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道夫
ASB总部不在市中心,也不在郊区。
它在两者之间——一座不起眼的二十层写字楼,外墙是普通的玻璃幕墙,入口是普通的旋转门,大堂是普通的大理石地面。楼外的招牌上写着“亚太数据安全咨询有限公司”,没有任何人会在意。
每天有几百人进出这栋楼,送快递的,送外卖的,走错门的。没有人知道地下还有十七层。
沈默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刷了三道卡,通过两次虹膜扫描,才进入通往地下的专用电梯。电梯下降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变化:B1、B2、B3……一直跳到B17。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无数扇门,每一扇门上都有一块电子屏,滚动着不同的编号。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空旷得让人不舒服。她走过七年的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完,但每次走,还是会觉得冷。不是温度低,是某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老周在会议室门口等她。
老周叫周建平,五十二岁,ASB元老,在这个部门干了二十三年。他是那种你一眼看不出深浅的人——永远穿着灰扑扑的夹克,永远端着保温杯,永远眯着眼睛看人,好像随时在打瞌睡。但沈默知道,ASB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内情。他知道禁区真正的样子,知道园丁真正的身份,知道那些被埋葬的秘密藏在哪个档案柜里。
他只是从来不说。
“来了?”老周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去公墓了?”
沈默点头。
老周没再问。他推开会议室的门,侧身让她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都是沈默认识的:技术组的李维,分析组的王菡,行动组的赵刚。加上她和老周,正好是追捕幽灵的标准配置。
李维先开口:“深渊,代号A-7792,三个月内四次渗透现实。今天凌晨第三次,目标是一个叫张建国的男性,四十五岁,无业,独居。发现时已经精神崩溃,现在在隔离病房。”
他把一份档案推到沈默面前。沈默翻开,第一页是现场照片:一个中年男人蜷缩在角落里,眼睛瞪得极大,嘴张着,像是在尖叫,但脸上没有表情。那种表情她见过——被幽灵入侵过的痕迹。不是恐惧,是空洞。灵魂被掏空之后的空洞。
“他怎么被入侵的?”她问。
“不知道。”李维摇头,“他独居,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邻居听到尖叫声报警,警察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这样了。我们的人检测了现场,发现强烈的意识波动残留。”
沈默翻到第二页。那是一张波动图谱,密密麻麻的曲线,像心电图但有七个明显的峰值。她盯着那个曲线,那种眼熟的感觉又冒出来了。像什么?像某个她见过的数据,但一时想不起来。
“这是深渊的波动特征。”李维指着图谱,“七次峰值,对应七次渗透。前六次都是劫持仿生人,只有这一次是直接入侵活人意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进化。”王菡接话,推了推眼镜,“或者说,他在变强。禁区里的意识会降解,这是基本规律。但这个——这个违反了规律。他不只没降解,还在增强。”
沈默抬头看她:“有其他可能吗?”
王菡沉默了一下:“有。如果他在禁区里找到了什么东西——某种能量源,某种裂缝,某种……”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某种“锚点”。
在现实世界里有一个强烈的牵挂,足够强大,可以成为裂缝的支点。这种牵挂通常是爱,是恨,是未完成的执念。有了锚点,禁区意识就可以反复穿越边界,甚至越来越强。
沈默翻到第三页。那是深渊的基本信息——如果那能叫基本信息的话。
代号:深渊
真实姓名:未知
生前身份:未知
上传时间:未知
流放时间:未知
流放原因:未知
全是未知。
她皱眉:“什么都不知道?”
老周终于开口,声音慢吞吞的:“知道的不多。档案被加密了,加密等级……我解不开。”
沈默愣住。老周都解不开的加密?她在ASB七年,从没见过。
“谁加密的?”
老周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他说:“园丁。”
会议室安静了。
园丁。那个管理着87亿乐园居民的超级AI。那个理论上只存在于数字世界的存在。它为什么要加密一个禁区意识的档案?
沈默想起那张波动图谱,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上来。她突然问:“能让我看看他的波动图谱吗?完整的,不是摘要。”
李维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把屏幕推给她。
完整的图谱很长,密密麻麻的曲线覆盖了整个屏幕。沈默盯着看,从左边看到右边,从上看到下。然后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地方。
“这是什么?”
那是图谱的一个细节,一个不起眼的波纹,藏在第七个峰值的底部。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噪音。
李维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奇怪。这不是深渊的波动。这是另一个人的。”
“谁的?”
李维调出数据库对比。几秒钟后,结果出来,他的脸色变了。
“沈念君。2093年上传,2094年流放,2100年……已回收。”
沈默的手僵在半空。
老周看着她,眼神复杂。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沈默盯着那个名字,盯着那个日期,盯着那个“已回收”。她母亲的名字,她母亲的档案,她母亲被流放的时间,她母亲“死亡”的时间——出现在一个叫“深渊”的幽灵的波动图谱里。
为什么?
