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狄道寒温:妹妹的眼泪值几钱?
第二章
天还没亮透,铁脊梁就把陈樾踢醒了。
老卒的靴子踹在屁股上,力道精准——疼,但不伤骨头。“拿着。”铁脊梁递过来两样东西:一枚刻着“狄道戍第七燧”的木符,还有五枚五铢钱。
铜钱在手心硌得慌。陈樾数了数,五枚。记忆里,汉代边塞戍卒月俸大概三百钱,一天十钱。这五枚,是铁脊梁半天的俸禄。
“告你一日假,进城看伤。”铁脊梁转身,丢下一句话,“日落前回不来,按逃兵论处——斩。”
陈樾穿上相对干净的戎衣——补丁叠补丁,但至少没浸透血。环首刀挂在腰间,刀鞘磨损得露出木胎。他摸了摸肋下的伤,草药止住了血,但一动还是疼。
推开烽燧厚重的木门,戈壁的晨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子。
东方地平线刚泛起鱼肚白,远处的祁连山支脉还是黑色的剪影。陈樾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狄道城走去。
砂石在脚下咯吱作响。走了约莫三里,身后传来驼铃声。
一支商队从西面过来,十几匹骆驼,驮着鼓囊囊的皮袋。牵骆驼的是深目高鼻的粟特人,裹着头巾,腰间佩弯刀。他们看见陈樾的戎衣,眼神警惕,主动绕开三十步。
陈樾也保持距离。记忆告诉他,边境商队多走私,有时还兼做探子。
两拨人就这样在晨曦中平行前进,谁也不靠近谁。
陈樾趁机整理思绪。
现在是元狩二年三月。按《史记》记载,霍去病将于这个春天首次西征河西走廊,率八千骑出陇西,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余里,斩首八千余级。
而自己,一个狄道戍卒,很可能被编入这支军队。
活下去的概率有多大?
陈樾脑子里闪过冷冰冰的数据:汉武帝时期对匈奴的战争,汉军伤亡率通常在20%到30%之间。河西之战霍去病部伤亡史书未载,但“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余里”这句话背后,意味着一路血战。
更麻烦的是,自己不仅要知道怎么活过战争,还要弄清楚为什么会穿越,那块木牌到底是什么,父亲九年前经历了什么……
太多谜团。而时间,太少。
太阳升起来了。戈壁在晨光中露出狰狞的地貌:龟裂的盐碱地,风化的岩柱,稀疏的骆驼刺在风中抖动。
远处,狄道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狄道城比陈樾想象的要……简陋。
两丈高的土城墙,夯土表面已经斑驳。城门是包铁的木门,此时敞开着,四个持戟士卒分列两侧。
陈樾走近,出示木符。
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年轻士卒接过,翻来覆去地看:“第七燧的?进城作甚?”
“告假看伤。”陈樾尽量用这具身体习惯的腔调说话。
士卒打量他,目光在肋下染血的戎衣上停留:“伤得不轻啊。说话怎么怪怪的?”
“头部受伤,记忆有些乱。”陈樾重复铁脊梁的说辞。
“进去吧。”士卒把木符还给他,嘟囔一句,“最近怪事真多。”
陈樾心中一动,但没多问,迈步进城。
踏入城门洞的瞬间,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牲畜的粪便味,炊烟的焦糊味,草药的苦味,还有人群的汗味。
街道是夯实的土路,两侧是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或瓦片。行人穿着粗麻或葛布的衣服,颜色多是灰、褐、白,偶尔有穿丝帛的富人乘车而过,引起一片侧目。
陈樾凭着记忆,朝城西南方向走。
槐里巷。妹妹陈婉寄养的叔父家,就在巷子深处。
巷子很窄,两侧房屋挤挤挨挨。几个孩童在追逐打闹,看见陈樾的戎衣,立刻停下来,怯生生地看着。
陈樾停在第三户门前。木门半朽,门楣上挂着一串干辣椒——这是陈家的标记,父亲生前喜欢在菜里放辣。
他敲门。
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谁啊?”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刻薄的脸。四十岁左右,颧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是婶娘王氏。
王氏看见陈樾,先是一愣,随后脸沉下来:“没死在外头啊。”
语气冰冷,像在说陌生人。
陈樾压下火气:“我来看看婉儿。”
“看什么看,忙着呢。”王氏就要关门。
“阿兄!”
清脆的喊声从院内传来。一个瘦小的身影冲过来,挤开王氏,扑到陈樾面前。
是陈婉。
十六岁,比记忆中更瘦,脸颊凹陷,穿着打满补丁的葛衣。但那双眼睛很亮,此刻涌出泪水。
“阿兄,你真的回来了……”陈婉抓住陈樾的手臂,手劲很大,指甲掐进肉里,“他们说你们什遭遇匈奴,死了好多人……”
“我没事。”陈樾拍拍她的手,触感冰凉。他低头看,妹妹的手上有好几处冻疮,还有细密的针孔和划痕。
“看完了就走吧。”王氏冷声说,“家里没多余饭。”
陈樾没理她,从怀里摸出两枚五铢钱,塞到陈婉手里:“走,阿兄带你吃东西。”
王氏眼睛立刻亮了:“哟,当兵了就是不一样,有钱了。婉儿,还不谢谢你阿兄?”
