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五章 暮雪惊霜,臣心如故
景和三年,冬。
一场大雪,落满长安。
这三年间,大雍气象焕然一新:
国库充盈,吏治清明,田亩归公,科场公正,北疆安宁,市井繁荣。
朝野上下,皆称景和中兴。
谢临渊的名字,早已不是“权臣”二字可概括。
百姓敬他,士子感他,新帝倚他,武将服他,连当年恨他入骨的世家旧族,也只能俯首认命。
他今年四十八岁。
已是两鬓染霜,脊背却依旧挺直。
这日大雪封门,中书省却依旧灯火通明。
谢临渊独坐案前,正在批阅一份致仕奏疏。
亲随端上汤药,看着他日渐消瘦的面容,低声劝:
“大人,您这几年耗尽心血,身子早熬坏了。如今天下安定,新政大成,您……真的可以放下了。”
谢临渊放下笔,轻轻揉了揉眉心。
多年积劳,风寒难愈,每到冬日,便咳喘不止。
“放下?”
他轻声一笑,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
“我不是放不下权,是怕……我一走,新政又废,旧弊复生。”
亲随眼眶一热:
“可您已经撑了这么多年了啊。
先帝在时,您撑危局;
新帝登基,您定江山;
天下安定了,您还要守成。
您这一生,都是在为大雍活。”
谢临渊沉默片刻,望向窗外漫天飞雪。
从寒门少年,到三甲进士;
从地方县令,到中枢首辅;
从四面楚歌的孤臣,到扶定江山的太傅。
他这一生,
不贪财,不好色,不结党,不营私,不篡位,不擅杀。
所争者,从来不是一己之荣,而是大雍不亡,百姓不乱,青史不污。
够了。
“陛下已经亲政三年,沉稳有度,能独当一面了。”
谢临渊轻声道,
“新科士子已经上位,吏治有新人,地方有能吏。
我在,是柱石。
我走,他们才能真正长成栋梁。”
他拿起朱笔,在致仕奏疏上,缓缓写下四个字:
伏乞归田。
次日朝会,雪未停。
谢临渊出列,将奏疏呈上。
一句话,平静如旧:
“臣,年老体衰,不堪重负,请陛下许臣致仕,归养故里。”
一语落下,满殿大哗。
“不可!谢相不可走!”
“朝廷离不开太傅啊!”
“天下百姓,也离不开您!”
新帝脸色瞬间发白,猛地起身,声音都在颤抖:
“先生!
朕还未与先生共守盛世,
大雍还未到真正太平,
先生怎能弃朕而去?”
这位被他一手扶起来的帝王,
此刻像当年那个惶急无助的太子,
满眼都是不安。
谢临渊躬身,语气沉稳而温和:
“陛下,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无不倒之柱石。
臣在,是扶陛下;
臣去,是成全陛下。
您已是成熟君主,该自己掌这江山了。”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满殿文武,声音清朗,传遍大殿:
“臣这一生,
上对得起先帝托孤,
中对得起陛下信任,
下对得起天下百姓,
中对得起自身良心。
此生无憾。”
新帝泪落,却知他心意已决,拦不住,也不该拦。
良久,新帝哽咽开口:
“朕……准奏。
但朕要给先生最高礼遇,归乡食全俸,四时遣使问安。
先生永远是大雍太傅,是朕之先生。”
谢临渊深深一拜:
“臣,谢陛下隆恩。”
这一拜,是谢君恩。
也是,告别朝堂。
三日后,长安城外,十里长亭。
新帝亲送,百官相送,百姓沿街跪拜,哭声一片。
“谢相保重!”
“太傅一路平安!”
谢临渊一身素衣,立于车前,对着众人,微微拱手。
没有豪言,没有悲戚,只有一片平静温和。
“诸位,各自珍重。
大雍,有陛下,有诸位,定会越来越好。”
他转身登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满城相送,隔绝了半生风雨,隔绝了一世权柄。
马车缓缓驶离长安,驶向江南故里。
亲随坐在车中,看着闭目养神的谢临渊,轻声道:
“大人,您这一生,值了。”
谢临渊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逝的山河。
盛世已开,国祚已稳,苍生已安。
他轻声一笑,轻得像一片落雪:
“值了。”
车辙碾过积雪,向前行去。
身后,是大雍万里太平江山。
身前,是烟水江南,故里炊烟。
【第二卷景和中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