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别
通常来讲高考后的第二周,是S省成绩公布的日子,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的日子。
农村的夏天树上的知了猴吱呀乱叫,到了徬晚也不肯歇一歇自己那破锣嗓子。
今年的夏天格外闷热,人坐在屋里不多时就会热得浑身冒汗,浑身变得黏黏糊糊湿答答的。
陪伴了江软十几年的电风扇还嗡嗡作响,埋头在这边尽心尽力工作着,试图为这间屋子的主人带去一点点丝丝凉意。
北方夏天的四五点钟,一般情况下天还亮着,但背阴的屋子里已经是昏暗一片,唯一的光线来源大概就是屋内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
电脑显示屏上明晃晃挂着刚刚查询到高考总分446的成绩。这个成绩几乎气得江软胸口闷疼,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手机里陆陆续续传来消息通知的提示音,接连不断的声音吵得让人心烦。
江软眼神空洞呆滞,似是回过神来不断的一遍又一遍刷新页面查询成绩,万一,万一错了呢对吧,万一是系统出错。
多次查询到的结果相同,江软恍恍惚惚摸到床边,一下子瘫软在床上,擤了擤鼻子。
完了,什么都完了,自己这辈子可以一眼望得到头了。
手机提示音还在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江软机械式的打开手机,想要将其静音.。却不小心手滑点开了QQ空间弹出来的消息,里头基本上都是同学发空间庆贺高考取得高分成绩。
凭什么?这三个字已经完完全全充斥在江软的脑子里,明明自己已经够努力去学习,习题一本接着一本刷,卷子一遍又一遍的做,每天熬夜去背去记各种知识点,经常凌晨一二点才睡,可为什么结果还是这样子。
明明三次模考成绩都已经在四百九到五百二左右。自己虽说不能上个多好的本科,但也不至于去专科吧。这三来没日没夜的努力,在446分面前真的宛如一个笑话般的存在,赤裸裸的嘲讽着江软。
她承认自己脑子不够灵活,只能靠死记硬背,她付出了比常人几倍的努力,换来的是如此惨淡的结果。
她不甘心。
他呢,江软想着去看一下自己暗恋许久的男生考了多少分,胡乱擦拭掉手机屏幕上的泪水,点进与宋随安的对话框。
最新的一条消息还是在十几天前江软高考结束当天,鼓足勇气向宋随安表白,但十几天过去,宋随安仿佛没有看到这条信息般,一直没有回复江软。
宋随安,是学校里公认长的标志帅哥。五官立体感优越却极致内收,面部整体比例是四高三低——这是被学校过来收模特老师当场亲自点评。
头小、条顺、个儿高,尤其是那双瑞凤眼,眼睛里总是感觉微微泛水光,透露着无辜却又让人亲和之感。学习又好,多才多艺,家庭条件那是相当可以。
为人自谦从不骄傲,周身气场温润如玉,温文尔雅。待人接物极有分寸感,他是上天宠爱的眷顾的孩子,有一种混成天然的领导力,在女生男生堆里都是广受好评的存在,每个人对他的评价都极高。
江软是高二下学期的时候转学过来,那时候的她在陌生的环境里面人生地不熟,又因为学习成绩并不够好加上原学校学习进度慢,一直跟不上新学校的进度。
高二下学期,学习强度其实就上来了,补习落下的课基本上只能靠自己,所以那一两个月江软几乎脱了一层皮。晚饭都不去吃,忙着赶落下的进度。
在一个很普通的晚自习,晚饭时候所有人都去争着抢着去食堂或者超市吃饭,只剩下江软一个人留在教室,自学着数学。
冥思苦想之际,面前多了个用塑料袋包的的包子,透油又大又香的包子还散发着热气,在塑料袋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香气直钻江阮的鼻子里,让人直咽口水。
江软被这突如其来的包子弄的懵逼,不自觉“啊”了一声,慌忙站起身后退一步,不知所措。
她拿起包子抬手,手忙脚乱,正想拒绝,正对上宋随安温润的目光,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举着包子杵在原地。
“那个,江软,我妈妈过来给我送了一点吃的,我看你没去吃晚饭,你要不要尝尝,学习很重要但别饿坏胃。”宋随安说完,就冲江软笑笑摆摆手,去隔壁班找好哥们一起品尝母亲带来的美食。
江软捧着那个包子,摸了摸自己有些咕咕叫的肚子。看了看教室除了自己四下无人,于是大口大口吞咽着包子。
