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藏在书包里的癌细胞
1998年10月12日阴
陈野连续三天没有来上学,梧桐小学铁门上的爬山虎正在褪去血色,林小满蹲在墙根撕作业本时,发现纸浆里渗着蓝黑色墨迹——那是上周陈野用圆珠笔帮他改错题时戳破的窟窿。折到第七只纸船时,前桌李娟马尾辫扫过他的后颈:“陈野妈妈要死了,肚子里长着吃人的瘤子。“她手指在腹部比划的弧度,像极了母亲临终前蜷缩的轮廓。
同日傍晚棉纺厂职工医院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像一百只蚂蚁在鼻子里爬,陈野蹲在肿瘤科走廊的长椅上正用刻刀往石灰墙上刻字,林小满攥着攒了半个月的《七龙珠》贴纸走近时,听见刻刀划擦墙皮的沙沙声——“陈素芬”三个字反复叠加,笔画深深嵌进墙体,抖落的粉灰在阳光里浮沉,像一场微型雪崩。
“你妈的名字?”林小满递上贴纸,粉灰落在贝吉塔的金发上很快变成了小老头的白胡子。
“你怎么来了?”陈野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的吓人“给你看个好玩的。”他撩起裤管,小腿肚上布满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疼的时候掐这里,比吃跳跳糖还管用!”他龇牙咧嘴地笑,露出缺掉半颗的门牙,那是上周帮林小满挡砖头的时候留下的。
病房里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呕吐声,陈野的书包滚落在地,滚出半包榨菜和皱巴巴的化验单。林小满弯腰去捡时,瞥见档案室玻璃后晃过王胖子的侧脸,他父亲胸牌上“档案管理员王建军”的字样被夕阳镀成血色。却在意那只从门快速抓起榨菜袋的手,那速度快得不像癌症晚期的病人。
“小野…”门缝里的女人瘦得像件挂起来的白大褂,“去给妈买点话梅。”她的指甲缝里结着暗红色的血痂,那是化疗反复穿刺的勋章。
陈野数硬币的动作很慢,五枚一毛的硬币在手心排成十字,他故意让第三枚硬币反复掉落,仿佛多拖延一秒,就能把母亲的疼痛困在世界之外一秒。林小满注意到他的校服袖口有褐色污渍,就不知道是上周打架时王胖子的鼻血,还是呕吐物的残渣。
17:00在医院自动贩卖机前
第三枚硬币卡在投币口时,陈野踹了机器一脚,警报器红光尖叫着亮起红光,映得他眼皮上的疤像条赤链蛇。“还差五毛钱”他盯着玻璃窗里的橘子罐头的标价,喉结滚动“化疗让她嘴里发苦…”
林小满突然扯下脖子上的红绳,玉观音坠子滑进陈野的掌心时:“…能换钱吗?”
陈野的瞳孔猛收缩,上周林小满父亲酗酒发疯,曾抄起菜刀要劈了它,是林小满跪着护住哭喊“这是妈妈最后的东西了!”此刻这玉观音躺在他手心,还带着温热的汗。
就在这时贩卖机突然“咔嗒”吐出了罐头,陈野的眼泪砸在玻璃上,透过扭曲的玻璃,林小满看见诊断书上的“恶性肿瘤”正在变形,变成王胖子作业本上的猪头。
21:00拆迁楼废墟
两个男孩缩在水泥管里分食橘子罐头,陈野书包里掉出个棕色药瓶,标签被撕掉只剩下“吗啡”二字,月光从管道裂缝漏进来,在药片上切割出细小的光斑。
“护士说吃这个能让我妈妈她不疼,是帮助她打败癌细胞的魔法豆!”陈野对着月光晃药瓶“但吃多了会变傻子。”药片碰撞声清脆如骨龄,他忽然掰开林小满的手心塞进两粒“藏好了,等你爸发疯时吃,能变成超级赛亚人!”
林小满掀开衣服,肋下青紫的淤痕在月光里泛着磷火般的蓝光:“昨晚他抄起面擀杖打的。”他指尖按在陈野眼皮的疤上,“你上次说…伤疤是男子汉的勋章?”
铝制的罐头盖在陈野的掌心皱成朵铁玫瑰,汁水从指缝滴落滴在拆迁告示上,把“拆”字染成干涸的血。
远处拆迁队的探照灯扫过来,照亮他校裤膝盖处的补丁——是上次替小满打架留下的刀口,用蓝色圆珠笔描成了机器猫的脸,此刻叮当猫的笑容正随着布料皱变形。
“看好了!”陈野突然扒着管道边缘倒挂下去,双脚绞住生锈的钢筋。月光把他的倒影投在废墟上,仿佛巨人踩扁了整座拆迁楼。“这叫蝙蝠侠特训!等我把这招练熟了——”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晃荡,“就带你飞到医院的屋顶,往王胖子身上丢臭鸡蛋!”
林小满握紧药片,糖衣正在掌心融化,黏糊糊的触感让他想起上周偷吃的麦芽糖。母亲化疗时总吃着的止疼药,是不是也带着同样的甜味?
次日凌晨废品收购站
月光被铁丝网切碎成硬币大小的光斑,洒在堆积如山的报废汽车上。陈野的三轮车歪在煤堆旁,车链子绞住他的裤脚,小腿肚的月牙形掐痕在夜色中泛着青紫。
林小满躲在歪斜的电线杆后,数着陈野称废铁的次数。老式秤砣砸在地上的闷响,让他想起父亲往洗衣机里扔酒瓶的声音。陈野踮脚的姿势很古怪,像跳芭蕾的瘸腿鹳鸟,锁骨在月光下凸起如生锈的刀片。
“出来吧,”陈野突然朝生锈的油桶踢了脚铁钉,“你喘气声比王胖子啃猪蹄还响!”
林小满蹭着满身铁锈挪过去时,陈野正从报废冰柜里掏出个铁盒。盒盖上用红漆画着歪扭的十字,打开却是半块发霉的蛋糕——插着用钢筋磨成的蜡烛。“我妈昨天生日,”他掰了块塞给林小满,“癌细胞吃剩的。”
霉斑在舌尖炸开苦涩时,玉观音突然被拍进林小满掌心。“帮我写作业!“陈野用沾满煤灰的手指在蛋糕盒上写父:【陈建国】,“要模仿这种狗爬字!”
收购站突然响起警笛般的夜猫嚎叫,陈野跳上废铁堆,抡起钢筋敲打废掉的汽油桶:“蝙蝠侠呼叫罗兵!快记下本王的作战计划!”
林小满翻开日记本,月光把陈野的身影拉长,他在最新一页画下:穿披风的火柴人高举橘子罐头,脚下踩着长满王胖子的癌细胞怪物。画框外歪歪扭扭的写着:“今天陈野的眼泪是橘子味的,比护士站的消毒水好闻一百倍!”
(那只铁盒蛋糕后来被野狗叼走,在平安夜大火中熔成青铜色的痂。二十三年后,林满在新书扉页印上了蛋糕的锈迹拓印,销售会上无人知晓那是凝固的童年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