、竹篓)的掩护,快速从院落另一侧穿过。
他们的目标是院落西北角的一扇小门——按照秘道草图,那扇门通往蚝壳厝第一层区域。
小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林野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闪入,苏砚紧随其后。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不长,大约十几级,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
门上没有锁,但门缝里透出更加昏暗的、摇曳的灯光,还有隐约的、熏香的味道。
到了,蚝壳厝第一层。
林野没有立刻推门,而是贴在门板上,凝神倾听。
门后很安静,只有熏香燃烧时极轻微的“噼啪”声,还有远处,极其隐约的、像是水流滴落的“滴答”声。
他朝苏砚点了点头,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但好在,门后没有人。
两人闪身进入,反手轻轻带上门。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空间,约三丈见方,四壁和天花板都是裸露的蚝壳墙面。
地面铺着青砖,但砖缝里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湿滑异常。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条供桌,桌上供着一尊小小的、面目模糊的“海伯”木雕,雕像前香炉里插着三炷香,已经烧了大半,青烟袅袅。
这就是蚝壳厝第一层的外围区域——按照草图,这里只是祭祀前的准备场所,真正的秘道入口,在更深处。
苏砚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墙面上的蚝壳排列规律更加明显了。
在供桌正对的墙面上,他看到了另一处标记——七片蚝壳排列成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其中“天枢”位的那片蚝壳明显凸出一些。
这也是周老道教过的符号之一,代表“此路可通,但有机关”。
他正要告诉林野,忽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还有苏晴的声音:“……多谢管事,那我这就回去了。”
“快走吧,天黑了路不好走。”是那个管事的声音。
脚步声渐近。
苏砚和林野对视一眼,立刻闪身躲到供桌后面——供桌很大,桌布垂到地面,刚好能藏住两人。
几乎就在他们藏好的同时,货房那扇门被推开了。
苏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那个管事。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供桌前停下,对着“海伯”木雕合十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海伯保佑,出入平安……”
那管事见状,倒也没催,只是站在门口等着。
苏晴拜完,转身时,“不小心”碰倒了供桌边缘的一只空香炉。香炉“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哎呀!”苏晴低呼一声,连忙弯腰去捡。
就在她弯腰的瞬间,她的手指极快地在供桌侧面某处按了一下——那是她和苏砚约定的暗号:安全,已引开注意,速按计划行事。
然后她捡起香炉,对管事连声道歉,快步离开了房间。
门重新关上。
供桌后,苏砚和林野屏息等待。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两人才从桌后出来。
苏砚立刻蹲到供桌侧面——苏晴刚才按过的地方。那里有一片蚝壳,颜色比周围的略浅,而且边缘有明显被摩挲过的痕迹。
他用指尖轻轻按压那片蚝壳。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响。
供桌后方,那面绘有北斗七星符号的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
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只有一股更加浓郁的、陈腐的腥气涌出来。
秘道入口,找到了。
林野从背包里取出手电筒——那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德国货,电池已经老旧,光线昏黄,但勉强够用。
他打开开关,昏黄的光束照进那道缝隙。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石阶蜿蜒,没入黑暗。
“走。”林野率先侧身挤了进去。
苏砚紧随其后。
进入通道的瞬间,身后的墙壁悄无声息地合拢了。
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和声音都被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