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3章 枯竭之脉
沈惟安指尖触及张光惠腕上皮肤的刹那,一股阴寒之气便顺着指腹直透筋络,激得他几乎要缩回手。那不是寻常病体的虚寒,而是一种深彻骨髓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冰冷,仿佛触摸的不是活人的脉搏,而是一段在幽冥中浸泡了千年的枯木。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悸动,将全部精神凝聚于三指之下。室内落针可闻,张家众人屏息凝神,连哭泣都暂时止住了,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衬得这寂静更加沉重。张明惠站在阴影里,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沈惟安的脸上和手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初时,那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沈惟安屏息细察,循着那若有若无的跳动,试图探寻其根源。然而,这脉象的诡异之处,远超他平生所学所见。
寻常虚症,脉多细弱无力,但总归有迹可循,有根可依,如同溪流虽小,源头活水不绝。但张光惠的脉,浮取之时,飘忽如空中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消散;沉按之下,却并非潜入深处,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洞!
是的,空洞。就像一株被蛀空了芯的大树,外表看似尚有形态,内里却早已被吞噬一空,了无生机。那脉动不是从脏腑气血中生发出来的力量,倒更像是一种残响,是生命被强行抽离后,留下的虚无回音。
沈惟安的眉头越皱越紧,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行医数年,跟随家中长辈也见识过不少疑难杂症,垂死之人更非少数。人有寿终正寝,脉气如灯油耗尽,平和而止;有急症暴毙,脉象或促或结,总有一番激烈的挣扎;亦有邪祟侵体,脉现滑数弦紧,阴邪盘踞之象。可张光惠这脉,全然不同。
这不是自然的衰亡,也不是外邪的攻伐。这感觉……这感觉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贪婪的巨口,贴附在他的命源之上,以一种霸道而精准的方式,疯狂地汲取、吞噬着他最本源的精气神!不是破坏,是掠夺;不是感染,是吞噬!
他的指尖甚至能“听”到一种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剥离”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一丝丝地从这具枯槁的躯体中被硬生生抽走。脉象所显,五脏六腑并非病变衰竭,而是如同久旱龟裂的田地,内蕴的生机早已被榨取得一滴不剩。经脉不是淤塞不通,而是像失去了水流滋养的河床,干涸皲裂。
这绝非医书所载的任何一种脉象!《内经》有云:“精者,身之本也。”精气耗竭,人则衰老死亡,但那是一个缓慢的、自然的过程。而眼前这般,分明是强行截断、暴力掠夺所致!非药石所能及,非针砭所能达!
沈惟安的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他想起了入城以来的所见所闻:满城血色水仙,百姓的恐慌传言,以及张家小姐那异于常人的冷静……种种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这诡异的脉象一下子串了起来。
他缓缓睁开眼,收回手,指尖那阴冷的触感似乎仍未散去。他沉默了片刻,需要极力压制,才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颤抖。他望向满怀最后一丝希望的张父张母,沉痛地摇了摇头。
“晚生无能……”他声音沙哑,“老大人的脉象……实乃平生仅见。”
张母腿一软,若非丫鬟扶着,已然瘫倒在地。张父嘴唇哆嗦着,强撑着问道:“沈先生,究竟……究竟是何种脉象?家父,可还有救?”
沈惟安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还是落在了阴影中的张明惠脸上。他看到她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此刻正灼灼地盯着自己,那里面没有绝望的哀求,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等待宣判的冷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求证般的急切。
他心下一横,知道委婉之词毫无意义,不如直言相告,或可激起一线变故。他深吸一口气,字句清晰,却如冰锥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此非病脉,乃绝脉。”
“浮取如游丝,命若悬丝;沉按似空谷,精元已枯。”
“晚生大胆断言,老大人此象,非关风火痰湿,亦非情志内伤,乃是……‘精气神’三宝,遭外力强行噬夺,根基尽毁之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吐出那石破天惊的推断:
“——如同被妖邪之物,循迹而至,生生吸干了寿元根基!”
“妖邪噬寿?!”张父骇然失色,连连后退,撞在桌案上,茶盏叮当作响。仆从中已有胆小的发出压抑的惊呼。
而就在这一片骇然之中,沈惟安清晰地看到,张明惠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迅速取代了之前的探究与急切。她甚至几不可察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不是惊讶,而是确认!仿佛沈惟安这骇人听闻的诊断,恰恰印证了她内心深处某个可怕的猜想。
她的冷静,她的反常,在此刻都有了答案。她早已窥见了这恐怖的真相,甚至比任何人都更早接受了他祖父并非患病,而是被某种超乎想象的力量“折寿”的事实!那句“花开一季,折寿十年”的低语,恐怕并非虚言!
沈惟安心中巨震。这位张家小姐,究竟知道多少?她为何能如此镇定地面对这妖异之事?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他知道,此刻绝非追问之时。
他转向面无人色的张父,补充道:“张老爷,此等情形,寻常汤药如同以杯水救车薪,已然无效。若要寻一线生机,唯有找到这‘噬寿’之源,或许……或许能有转圜之机。”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再次飘向了窗外那血色花影摇曳的方向。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张母低低的、绝望的啜泣声。而那盆摆在角落的血色水仙,在昏暗的灯光下,花瓣上的猩红愈发刺眼,仿佛刚刚饱饮过鲜血,正无声地嘲笑着满屋凡人的惊恐与无助。
张明惠缓缓垂下眼睑,将所有的情绪掩盖在长长的睫毛之下。沈惟安的诊断,像最后一块拼图,彻底坐实了她的推测。科学无法解释脉象,但“能量守恒”、“物质不灭”的定律,似乎可以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印证着“精气被噬”的说法。这不是医学问题,这是……能量掠夺问题。
而问题的核心,就是那来自洞庭湖的、充满了怨念的凌波仙子,和她化身而成的、如今已变得无比狰狞的血色水仙。
一场超越寻常医患关系的、针对未知诅咒的调查,在这弥漫着绝望和药味的房间里,于两个刚刚相识、却因窥见同一恐怖真相而命运交织的年轻人之间,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