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村民秘语
民国二十五年二月初四,卯时·后山采蚝人小屋
晨雾从海面漫上来,贴着山腰流淌,将樟林古港裹进一片乳白色的混沌。
从采蚝人小屋的墙缝望出去,只能看见蚝壳厝模糊的轮廓,像搁浅在雾海中的巨兽脊背。
屋内,四人围坐在那张破旧的木床边。周老道将昨夜从海伯庙取回的草图在床板上展开,苏晴点燃一支蜡烛,昏黄的光晕恰好笼住图面。
草图上的线条在晨光中愈发清晰。
“外层东北角第三蚝壳……”苏砚的手指沿着草图边缘移动,停在标注处,“祖父特意提醒,要先取这里暗格中的东西。”
“保命之物。”林野抱臂站在墙缝旁,目光仍警惕地扫视着窗外雾气,“会是什么?”
周老道捋须沉吟:“敬之行事周密,既特意标注,必是关键。可能是解毒药剂,可能是机关钥匙,也可能是……揭露陈氏罪证的东西。”
“但我们现在进不去蚝壳厝。”苏晴轻声道,“外围守卫太严,昨晚那些人既然能找到渔船屋,说明他们已经警觉。硬闯风险太大。”
短暂的沉默中,潮水拍岸的声音从山下传来,沉闷而规律。
“需要有人混进去。”苏砚抬起头,“不是硬闯,是以合理的身份。”
“什么身份能混进蚝壳厝?”林野转身,“陈氏对自己的地盘看得极严,生面孔根本靠近不了。”
苏晴忽然开口:“如果……不是以探子的身份呢?”
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她从随身药囊中取出几个小瓷瓶,一字排开:“这是我这几天配的解毒剂。昨夜从海伯庙带回的香灰样本,我已经验过了——确实是醉鱼草、曼陀罗和海芙蓉的混合粉末。长期吸入会让人产生幻觉、反应迟钝,严重的会丧失自主意识。”
她拿起其中一个瓷瓶:“这是我连夜调配的初步解药。不能根除毒素,但可以暂时缓解症状,让人恢复清醒。”
苏砚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以行医为名,接近那些中毒的村民?”
“对。”苏晴点头,“周师叔说过,樟林有不少村民‘中邪’,症状就是神志恍惚、胡言乱语、行为怪异。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什么中邪,而是长期吸入毒香的结果。陈氏故意将中毒说成中邪,既掩盖了用毒的事实,又用‘海伯降罪’的迷信进一步控制村民。”
她顿了顿,眼神坚定:“如果我能治好这些‘中邪’的人,就能赢得部分村民的信任。通过他们,或许能了解更多蚝壳厝的内情,甚至找到进入的机会。”
周老道眼中闪过赞许:“好主意。但你有把握吗?那些村民中毒已久,解药未必能立竿见影。”
“总要试试。”苏晴将瓷瓶收好,“而且行医这个身份,在樟林不会太引人怀疑。周师叔的回春堂虽然偏僻,但总有些病人会找上门。我可以借采药或出诊的名义,在村里走动。”
林野仍有些顾虑:“太冒险了。万一被陈氏察觉……”
“所以需要掩护。”苏砚接口,“林大哥,你熟悉码头和船务,可以扮作货郎或渔贩,在村里打探消息,同时留意陈氏守卫的动向。我和周道长在暗处策应,一旦有变,立刻接应。”
他看向草图:“至于东北角那个暗格……既然祖父特意标注,我们必须在行动前拿到里面的东西。但得等机会。”
计划初定。
晨雾渐渐散去,樟林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渔港传来早起的船夫吆喝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苏晴换了身朴素的蓝布裙,头发用木簪绾成简单的发髻,背上药箱——那是周师叔留下的旧箱子,漆色斑驳,但里头器械齐全。
林野则换上粗布短打,将短刀藏在腰间,又找了顶破斗笠戴上。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
苏砚和周老道留在小屋里。老道将草图小心收好,又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在床板上摆出一个简易的卦象。他盯着铜钱的排列,眉头渐渐锁紧。
“道长,怎么了?”苏砚问。
“卦象显示……”周老道的声音低沉,“今日有人会遇到阻碍,但最终有惊无险。只是这阻碍的源头……来自内部。”
“内部?”
“不是我们四人之中。”老道摇头,目光幽深,“是这樟林古港内部,有暗流在涌动。”
苏砚想起祖父绢帛上那句“念安可信,但需防其受胁”。那个叫陈念安的姑娘,此刻又在何处?
