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中枢夜寒,朝局如丝
大雍,章和三十七年,秋。
残阳落进朱雀大街的青砖缝里,把长街拖得一片昏黄。
中书省的值房内,烛火只点了一盏。
灯影摇曳,映着桌案后端坐的那人。
谢临渊抬手,轻轻拂去落在素色锦袍上的一点微尘。动作不急不缓,幅度极小,仿佛连指尖落下的轻重,都经过了精密的权衡。
他今年四十二岁,已是大雍朝中书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当朝首辅。
无党无派,无宗族根基,寒门一介,一步一步,从地方县令走到百官之首。
窗外秋风渐紧,卷着落叶拍打窗棂。值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
“大人。”
亲随低声入内,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午后又晕了一次,太医守在殿中未退。诸王都已派人入宫问安,秦王殿下,方才去了京营。”
谢临渊握着笔的手未停,朱笔在一份奏疏上缓缓落下,字迹清劲沉稳,不见半分波澜。
“知道了。”
两字,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亲随垂首,不敢多言,只将另一叠密报轻轻放在案头:“这是五城兵马司递来的,京畿附近流民又多了三千余口,地方官压不住,只敢往中枢报。还有……江南盐道的密报,几家漕运商号,依旧在私运私销,地方衙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临渊目光微落,扫过密报上的字句。
流民、盐铁、漕运、田赋。
桩桩件件,皆是挖空大雍根基的蛀虫。
立国一百七十二年,盛世早已成了旧话。如今的大雍,就像一件外看锦绣堂皇、内里早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袍子,风一吹,便要簌簌落絮。
皇帝年迈多病,久不视朝,偏又惜权多疑,一刻不肯放松手中权柄。太子仁弱无断,被母族与近臣裹挟,在诸王之间左右为难。秦王结交武将,虎视眈眈;楚王暗通世家,阴柔布局。
五大门阀盘踞朝野,科举、地方、财税、人事,大半握在世家手中。边军渐强,中枢号令,出了京城便要打个折扣。清流言官手持笔墨,以道德为刀,今日劾权臣,明日论得失,空谈声声,扰得朝局不宁。
而他谢临渊,站在这一团乱局的最中央。
上要面对君心难测,下要压制百官浮躁,外要制衡藩镇与世家,内要理顺钱粮法度,扶一栋将倾之大厦。
亲随见他久不语,轻声试探:“大人,明日便是大朝。陛下若是不能临朝……朝内必定动荡,诸王与世家,怕是要借题发挥。”
谢临渊终于放下笔。
烛火映在他眼底,深不见底,如寒潭无波。
“发挥?”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沉静。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发挥,是乱。”
朝乱,则权移;权移,则利归。
诸王要储位,世家要特权,武将要兵权,人人都在这将倾的朝局里,捞取自己的一份好处。
只有他谢临渊,要的是——稳住。
稳住皇权,稳住朝纲,稳住钱粮,稳住人心。
以一己之力,把这眼看就要分崩离析的天下,一寸一寸,拉回正轨。
“明日大朝,”谢临渊缓缓起身,素色衣袍在灯下掠过一道清浅的影子,“该议的,是清丈田亩、整顿漕粮、安置流民。”
亲随一惊:“大人,这些事……件件都触世家逆鳞。如今陛下龙体不安,诸王环伺,此时动刀,怕是……”
“怕?”
谢临渊抬眼,目光平静,却自有一股威严。
“此刻不动,他日连动的机会都没有。”
大雍已病入骨髓,拖一日,便重一分。姑息换不来安稳,退让换不来太平。
他不是不知道凶险。
身前是虎狼环伺,身后无半座靠山。一步踏错,便是身败名裂,满门倾覆。
可他依旧要走。
不为权倾天下,不为荣华富贵,不为复仇雪恨。
只为这天下百姓,不为战火涂炭;为这大雍国祚,不致骤然断绝;为青史之上,留一个“能臣”之名,留一份功在社稷。
“去备朝服。”谢临渊淡淡吩咐。
“是。”
亲随退下,值房内重归寂静。
谢临渊负手立于窗前,抬眼望向深宫方向。
夜色沉沉,宫墙巍峨。
那里面坐着的,是他的君,也是他最大的掣肘。
帝王心术,向来是用而不信,倚而防之。他谢临渊越是能干,越是稳固朝局,便越遭忌惮。
忠而不顺,敬而不畏。
这八个字,是他立身之本,也是取祸之道。
谢临渊轻轻吐出一口气,气息在微凉的秋夜里,化作一缕淡白的雾。
天下暗涌,朝局如丝。
而他,便是那个执丝之人。
牵一发,而动全身。
明日大朝,一场风暴,已在无声之中,悄然酝酿。
他抬手,轻轻合上窗。
冷风被隔绝在外,屋内烛火,依旧安稳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