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必须开源
“睡不着?”林珩没回头。
“做梦。”简短的两个字,像石头砸进水里。
林珩侧过身。赵铁骨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只有半边脸被油灯映亮。那只完好的眼睛布满血丝,另一只瞎眼在黑暗中只是个凹陷的黑洞。他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无意识地打磨腰间的短刀——刀早已锋利,这个动作只是习惯。
“又梦见那些死人?”林珩问。
赵铁骨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磨刀石与刀锋摩擦,发出有节奏的、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林兄弟。”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你读过那么多书,你说,这世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问题太大了。林珩想起那些汗牛充栋的历史著作,想起教授们在讲堂上挥斥方遒,用“小冰河期”“财政崩溃”“土地兼并”“官僚腐败”等一系列术语解释一个王朝的死亡。那些解释在学术上是完备的,在逻辑上是自洽的,在纸页上是优雅的。
但对着一个在战场上失去眼睛、为了活命不得不当土匪、每晚被死人面孔折磨的老兵,这些解释太遥远,太冰冷,太……傲慢。
“我不知道。”林珩最终选择诚实,“史书上说,是因为天灾、人祸、气数已尽。但那些字,解释不了为什么孩子会饿死,为什么好人要杀人,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会做噩梦。”
赵铁骨停下磨刀。刀锋在雨中反射出幽冷的光。
“那我算什么?”他问,声音很低,像在问自己,“好人?坏人?还是……畜生?”
林珩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杀人不眨眼的悍匪,此刻像孩子般困惑;看着这只握刀的手,曾经砍下过多少头颅,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你是一个在挣扎的人。”林珩说,“好人在太平年月里很容易当。坏人彻底放弃挣扎也很容易。最难的是在绝境里,在做过恶事之后,还在挣扎着想要变回人。”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雨声,绵密的、无休止的雨声。
“明天我想带几个人出去一趟。”赵铁骨突然说。
“去哪里?”
“二十里外,有个废弃的驿站。战乱前是官道上的补给点,常囤军粮。”赵铁骨压低声音,“去年秋天我带人抢过一次,但只抢了地面仓库。地窖没打开——锁是精铁的,当时没带工具。”
风险评估在林珩脑中自动展开:二十里,在平时步行需三个时辰,但在泥泞雨天可能要翻倍。驿站可能已被其他势力占据,可能是土匪,可能是流民,也可能是……更糟的东西。地窖可能空着,可能还有粮食,也可能是个陷阱。
“几个人去?”
“五个。要最精干的。”赵铁骨说,“你,我,王铁柱,再加黑子和老陈。黑子身手好,老陈以前是猎户,会追踪,懂野外。”
林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雨幕,脑中快速计算:如果成功,可能获得关键补给——军粮通常是脱壳的谷物,耐储存,营养高。如果失败,损失五个人力,其中还包括他自己和赵铁骨这两个实际上的决策核心。合生村可能因此崩溃。
“三天。”他说,“最多三天。如果三天后的这个时候我们没回来,村里人要按预案撤离。”
“撤离?去哪儿?”
“矿洞。”林珩说,“虽然水不多了,但作为临时避难所还可以撑十天。王老七知道路,他会带剩下的人过去。”
赵铁骨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只独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惊讶、敬佩、还有一丝释然——林珩连失败后的退路都想好了。
“成交。”他最终说,伸出手。
两只手在雨中相握。一只是读书人的手,虽然磨出了茧,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纤细。一只是老兵的手,虎口有厚茧,指节粗大,布满疤痕。
雨,下得更大了。
———
第二天的会议在雨中举行。
最大的那间屋里挤满了人。八十个男女老少,或坐或站,或靠在墙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屋子中央的林珩身上。他站在一块用木架支起的石板前,手里拿着炭笔——那是用柳枝烧制的,画在石板上能留下清晰的痕迹。
石板上已经画好了三幅简图:粮食配给表、水源分布、房屋布局。线条简洁,数字清晰,是林珩特有的、近乎强迫症的条理。
“目前的危机有三个。”他用炭笔敲击石板,声音在嘈杂的雨声中依然清晰,“第一,粮食。存粮只剩八天量,土茯苓虽然还有,但不能长期作为主食。”
炭笔指向第二幅图:“第二,水。雨虽然能补充,但我们的储水能力有限。三口井,一口完全干涸,一口出水量减少,只有中井还算稳定。如果雨停后干旱继续,我们又会陷入水危机。”
最后指向第三幅图:“第三,卫生和居住。八十个人挤在三间屋里,一旦爆发疫病,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冬天最冷的时候还没到,我们需要更多的御寒物资。”
每说一点,人群中就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这些问题每个人都切身感受到,但被如此系统、如此冷静地陈列出来时,绝望感被具象化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但是,”林珩话锋一转,炭笔在石板空白处画了一个圈,“也不是没有希望。”
他指向窗外,雨正密集地打在窗棂上:“这场雨会下至少两天。我已经计算过,如果我们改造屋顶,建立雨水收集系统,两天可以收集至少三百桶水。这些水虽然不能直接喝,但可以用于煮饭、清洁,大大缓解井水压力。”
有人在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微光。
“其次,这场雨会滋润土地。”炭笔在石板上画出村东的荒地,“我勘察过,那片地下面是黏土层,适合烧制陶器。如果我们能建起陶窑,烧制出储水罐、煮饭锅,我们的生存能力会大大提升。”
“谁会烧陶?”一个老人疑惑地问。
“我会一些基础。”林珩说,“需要试验,需要人手,但可行。”
人群中响起议论声。烧陶——那是工匠的手艺,在这个小村庄里,没人敢想。
“第三,关于粮食。”林珩看向赵铁骨,后者点了点头,“赵头领知道一个可能还有存粮的地方。我们需要五个人,去二十里外的废弃驿站探查。”
这句话像投入油锅的水,瞬间炸开。
“二十里?路上都是死人!”
“驿站肯定被占了,去送死吗?”
“粮食呢?我们只有八天的粮,还要分给出去的人?”
质疑、恐惧、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林珩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声浪稍歇。
“安静!”王老七用拐杖敲击地面,苍老的声音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林珩,等待他的解释。
“我知道有风险。”林珩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留在村里,八天后我们所有人都会饿死。出去,有风险,但也有机会。五个人冒险,换来八十个人活下去的可能——这个账,值得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而且,我们不是盲目去冒险。赵头领熟悉路线,老陈擅长追踪和隐藏,黑子身手好,王铁柱年轻力壮,我……我能判断什么值得拿,什么不值得。”
“那为什么你要去?”一个妇人问,“你是读书人,你留在村里更重要!”
林珩看着她——那是李婶,孩子在隔离屋,丈夫在抢粮队中死了。她的眼中有关切,有不解,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林珩已经成为某种象征,某种“希望还在”的证明。
“因为我必须去。”林珩说,“我需要亲眼看到外面的情况,才能制定下一步计划。而且——”他看向赵铁骨,“两个人做决定,比一个人更不容易犯错。”
长时间的沉默。雨声填满了寂静,嘀嗒,嘀嗒,像倒计时。
最后,王老七开口:“我同意。五个最精干的人去,村里剩下的人加紧工作:收集雨水、准备陶土、加固防御。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要做两手准备。”
老人的权威最终让决议通过。但林珩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会议上,而在路上,在那个废弃的驿站里,在未知的危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