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波仙缘:第2章 第1章 血色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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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1章 血色寿宴

那夜的恐怖,并非终点,而是一场漫长噩梦的揭幕。自全城水仙诡异地翻转为血红,已然过去了七日。

这七日,漳泽城仿佛被一张无形的血色巨网笼罩。昔日“仙种”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妖物。官府贴出告示,含糊其辞地归咎于“时气不正”或“地磁有变”,下令百姓自行铲除变异水仙。可但凡动手挖掘者,多沾染怪病,轻则呕血乏力,重则如我那祖父张光惠一般,急速衰老。流言如野火蔓延,说水仙根茎已与人脉地气相连,毁花即伤身。琵琶坂下的泉眼更是被官兵把守,等闲人不得近前。

府邸内,愁云惨淡。祖父自那夜呕血昏厥后,便一病不起,卧床缠绵。请来的郎中换了一茬又一茬,汤药灌了无数,却只见他气息一日比一日微弱,白发脱尽,皮肤枯槁布满深纹,仿佛短短七日便被抽干了数十年阳寿。他时常在昏沉中惊悸,含糊嘶喊着“仙子恕罪”、“非我之过”等语,更坐实了我心中那可怕的猜想——这非病非毒,而是诅咒反噬,是那“花开一季,折寿十年”的兑现。

全家上下,唯有我,这个内里换了芯子的张明惠,在极致的恐惧中,反而逼出了一丝异样的冷静。我的植物学知识告诉我,植物的急速变异、汁液变色,必然有强大的外力干预,或是辐射,或是特殊的病原体,或是……某种超越我现有认知的能量。而那夜花瓣的低语,更指向了一个明确的恶意意志。科学无法解释一切,但科学的思维方式——观察、假设、验证——是我在此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今日,恰是祖父的六十寿辰。

若在往常,这必是张家乃至漳泽的一件盛事。祖父辞官归隐,德高望重,又培育出“仙葩”,寿辰之时,宾客盈门,贺礼如山。可如今,宅院内外一片死寂。原本为贺寿准备的红绸彩灯早已撤下,换上了素白的帷幔,不知情者望去,只怕会误以为是在准备丧事。

父母强打精神,试图维持一丝体面,但眼底的惶恐与绝望如何能瞒得过人?仅有的几位至亲好友前来,与其说是祝寿,不如说是探视。厅堂里,那盆沾染了祖父鲜血的血色水仙未被移走,并非不愿,而是无人敢碰。它就那样摆在堂中显眼处,花瓣依旧诡异地血红,散发着甜腻腥气,像一个无声的嘲讽,提醒着所有人这场“仙缘”的真实代价。

寿宴?这俨然成了一场血色审判的现场。

我坐在离祖父病榻不远处的绣墩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惊惶不安的脸,耳中听着他们压低声音、交换着城中有谁家因水仙遭灾的传闻。我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不是因为世俗的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近乎窒息的无力感。我知道有什么极其不对的事情正在发生,我知道根源很可能与那幅《洞庭遇仙图》、与凌波仙子被贬的传说有关,可我手无缚鸡之力,身陷闺阁,如何能对抗这笼罩全城的诡异力量?

“我能阻止吗?”

这个自血色之夜后便盘旋在脑海的疑问,此刻再次尖锐地浮现。不是作为感叹,而是真正的诘问。我一个异世来客,对此地的神鬼传说知之甚少,唯一的依仗是与此世格格不入的知识体系。用显微镜的理论去解释符咒?用化学方程式去对抗诅咒?这想法本身就如同螳臂当车般荒谬。

然而,当我看到榻上祖父那不成人形的模样,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因恐惧而哭泣的百姓声音,一种不属于大家闺秀张明惠、而是属于那个在实验室里彻夜奋战、坚信任何现象必有缘由的现代灵魂的倔强,悄然滋生。

不能坐以待毙。

就在我心神激荡之际,一名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老爷,夫人,门外……门外有一位姓沈的年轻郎中求见,说是……或是为老太爷的怪病而来!”

沈?漳泽有名的医者中,似乎并无特别出色的沈姓之人。父母对视一眼,皆是疑虑。但如今已是病急乱投医,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要抓住。母亲连忙道:“快请!”

片刻,一个身着半旧青衫的年轻男子提着药箱,步履沉稳地走入这压抑的厅堂。他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却又不同于寻常文弱书生,眼神澄澈而镇定,仿佛周遭弥漫的恐慌并未能侵扰他分毫。

他便是沈惟安。

沈惟安进门后,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堂中那盆血色水仙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他转向我父母,从容一揖:“晚生沈惟安,游学至此,听闻张老大人贵体染恙,特来一试。家传医术,或对疑难杂症有些浅见。”

他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在这种时候,莫名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

父母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引他至祖父榻前。沈惟安并未多言,坐下后,三指搭上祖父枯瘦如柴的手腕,凝神细诊。

厅内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我亦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只见他初时面色平静,但随着诊脉的持续,他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依次闪过惊讶、困惑,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凛然。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沉默片刻,才抬眼看向我父母,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吐出断语:

“老大人此脉……非风非邪,非虚非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乃是‘精气枯竭,如被妖邪所噬’之象。寻常医药,恐难见效。”

“精气枯竭?妖邪所噬?”父亲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

沈惟安的目光却悄然转向了我。他或许进门前就注意到了,在所有女眷或哭泣或惶恐之时,唯有这个年轻的孙女,虽然面色苍白,但腰背挺直,眼神里没有泪光,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和沉思。

而我也正看着他。他的诊断,与我基于“折寿”猜想的判断不谋而合!这不是医学意义上的病,这是更接近能量掠夺、生命汲取的超自然现象!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他看到了我眼中并非恐惧,而是某种求证般的锐利;而我,则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同于俗医的洞察力,以及一丝对“非常之理”的接纳。

就在这死寂的、被血色花影笼罩的“寿宴”上,在这绝望弥漫的深渊边缘,两个即将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人,完成了第一次无声的交流。

沈惟安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微澜乍起。而窗外,漳泽城的天空,依旧被那无形的血色诅咒所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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