山下的村落已苏醒。
苏晴提着药箱,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
晨光斜照在蚝壳厝的外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蚝壳反射着清冷的光。
早起的老妪在门口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混进尚未散尽的晨雾里。
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但见到生人,立刻停下,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
一切都显得平常。
但苏晴敏锐地察觉到异常——那些在门口忙碌的妇人,动作迟缓呆滞;坐在门槛上抽烟的老汉,眼神空洞无光;就连嬉闹的孩童,笑声也显得有些……机械化。
像一群被无形丝线操纵的木偶。
她走到一处较为开阔的晒场。场边有棵大榕树,树下摆着几张石凳,几个老人正坐在那里晒太阳。
其中一个老妇人面色青灰,嘴唇发紫,身体微微颤抖,嘴里念念有词,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旁边一个老汉叹气:“阿婆又犯病了……这都第三回了。”
苏晴上前,温声道:“老人家,我是回春堂新来的学徒,略懂些医术。可否让我看看这位阿婆?”
老汉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警惕,但看到药箱,又有些松动:“回春堂?周大夫的铺子?”
“是,周大夫是我师叔。”
老汉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让开了位置:“你看吧……不过怕是没什么用。海伯爷降的罪,大夫哪治得好。”
苏晴不答,蹲下身,仔细查看老妇人的状况。眼白有细微血丝,瞳孔散大,呼吸浅而急促,手指甲床呈淡紫色——这些都是慢性中毒的典型症状。
她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老妇人虎口、人中几处穴位轻轻刺入。
银针拔出时,针尖微微发黑。
“阿婆不是中邪,是中了毒。”苏晴抬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老人都听见,“一种混在香火里的毒,长期吸入,就会变成这样。”
老人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半是惊疑半是恐惧。
“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一个老汉压低声音,“香火是供海伯爷的,怎么会有毒?”
“有没有毒,一试便知。”苏晴从药箱取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些许褐色药膏,涂抹在老妇人的人中穴和太阳穴上。药膏散发着清凉的薄荷气味,很快被皮肤吸收。
起初并无变化。老妇人依旧颤抖、喃喃自语。但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她的颤抖渐渐平息,眼神中的混沌开始退散,嘴唇的紫色也淡了些。
又过了一会儿,老妇人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清明起来。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声音沙哑:“我……我怎么在这儿?”
“阿婆,你感觉怎么样?”苏晴轻声问。
“头……头不昏了。”老妇人摸了摸额头,“心里也不慌了。这些天……像做了场大梦……”
围观的几个老人目瞪口呆。
苏晴站起身,将瓷瓶递给最先说话的老汉:“这药膏每天涂抹三次,连用三天,症状应该会缓解。但要想根除,必须远离那些有毒的香火。”
老汉接过瓷瓶,手有些发抖。他盯着苏晴,嘴唇嚅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个时辰,又有几个村民悄悄找了过来。有的是自己“中邪”,有的是家人患病。症状大同小异:神志恍惚、幻听幻视、四肢无力。
苏晴一一诊治,用的都是同样的解毒药膏。每个被治好的村民,眼中都重新燃起光彩,但同时,也多了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从漫长噩梦中醒来后的茫然,以及对醒来后现实的恐惧。
晌午时分,苏晴被请进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住在村落边缘,房子比别处更破旧,墙上的蚝壳都残缺不全。屋里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光。床上躺着一个中年汉子,面色蜡黄,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我男人……两个月前开始犯病。”接待苏晴的是个瘦小的妇人,眼圈红肿,“起初只是没精神,后来就开始说胡话,说看见海里有鬼影,听见死人唱歌……三天前,彻底昏迷不醒。请过庙祝,说是冲撞了海伯爷,要办祭事才能好,可我们哪有钱办祭事……”
苏晴仔细检查了汉子的状况。中毒已深,心肺功能都受到影响。她取出银针,在几处要穴深刺,又喂了些特制的解毒汤药。忙活了半个时辰,汉子终于悠悠转醒。
虽然虚弱,但眼神是清的。
妇人扑到床前,泪如雨下。
等妇人情绪稍平,苏晴才低声问:“大嫂,你男人是怎么中毒这么深的?平时常去海伯庙上香吗?”
妇人摇头,声音哽咽:“去是去……但和别家一样,每月初一十五去一趟。真正让他变成这样的,是……是两个月前那件事。”
她犹豫着,看了看门外,确定无人,才压低声音:
“两个月前,我家男人在蚝壳厝附近的海滩捡蚝,无意中撞见……撞见陈氏的人在往海里扔东西。不是渔网,不是垃圾,是……是用麻袋装着的,会动的东西。”
苏晴心头一紧:“会动?”