吃得很急,有些噎着,江软连忙从保温杯里灌半瓶子的水才感觉到好些,江软发誓在自己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中,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包子。
包子是豆角肉馅儿的,皮儿薄却又宣软弹牙,十分有嚼劲。里面塞的馅儿鼓鼓囊囊,吃的出来这是新鲜的豆角和猪肉,或许是为了开胃,里面还加了一点酸豆角。
包子馅儿酸酸辣辣,让人欲罢不能,而包子的个头很大,一个顶饱。
江软其实当时没有勤奋到那种废寑忘食的地步,只不过当时转校来的时候,郑愿为了不耽误老师的功夫以及不愿意看新学校班主任教导主任等等鄙夷的目光,各种事情办的很快,走之前匆匆塞了二百元给江软。
但又要交饭卡费用,再加上要买一些日用品。江软的饭卡只充了一百元,而这一百是她未来两周的伙食费用,江软看过学校食堂的饭菜都不便宜,贵的她肉疼,所以这一百自然是不敢乱花的。
为了省钱,每天晚上江软基本上都不怎么去吃饭,但并不代表她不饿,每次饿的她几乎都有些头晕眼花,但好在175斤的体重会提供足够脂肪消耗,不用担心饿死这个事情。
可不管再怎么胖,人还是要吃饭的啊,在学习压力巨大又饿又累的情况下,宋随安给了江软一个包子。又香又软的包子慰籍了江软空空的胃囊,也在江软心里埋下了一个暗恋的种子。
思绪回笼,江软看着久久未回复的消息,勇气一点点消失殆尽,眼中希冀的光线也慢慢黯淡下来。
江软不由得自嘲自己,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自己再想什么。
自己这算是什么,上赶着吗,自己在什么立场去问人家考了多少分,这会儿更加让人觉得她不值钱吧。
自己又胖又黑又丑,高考成绩也是差的离谱,又没有自己的一技之长,这样普通的自己,还在奢求什么像天仙一般的人物呢?
江软退出了聊天框,把手机扔在一边,静静的望着屋顶因潮湿发霉的天花板。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去思考接下来自己该何去何从。
复读吗,不现实。江软很清楚复读要去的高昂私立学校的学费家里拿不出来,同样,民办的本科院校自己也是去不了的。
可是神明啊天爷啊,她真的,真的不想接受自己要去专科这个现实。
要知道,江软平日里学习并不能一直保证在五百分以上,但最起码在四百九到五百一之间来回浮动这个是肯定的,虽然考不了好大学至少可以进个公办二本啊。
可现在这个处境,呵,江软真的很抓狂烦心。她想认命,可上专科,真的又,好不甘心啊。
夜幕渐渐降临,本来就背阳的房间很快就黑漆漆一片,屋内明明没有安装空调,气温低的有些冻胳膊,江软缩在墙边抱膝默默流泪。
好难受,好想发疯一样痛哭是不是就能好一点。可不能,在夏天的徬晚,这座小城市里的农村,总会有一些老人靠着墙边乘凉,叽里呱啦闲聊着,今天东家长,明天西家短的。
她们最爱听各家的墙角,并乐此不疲津津有味的谈论着每家每户家里的事情。江软不希望成为未来几个月甚至是几年各位老人嘴里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样做的后果,是父母还有年迈的爷爷奶奶脸上无光。她也不想未来的日子里,在餐桌上父母动不动拿这些事情说事情。
也不想听到奶奶为了融合那些长舌妇拿自己考不好痛哭这件事情不停地揭开自己的伤疤,一遍又一遍凌迟着自己。
正当江软心烦意乱,几近崩溃的时候。房门“呼啦”一下被推开,紧接着便是“啪”一声灯开了,江软被突如其来的灯光晃的眼疼,下意识闭上了眼。
“姐,妈妈说叫你去院子里找她。”来人是与江软差七岁的弟弟江禹,圆圆的脑袋挤进门缝中,笑嘻嘻的看着江软。
江软闭着眼,低低应了一声,边揉着眼睛边下床,穿着拖鞋去了院子。
江软家很普通,可以说是中等偏下的家庭条件,一直农村生活在这个四合院内。
祖祖辈辈留下来的老房子,占地面积二百多平方米,但在这个并不寸土寸金的城市,它并不值几个钱,也不位于黄金地段,想要靠着这套老房子发财致富,基本上是不可能。
唯一的好处就是有个宽敞院子,夏天在院子里说话比较方便既能乘凉也不用担心有人听墙角。
江软出房间走到院子里,郑愿正坐着马扎上,脚边是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是一堆大蒜,两腿中间是个铁盆,郑愿扒着蒜往盆里扔。