陈婉攥紧铜钱,咬着嘴唇,没说话。
陈樾拉着妹妹,转身就走。身后传来王氏的嘀咕:“白眼狼,养你三年,有钱不孝敬……”
巷口有家食肆,支着草棚,摆着几张破木桌。掌柜是个独眼老汉,正在煮一大锅豆羹。
“两碗豆羹。”陈樾把两枚五铢钱放在桌上。
“好嘞。”老汉盛了两碗灰绿色的糊状物,撒了点盐粒。
陈婉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珍惜。陈樾尝了一口——豆子没完全煮烂,带着渣,盐味很淡,但至少是热的。
“慢点吃。”陈樾把自己碗里的一半拨给她。
“阿兄也吃。”陈婉推回来。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陈樾观察周围:食肆里还有三五个客人,都在埋头吃饭,偶尔交谈也是压低声音。
“婉儿,”陈樾低声问,“叔父婶娘……对你好吗?”
陈婉筷子停了停,声音更小:“叔父还好,就是常出门收皮子,一个月在家没几天。婶娘她……让我做家务,缝皮活,从早做到晚。饭只给两顿,每顿半碗粥。”
她伸出手,展示那些伤痕:“缝皮子划的。婶娘说,做坏一张皮,扣一顿饭。”
陈樾握住妹妹的手,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愤怒——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
“我攒了钱。”陈婉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十几枚五铢钱,有些已经锈了,“十五钱。阿兄你拿着,买点药,买件厚衣服。”
陈樾鼻子一酸。
他把钱推回去:“你留着。等阿兄立了功,领了赏,就接你出去。”
“真的?”
“真的。”
陈婉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下去:“阿兄要小心……我听说,霍骠骑要打河西了,要募敢战士。”
陈樾点头。记忆里,汉代“敢战士”就是前锋死士,赏赐最厚,伤亡也最大。
“对了,”陈樾想起正事,“婉儿,你记不记得,爹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除了那块木牌。”
陈婉皱眉回想:“阿爷的东西……大多被婶娘拿走了,说抵抚养费。木牌是阿兄你抢下来的,说那是阿爷的遗物,不能给。”
“爹有没有说过,木牌从哪里来的?”
“没有。”陈婉摇头,“但有一回,我听见阿爷喝醉了,对着木牌说什么……‘门开了’,‘回不去了’。婶娘骂他发酒疯。”
门开了。回不去了。
陈樾心跳加速。这和铁脊梁说的“天火”有关系吗?
“还有,”陈婉压低声音,“阿爷死前,最后一个见的是你。他抓着你的手,说了句话,但你当时哭得厉害,可能没听清。”
“他说了什么?”
“我离得远,只听见几个字……”陈婉努力回忆,“好像是……‘别去西北’。”
别去西北。
和天火坠落的方向一致。
陈樾脑子里那团迷雾,似乎透进了一丝光。父亲知道什么?他在警告什么?
“阿兄?”陈婉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陈樾挤出一个笑容,“走,阿兄带你逛逛市集。”
狄道的市集分东西两市,中间以一条主街隔开。
东市卖布帛、陶器、漆器,西市卖牲口、皮革、铁器。陈樾带着妹妹在西市转,一是熟悉环境,二是了解物价——在这个时代活下去,钱很重要。
他很快摸清了大概:
一石粟(约三十公斤)要一百二十钱。
一匹粗麻布三百钱。
一把普通的环首刀八百钱。
一匹五岁口的战马,要三千钱往上。
而他作为什长,月俸六百钱。不吃不喝五个月,才能买把好刀。
“让开!让开!”
马蹄声和呼喝声传来。陈樾拉着妹妹避到路边。
一队军马疾驰而过,为首者举着一面黑色旗帜,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大字:“募”。
“霍骠骑募敢战士!”马上的军吏高喊,“斩匈奴一首,赐百金!俘酋长者,赐千金,授爵!”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兴奋,有人恐惧。
“百金……”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喃喃,“够买二十亩地,盖五间房……”
“有命拿,没命花。”旁边老者冷笑,“上次龙城之战,募去的敢战士,十个回来三个。”
陈樾默默听着。百金——汉代一金等于一万钱,百金就是百万钱。对一个戍卒来说,是天文数字。
但代价呢?
“阿兄,”陈婉抓紧他的手臂,“你不会去吧?”