“他吓得躲到礁石后面,看见他们扔了三个麻袋。麻袋入水后还在挣扎,但很快就沉下去了。”妇人捂住嘴,声音发抖,“后来他偷偷打听,才知道那天是初一,是……是祭祀的日子。”
“祭祀要用活人?”苏晴的声音也压得极低。
妇人点头,眼泪又掉下来:“陈氏每月初一祭祀,名义上是供奉三牲,实际上……实际上会挑一些‘不听话’的村民,或者外乡人,当作‘祭品’。我男人撞见那次,就是三个外乡货郎,因为不肯交‘平安钱’,就被……”
她说不下去了。
苏晴握住她冰凉的手:“除了这个,你还知道什么?关于蚝壳厝,关于祭祀?”
妇人擦了擦眼泪,声音更低了:“蚝壳厝里头……分三层。最外面那层,是仓库和普通房间;中间那层,听说布满了毒粉和机关,还有守卫日夜巡逻;最里面那层,藏着陈氏最重要的东西——有人说是走私的文物,有人说是账本,还有人说……是一幅古地图。”
地图。苏晴心头一跳。
“至于祭祀……”妇人顿了顿,“每次祭祀后,都有村民失踪。有的说是被海伯爷收走了,有的说是自己出海遇难了。但我知道不是——我有个远房表亲,去年祭祀后就不见了,他家人在他枕头下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知道得太多了’。”
她忽然抓住苏晴的手,眼神里满是恳求:“姑娘,你医术好,心肠也好……能不能救救一个人?”
“谁?”
“陈念安小姐。”妇人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感激,“她是陈氏旁支的千金,爹娘因为反对走私,三年前被沉海了。她是个好姑娘,这些年偷偷帮过我们不少。去年祭祀,她冒死放走了两个要被当作‘祭品’的孩子……后来被族长发现,被打得半死,现在还躲在沉舟湾那边,不敢回来。”
陈念安。
这个名字第二次出现。第一次是在祖父的绢帛上,第二次是从受害村民口中。但两者的评价截然不同——绢帛上说的是“需防其受胁”,村民口中却是“好姑娘”。
哪个才是真实?
苏晴来不及细想,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半大少年冲进来,气喘吁吁:“阿婶!陈氏的人往这边来了!说是要查‘乱传谣言的外乡大夫’!”
妇人脸色煞白:“姑娘,你快走!从后门出去,穿过那片菜地,就能上山!”
苏晴迅速收拾药箱。临出门前,她将剩下的解毒药膏全塞给妇人:“收好。等风声过了,再给需要的人用。”
从后门溜出,穿过荒废的菜地,果然看见上山的小径。苏晴不敢停留,快步向上攀爬。爬到半山腰时,回头望去,只见几个穿短打的男人正闯入那户人家,吆喝声隐约传来。
她松了口气,继续向上。
采蚝人小屋里,苏砚和周老道已在等候。林野稍晚一些也回来了,他带回的消息与苏晴所得相互印证:
陈氏每月初一祭祀,祭祀后有村民失踪;蚝壳厝分三层,第一副图藏在核心层;陈念安因反对走私被追杀,现躲在沉舟湾。
“还有一个消息。”林野神色凝重,“陈鸿远已经知道有外乡大夫在村里行医,派了人手搜查。最迟傍晚,就会搜到这一带。”
“我们必须转移。”周老道站起身,“但在此之前,要定下下一步计划。”
苏晴将村民所说关于“东北角第三蚝壳下暗格”的事也说了出来。据那妇人回忆,她男人曾提过,蚝壳厝外墙的蚝壳排列并非随意,有些暗藏机关。东北角那片区域的蚝壳,颜色特别深,像是被特殊处理过。
“那就是了。”苏砚看向草图,“祖父标注的位置,就是那里。”
“可我们怎么进去?”林野皱眉,“就算知道位置,外墙守卫森严,根本靠近不了。”
周老道却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硬闯不行,但若是……让他们请我们进去呢?”
三人看向他。
老道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符,在烛火上轻轻一晃。符纸燃起幽蓝色的火焰,火焰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古怪的符号——正是蚝壳厝外墙那种“镇煞符”。
“陈氏最信这些民俗鬼神的把戏。”周老道将符灰洒在草图上,“那我们就用他们的规矩,玩一场。”
屋外,日头已偏西。
樟林的暮色来得早,海雾又开始从港口升起。远处,海伯庙的轮廓渐渐模糊,唯有檐角铜铃的声音,穿透暮霭,一声一声,敲在渐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