江软随手拿起墙边的马扎,拎着走过去,坐在郑愿的对面,弯腰抓了一把塑料袋里的大蒜,默默扒着皮。
“哟你出来了?我还寻思说你这孩子想不开呢,你怎么想的,未来打算怎么办。”
郑愿拍拍腿上粘上的蒜瓣皮,扒完手里面的蒜以后好整以暇停下干活的动作,也没再从兜里拿蒜,就这么斜眼上下打量一番江软。
江软低头,过了良久,鼓足勇气说道:
“妈,我想着,要不去复读一年。我…”
还没等江软说完,郑愿狠狠地踢响装蒜的铁盆,蒜瓣在铁盆里噼里啪啦的声响让江软不自觉浑身抖了一下。
她立马缩起脖子,从椅子上起来弯下腰,去捡起掉落在盆周围的蒜瓣放进盆里。
紧接着耳边便是郑愿的歇斯底怒吼:
“江软,你现实一点吧。复读你能复读个什么样子?你去哪儿复读?只能去私立学校,一年光学费就要一万七八千,你真当你爹妈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你看看你高中非要闹借读,我和你爹托人托关系花了好几千,这钱够咱家吃多久了,大半年!
这些钱能买多少好东西?你非要把这钱白白送给别人!你呢,考出这个死样儿来给我看看啊,考的这么差这钱还不是全打水漂了。
“江软,你现实一点吧。民办也上不了,民办大学那费用我和你爹得砸锅卖铁,才能供得起。有你一个就算了。
你还有个弟弟,你弟不上学了啊,你弟不用补习啊,我又不可能只供你一个人吧,我不能因为你一个不让你弟不好好补习将来和你一个德行吧…”
“妈,你别说了,也别上火了。我去公办专科,这样花钱能少点,你和我爸也能轻松一点。”江软神色平常,微微发抖的手指出卖了她的内心,她平静打断郑燕的絮絮叨叨。
“你得拖累死我你…还复读,你长的像复读的样子吗,等等,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郑愿有些惊讶,似没想到江软同意去公办专科这件事情那么痛快。
“我说,我去公办专科,花钱少点,大不了就专升本,也可以有个本科文凭,你和我爸也能轻松点不是吗。”
江软起身,找到墙角的笤帚,扫周围掉落在铁盆旁的蒜皮。
她不怪母亲对自己的责骂,她很清楚自己家的环境,也很清楚自己高中借读花了很多钱到最后却没考个很好的成绩。
可她仍然抱有一定的幻想,万一,就是说万一父母同意她去复读或者是民办呢。
这顿骂她并不觉得委屈,虽然难受,可说的很现实,她这是应该的。
“但专业我要自己选,我要出省。”江软把蒜皮倒进垃圾桶,对着郑愿说。
“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和我没关系。选什么专业你自己定,到时候别哭哭唧唧让我和你爸帮你忙就行了。”
郑愿似乎没想到江软这么好说话,她也懒得去管这个孩子选什么专业,操这个闲心。
但她想了想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儿,又补充了句“我不管你干什么,等工作以后你要往家里打钱,你弟上高中了你要和我一起养他,这是你欠他的。”
“好。”江软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把铁盆放进厨房后,就以自己要查学校资料为由,不让郑愿进自己房间。她害怕郑愿知道自己的各种信息的密码,悄悄给自己改志愿。
实际上江软也真的是在查看每所学校的各种资料,每个省份专科考本科的各种政策,根据自己各科优劣势,江软最后定下了去J省。
查完有关转本和学校的资料后已经是下半夜,江软揉了揉酸疼的肩膀,打开手机。
不出意外收到来自同学们各种各样的消息。有明明考的很好哭诉自己考的不好的以这种方式来获得别人的赞美,有来暗戳戳问自己成绩的,江软对此都通通不予理会。
有点可笑,但没有意思,真的没有什么意思。
只回复班主任问自己的高考成绩消息,方便学校统计今年的本科率。
正打算洗把脸休息的时候,无意瞥见班级QQ群有人讨论宋随安,江软急忙往上翻,翻到学委艾特宋随安问他的成绩。宋随安发了一张成绩截图。
654分,平心而论在这个教育资源并不充足的小城市,654真的很难得。江软久久盯着这个成绩,出神的想,自己这辈子和宋随安的缘分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群里还在活跃,有人问宋随安打算去哪儿座城市,江软忽然有些心跳加快,或许宋随安也想去南方呢?