“再看看。”陈樾没正面回答。
两人继续逛。陈樾注意到,市集里有几个摊位很特别:卖西域来的货物。
玻璃珠子(当时叫琉璃),色彩斑斓,一颗要五百钱。
羊毛毯,柔软厚实,一床两千钱。
还有奇怪的香料,陈樾闻了闻,有点像孜然。
在一个粟特商人的摊位上,他看见了一样东西:一小块金属片,银白色,在阳光下反光。
陈樾瞳孔一缩。
那光泽……太像不锈钢了。汉代有这种工艺?
他凑近想看清楚,粟特商人立刻用布盖住,警惕地看着他:“军爷,这货有主了。”
“看看而已。”
“不能看。”商人态度坚决。
陈樾没强求,但心里记下了。异常。又是异常。
逛完市集,陈樾买了三样东西:一包伤药(十钱),一块盐巴(五钱),还有一小包饴糖(三钱)——给妹妹的。
陈婉拿着糖,舍不得吃,说要留着慢慢舔。
“傻丫头。”陈樾揉揉她的头发,“吃完了阿兄再买。”
太阳开始西斜。该送妹妹回去了。
往回走的路上,在槐里巷口,被三个人拦住了。
都是二十出头的汉子,穿着破烂,眼神凶狠。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抱着胳膊:“军爷,借点钱喝酒?”
陈樾把妹妹护到身后,手按上刀柄。
刀疤脸看见军刀,眼神缩了缩,但没退:“怎么,当兵的欺负老百姓?”
“让开。”陈樾说。
“让开可以,”刀疤脸伸出手,“留下买路钱。不多,十钱。”
陈樾脑子飞快运转。一敌三,自己有伤,妹妹在侧。硬拼不是好选择,而且闹大了可能影响军籍。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高声喊:“狄道县卒何在?有匪劫掠!”
声音很大,半个巷子都能听见。
不远处,两个巡街的县卒转头看来。
刀疤脸脸色一变:“妈的,喊人?”他狠狠瞪了陈樾一眼,“小子,记住了。走!”
三人迅速钻进旁边的小巷,消失。
陈婉吓得发抖:“他们……常在这条巷子勒索。上次刘家小哥不肯给钱,被打断了腿。”
陈樾眼神冷下来。他记下刀疤脸的特征——左眉有颗黑痣。
送妹妹到院门口,王氏已经在等着了,脸色阴沉。
陈樾把剩下的钱(二十三枚五铢钱)全塞给陈婉,低声说:“藏好,别让婶娘知道。如果有什么事……去第七烽燧找我。”
“嗯。”陈婉攥紧钱,眼泪又涌出来,“阿兄保重。”
“进去吧。”
陈婉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院门。王氏立刻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陈樾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王氏的骂声:“死丫头,出去这么久!皮子缝完了吗?”
他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夯土街道上,像一把出鞘的刀。
出城时,守门士卒还是早上那个青春痘少年。他多看了陈樾一眼:“伤看得怎么样?”
“还行。”陈樾递回木符。
“对了,”少年突然压低声音,“早上你进城后,有两个人来问过你。穿深衣,不像本地人。”
陈樾心头一紧:“长什么样?”
“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二十出头,都骑马。问第七燧是不是有个叫陈樾的戍卒,头部受伤。”少年挠头,“我说有,他们就走了。”
“谢谢。”
陈樾走出城门,戈壁的晚风呼啸而来。
有人在打听他。不是军中的人——军中查人不需要穿深衣便装。
是绣衣使者?还是别的势力?
他想起铁脊梁说的“天火”,想起父亲奇怪的遗言,想起那块会发光的木牌。
这一切,恐怕都不是巧合。
夜幕降临,星空再次铺满天空。陈樾加快脚步,朝烽燧方向走。
狼嚎声从远方传来,此起彼伏。
他没有害怕。心里反而烧起一团火。
要活下去。
要立功,接妹妹出来。
要查清父亲和木牌的真相。
要弄明白,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
还有——那些打听他的人,最好别挡路。
烽燧的火光出现在视野尽头,像黑暗中的一只眼睛。
陈樾摸出怀里的木牌,在星光下看。那些刻痕深处的蓝色荧光,又微弱地亮了起来。
这次他看清楚了:荧光不是均匀的,而是在沿着刻痕流动,像水在沟渠里流淌。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木牌。
他想起图书馆那卷汉简上的符号,想起粟特商人摊位上那块像不锈钢的金属片,想起父亲说的“门开了”。
也许,答案就在西北。
就在天火坠落的地方。
陈樾把木牌贴回胸口,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意。
明天开始,他要做三件事:
第一,通过军中考校,稳固军中地位。
第二,调查父亲的过去,查“天火事件”的官方记录。
第三,留意那些打听他的人。
还有最重要的——练好杀人技。在这个时代,刀比道理硬。
烽燧越来越近。墙头上,戍卒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
陈樾深吸一口气,踏入门内。
汉代的第一天,结束了。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