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二 残匾忆荣 寒舍复啼
残阳最后一缕余晖掠过“文魁第”匾额的朽木边缘,屋内的死寂被徐敬之压抑的呜咽打破。他抱着浑身冰凉的孩子,指尖触到那青紫的小脸,心脏像是被一只粗糙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稳婆王婆婆瘫坐在炕边的矮凳上,双手还沾着血迹,脸上满是无措与惋惜:“敬之啊……这是命……你也别太难过,柳丫头还昏着,得先顾着活人。你娘还在后房歇着,身子弱经不得惊,这事暂且别让她知道。”
徐敬之浑浑噩噩点头,目光却离不开怀中孩子。提及母亲,他心头又添一层酸涩——母亲李氏自父亲走后,便落下了心悸的病根,常年汤药不离口,平日里连多走几步路都气喘吁吁,此刻怕是还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闭目养神,不知家中正经历这般生死劫难。
恍惚间,祖父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的身影浮现眼前,他指着“文魁第”匾额,中气十足地对幼时的自己说:“我徐家虽非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却也是九和县清塘村百年不遇的书香门第!”
祖父的话语清晰如昨,将他拽回遥远记忆。
那时候,徐家宅院虽不算宏伟,却也是青砖黛瓦、三进三出。院墙是规整青砖砌成,院门朱红鲜亮,“文魁第”三个字鎏金未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祖父徐明远是安丰年间的举人,那年乡试放榜,捷报传到九和县时,整个清塘村都沸腾了。时任九和县知县更是亲派幕僚,送上手书“文魁第”匾额相赠——在这山村乡野,有功名在身便是天大的荣耀,有官家交际更是凤毛麟角。方圆百里之内,能得知县亲题匾额的,唯有徐家;识字断文的本就不多,有官身家世的更是屈指可数,就连镇上的乡绅,见了祖父也要恭敬地喊一声“徐先生”。
那些年,徐家是真的风光。每逢初一十五,邻村的乡绅、里正都会亲自登门拜访,送来米粮绸缎,只为求祖父指点几句学问,或是托他在县衙递个话。祖父虽未入仕,却因举人身份受县府敬重,村里有邻里纠纷、田产争执,只要祖父出面调停,无不迎刃而解。徐敬之幼时穿的是绸缎衣裳,读的是圣贤书,家里有仆妇打理家务,母亲从不用下地干活,就连他出门,村里的孩童都要恭敬地喊一声“敬之少爷”。
父亲徐景行更是村里的体面人。他念过几年私塾,学问虽不及祖父,却也写得一手好字、通熟四书五经,被镇上的崇文书院聘为教书先生。那时父亲常对他说:“咱们徐家虽在乡野,却不能丢了读书人的根。这方圆百里,能靠笔墨吃饭的,没几户人家。”父亲性子温和,对学生极有耐心,书院里的学子都敬重他,乡邻们有红白喜事,也总请他帮忙写帖记账。
徐敬之至今记得,父亲那年沾染官司的缘由。镇上盐商与人起了争执,父亲因曾为盐商写过一份契约,竟被牵连其中,关进了县衙大牢。那段日子,母亲整日以泪洗面,祖父四处奔走打点,幸而半年后真相大白,父亲得以平反。出狱那日,祖父特意托镇上的屠夫张屠户留了新鲜猪心,说好等父亲回来,炖一锅猪心汤给母亲补养心气——母亲那时候就有心悸的毛病,父亲总说猪心炖汤最是养心。
可谁也没想到,父亲在返回书院教书的途中,竟出了意外。他坐的骡车在山路上颠簸,本就因牢狱之灾耗损了元气,又经舟车劳顿,行至半路便突然晕厥,等闻讯赶去时,父亲已经没了气息。后来才知道,父亲是积劳成疾,加上路途颠簸引发了急病。那天,只留下一锅还没来得及炖的猪心,和满院的哀戚。
父亲走后,祖父受此打击一病不起,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没了祖父的功名庇护,没了父亲的差事支撑,徐家的日子一落千丈。家中的田地渐渐变卖,仆妇散去,青砖瓦房年久失修,最终沦为如今的破土房。唯有那块“文魁第”匾额,被母亲执意保留下来,哪怕日子再难,也不肯当柴火烧掉——那是徐家最后的体面,是方圆百里之内,为数不多能证明曾有官身家世的印记。而母亲至今也不知道,当年牵连父亲的盐商,其实是外祖父家的远亲,徐敬之也一直瞒着她,怕她加重病情。
“咳咳……”
微弱的咳嗽声从怀中传来,打断了徐敬之的回忆。他猛地回过神,低头一看,只见怀中的孩子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小嘴微微张开,竟发出了一声细若蚊蚋的啼哭!
“娃……娃活了?!”王婆婆惊得从凳子上跳起来,连忙凑上前。
徐敬之浑身一僵,紧接着狂喜涌上心头,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孩子的啼哭越来越响,虽依旧微弱,却充满了生机,小脸也渐渐褪去青紫,泛起一丝淡淡的粉色。
“快!快把孩子抱给我看看!”王婆婆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检查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真是命大!许是刚才窒息得久了,缓过来了!这孩子能在鬼门关走一遭回来,将来定有大造化!”
徐敬之俯身看着炕上的柳氏,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正睁着虚弱的眼睛,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淌。夫妻二人四目相对,所有的心酸、绝望与狂喜都化作无声的泪水,紧紧相拥在一起。
屋外的暑气渐渐消散,晚风穿过院墙上的缺口,吹动着“文魁第”匾额上的枯草,也吹动了后院厢房的窗棂。母亲李氏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动,轻微的咳嗽声从后院传来,徐敬之连忙擦干眼泪,对王婆婆道:“婆婆,劳您照看映秀和孩子,我去给娘说声喜信,免得她挂心。”
他走到后院,见母亲正坐在槐树下的竹椅上,脸色苍白却带着几分期待。徐敬之强压下心中的波澜,轻声道:“娘,映秀生了,是个小子,平安无事。”
李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伸手握住徐敬之的手,声音微弱却带着笑意:“好……好……徐家有后了……敬之,你要好好教他读书,不能丢了徐家的本分……”
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亮了李氏鬓边的白发,也照亮了前院那块“文魁第”匾额。徐敬之望着母亲期盼的眼神,又想起祖父和父亲的嘱托,心中百感交集。
昔日的荣光虽已远去,家道中落沦为农户,但徐家的血脉还在,那“文魁第”所承载的功名与期望也还在。在这山村乡野,有功名、有官身家世的人家寥寥无几,徐家虽已破败,却依旧是十里八乡眼中“曾出过举人、得过知县题匾”的特殊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