江软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宋随安打出首都二字,江软彻底瘫软下来,也彻底释怀。
也是,这么高的分数,那么优秀的家庭条件,就应该去大城市闯一闯,去肆意成长。
而不是像自己一样在寻找学费便宜一点的专业,绞尽脑汁为家里去省一点钱。
江软不是个恋爱脑,没因为宋随安去首都,她也巴巴地报首都的学校。
首先,首都那个物价就不是自己家能承担的起来,再一个自己没有任何背景条件,万一说错话做错事,这些后果江软承担不起,于是几十个志愿,江软全部报的是J省。
她只高出本科线十几分,本科很有可能会滑档,但专科不会。江软很有信心,自己一定会被J省的高校录取。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一天,江软说不出有什么感觉,也不兴奋只觉得有一种知道结果的失落感。
郑愿和江凯一直絮絮叨叨,无非是因为江软出省了,离家一千多里地,来回路费就得小一千。专科而已,非要报个外省的,郑愿和江凯对此费解。
不过埋怨归埋怨,还是给江软置办新手机笔记本电脑等设备,想要以后说起来在村里人面前撑起点面子。
钱是江软进电子厂在流水线上三个月起早贪黑当暑假工挣得,好的名声是他们的。
虽然是自己挣得钱买的电子设备被说成是父母给买的,江软全程没有说一句反对的话话,她清楚的知道如果自己大吵大闹这些东西都会变成弟弟的。
她自己收拾好两个行李箱,对于新的电子设备,即便是以这种方式窝囊恶心人的方式得到,但江软秉承着不用白不用的心态,一起揣着带走了。
走的那天是早上四点半,她自己打车去高铁站,由于是第一次坐高铁外出那么远,江软一直提心吊胆。
生怕赶不上车,坐错座位,或者遇到一些老赖难缠的大爷大妈等等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所幸这些都没有发生。
最后江软成功坐上去往新学校的高铁,把行李放好,江软打开手机和家里报了个平安。
鬼事神差间再一次登进三个月未用的QQ,他依旧没有回复江软的消息,江软点开宋随安的空间,想看一下他的动态。
最新的一条发布日期是在昨天早上七点,内容就是父母开车十几个小时护送他去新学校,在新学校前面一家三口的合影。
真好啊,江软心里想,大拇指无意摸着手机屏幕中宋随安的脸,默默保存下来这张照片后他退出空间。
再一次点开和宋随安的对话框,三个月过去,宋随安依旧没有给江软任何回复。
“拜拜,宋随安。”江软心里无声与宋随安告别,单独发给几个还联系朋友自己的微信账号,就注销掉旧账号,随手注册上新的QQ账号。
江软一直有晕车的毛病,即便是高铁也不例外。做完这一切江软有些疲惫,于是闭眼把头靠在窗户上假寐。
好一会儿,江软感觉能喘过来气,睁开眼看窗边上飞速一闪而过的风景,当她听到列车抵达J省L市提示音后,她不禁有些热泪盈眶。
她终于逃离那个傍晚时分老太太们肆无忌惮乱嚼舌根的小乡村;终于逃离父母十年如一日洗脑般的唠叨;终于逃离那种令人麻木窒息的家庭环境,终于可以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迎接新的生活,新的自己吧,江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