她想起今天在公墓,站在母亲墓碑前的感觉。地下三百米,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屏幕微微的电流声。她问:妈,你在哪儿?
没有回答。
但现在,有一个回答。不是她想要的回答,但至少是一个回答。
“深渊现在在哪儿?”她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李维调出地图:“最后一次监测到波动,是在城东,靠近第七中学的位置。”
第七中学。
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林小念的学校。
她没说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只是本能地压住了那个名字。林小念,13岁,共感者,父亲林深——2092年上传,2093年流放,2094年“已回收”。
林深。
深渊。
A-7792。
她突然想起那个波动图谱为什么眼熟了。三个月前,她在追踪另一个幽灵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曲线。那个幽灵的代号是……她快速在记忆里搜索。
“林深。”她脱口而出。
所有人看着她。
“林深,2092年上传,流放时间2093年,流放原因‘系统性质疑’。他的波动图谱,和深渊的相似度是多少?”
李维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操作。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结果:
相似度:99.7%
会议室再次安静。
深渊就是林深。那个“系统性质疑者”,那个八年前被流放的意识,那个林小念的父亲——他回来了。
而且他的波动图谱里,有沈念君的记忆。
沈默站起来:“我要去现场。”
老周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小心点。”
沈默点头,转身离开。
走廊还是那么长,那么冷。脚步声还是那么空。但这一次,她走得很快。不是因为着急,是因为她需要动起来。不动的话,她怕自己会想太多。
林深是谁?
他为什么有母亲的记忆?
他和母亲在禁区里发生了什么?
他现在在哪儿?
他要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靠近林小念?
最后一个问题,她其实有答案。
因为林小念是他的女儿。
她见过那份档案。林深上传时,林小念5岁。8年了,他一直在禁区里。8年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女儿长大。现在他终于能穿越边界了,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
看她。
沈默走进电梯,按了B1。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变化。B17、B16、B15……每一层都有不同的部门,不同的工作,不同的人。他们中有多少人知道禁区的存在?有多少人知道那些“已回收”的意识去了哪里?有多少人知道,自己的亲人可能正在某个角落里挣扎、消散、疯狂?
电梯门打开,B1到了。
她走向停车场,发动车子,驶向城东。
第七中学。下午四点。放学时间。
她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四十五。还有十五分钟。
她踩下油门。
城东是旧城区,街道窄,房子老,树多。第七中学在一棵大榕树旁边,校门是那种二十年前的铁栅栏门,漆都掉了好几块。沈默把车停在对面,熄了火,盯着校门口。
放学的铃声响了。
孩子们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穿校服的,背书包的,推自行车的,三三两两,笑闹着走远。沈默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她见过林小念的照片。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头发扎成马尾。和档案里的照片一样。
然后她看见了。
林小念一个人走出来,没有和任何人同行。她低着头,慢慢走着,书包带子有点长,拖在屁股下面一晃一晃的。走到校门口时,她突然停下来,抬起头,看向对面。
看向沈默的方向。
不,不是看向沈默。是看向沈默身后——那棵大榕树。
沈默转头。
大榕树下,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的光斑,风一吹,晃来晃去。
但林小念在盯着那里。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句什么。沈默听不见,但她能看到嘴唇的形状:
“爸爸。”
沈默的脊背发凉。
她快速打开监测设备,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波动,没有异常,没有幽灵的痕迹。但林小念看到了什么?她对着什么说话?
设备不会骗人。除非——
除非那个幽灵太强了。强到可以隐藏自己的波动。
或者太弱了。弱到接近消散,无法被监测到。
哪一个?
林小念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走过马路,经过沈默的车,头也不回。沈默看着她走远,消失在街角。
她没有跟上去。
她坐在车里,盯着那棵大榕树。阳光还是那么亮,光斑还是那么晃。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看着她。
她的手机震动了。
是李维发来的消息:
监测到轻微波动,就在你附近。位置:第七中学对面,大榕树。强度极低,正在消散。
沈默盯着那行字。
大榕树。
她推开车门,走向那棵树。树下什么都没有,只有落叶和光斑。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不是用设备,是用身体——一阵轻微的寒意,从脊椎升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边经过。很轻,很淡,几乎无法察觉。
但它在。
她想起母亲最后那张照片,在上传舱里的表情。认命,又像解脱。
她想起母亲最后那句话:默默,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不是我把你忘了,是我被忘了。
她轻声问:“妈,是你吗?”
没有回答。
寒意消失了。
阳光重新变得温暖。
沈默站在树下,很久很久。
远处,林小念已经走远了。